正文 第 105 章

    第105章
    与此同时,遥在江东的孙策,恰好正惦记着出行的二人。
    他一边打着哈欠、听长史张昭陈述近日之事,一边难掩羡慕地念叨道:“算算时日,公瑾与子瑜他们应已至曹营。”
    浑不似他,只要疮口一日未曾痊愈,就一日要叫已是草木皆兵的张昭念叨不已。
    若换做平日,他早已逃之夭夭,哪肯耐烦听张昭日复一日的训斥?
    只是他那日伤得实在重,至今仍未好全:莫说身执矢石、亲历战场,连战马都不能骑久了。
    据那医工说道,伤口真正痊愈,怕得拖到明岁岁首。
    每当思及竟还需忍受如此之久,便令素闲不住的孙策双目发黑,后悔不已。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即便是之前多番纵驰骋骛,他也不曾受过如此重疮——若真如此,尚且值得夸耀一番。
    如今却是险叫三宵小之辈给害了,他根本不愿提起!
    得知伤势何其凶险后,不但将身边一众骇得面无人色,连远在巴丘的公瑾都惊得矍然失容,日夜兼程而归,将他劈头盖脸地痛斥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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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策起初还试图以笑语糊弄一二,见毫不奏效后,便只余老实挨训。
    他亦后怕不已。
    若非那日得天之幸,有那无名壮士出手相助,他怕是真要辱死于无名小卒之手了!
    如今因伤势之故,他们已彻底错失袭许良机——眼见曹操已与袁绍彻底决出胜负,自己羽翼却尚且未丰,初下江东数郡,局势亦颇动荡。
    孙策特召来最为亲信的好友周瑜商榷一阵后,再不甘心,也只得先定下稳中求胜、步步为营的方略。
    如今之计,唯有暂先退数步,与之交好。待观望一番,再做打算。
    昔日,面对忧心忡忡的一干部下,这位年轻的主公只摆摆手,爽朗笑道:“塞翁失马,安知非福?那操贼虽攻下冀州宝地,然元气大伤,现西有羌胡,北有袁门二子,东有乌桓公孙虎视眈眈,南有刘表坐拥荆州沃土、树大招风,那操贼看似风光,实则四面皆敌,若积薪厝火。又因征战连年,诸郡荒残,元元无不苦于役调,需修生养息,再谈驰骋攻略。他再具天纵之才,要令四海大定,至少亦需数十载之功,偏曹贼早生我数十载,如今不说垂垂老矣,业近天命之年,又可亲身征伐至几十?大势还未可说!我暂虚与委蛇,内可征山越,外可南扩疆土,伺机而动便是。”
    虽是被迫调整策略,孙策确未口是心非。
    他懊恼归懊恼,却远未至气馁的地步:局势再坏,也比他早前受制于出尔反尔的袁术、仰人鼻息时,要好上不止凡几。
    尤其当得知那人多势众、不可一世的冀州军之所以星散流离、兵溃山颓的缘由后,他听得咋舌之余,更是彻底释怀了。
    连身份贵重、势力强横的袁绍,都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千军万马之中,凄惨地叫那神勇无双之人摘了脑袋。
    ——他不过是受了点伤,而袁绍那位四世三公的胄子,却不仅丢了颜面,还丧了命呢!
    更何况,他本!
    就对趁隙袭许之事感到举棋不定——既需深入情形不明的敌军腹地、蹚九死一生的恶水;哪怕真侥幸成功,待官渡决出胜负后,胜者必将驱兵南下,仅凭他根基未全然稳固的江东一地之力,也不见得能将那小皇帝在手里留上多久;甚至极有可能背上个乱臣贼子的恶名。
    孙策彻底说服自己后,转而对那传闻中身怀项王之勇、并具庆忌之捷,孤身入阵杀死袁绍的壮士,满怀好奇与憧憬。
    甚至无需过多打听,对方的名号,也似一阵凛冽江风,于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大河南北、大江东西。
    此人姓虞,名临,字子至。
    年岁极轻,应才及弱冠。
    却既怀绝世之勇,又具机巧之智,更存谦退之心,还拥御虎神能……且容颜美甚,远逾子都之皎。
    只不知为何、此前从未显名——于官渡之前,只曾听闻其一夜镇平阳,亦是采取与此相似、斩贼斩王的做法。
    孙策越是打听,便越是狐疑,渐觉不以为然。
    这些传闻,着实太夸大了!
    他固然认为,男子欲要成大业,亦需重貌。可对此怀绝伦之勇者,怎单取一“美”字,还屡屡着重提及?
    实属画蛇添足!
    事实上,单闻其手提袁绍首级、孤身战千军潇洒而退、从容若风之姿,便足令他心驰神往。
    “眼不见果不实!”孙策由衷感叹道:“若能亲眼见上一面,便好了。”
    若公瑾真能叫他如愿,将那神勇之士寻个由头请上门来,无论是切磋一番,又或是谈天说地……岂不乐哉!
    ——就不知虞子至此人,与昔日驱使区区几枚铁甲鳞片、便轻松救他于刺客之下、据闻亦具瑰奇之貌的无名壮士相比,孰勇?
    虞临自是不知,远在江东的孙策,此时此刻正双重惦记着自己。
    在肯定了心中猜测后,虽感到有些近乎荒谬的不可思议,还是很快接受了周边人好似都沾亲带故的事实。
    在旁人看来,虞临分明仍是疏离冷淡、如雨雪浮浮之貌,周身氛围却陡然变得柔缓许多。
    耐心地等了片刻,虞临却还没等到对方答复。
    他也不急恼,只彬彬有礼地凑近些许,一也不眨地盯着对方,明问道:“临为孔明友久矣。不知可否请问友兄名姓?”
    诸葛瑾如梦初醒。
    他……好生失礼!
    他只觉此生从未如此笨拙过,连忙自报姓名籍贯,又有些稀里糊涂地顺着虞临的话,与其表字相称。
    虞临满意了。
    他略作思忖后,还略显生疏地夸赞道:“瑜为美玉,正如君质。”
    言语间,那双乌目中所泛暖光,似凝雪初融。
    诸葛瑾被晃了晃眼,窒了一瞬后,才感到一缕不真切的受宠若惊:“……不敢当子至盛誉。”
    在仿效荀彧作风、努力地对兄友释放过善意后,虞临才宛若不经意地问起自己最关心的话题:“敢问子瑜,来时可曾见过孔明?孔明可好?我已有数月不曾见孔明,昔受恩惠良多,奈何未有回报之机,心中甚是挂念。”
    闻言,诸!
    葛瑾却不禁叹了口气。
    他本只身往江东避难,却因所处为孙策所据,机缘巧合下,便投入其麾下。
    他渐渐站稳脚跟后,才具备了遣人往叔父诸葛玄最后就任处探听弟妹们消息的能力。
    待得知叔父已逝数载,期间二位阿妹已然出嫁,二位阿弟则一人住襄阳城读书、一人独居南阳山中躬耕后,他不免感到些许忧虑。
    遂在征得周瑜同意后,北上时稍绕道西向,只为见上失散多载的弟妹们一眼。
    虽小经曲折,他到底见上了三人,只唯独未见自幼便独行特立的孔明。
    奈何不宜再多耽搁,只得怀揣忧虑,先随队伍北上。
    现虞临问起,诸葛瑾便据实相告道:“不瞒子至,待瑾赶至南阳山中,茅舍已是空无一人。据弟妹言,舍弟日前得远方友人急信相召,思求济困厄之道。遂在盘旋二月后整装启程,迄今未归!”
    再是分别多日,他于这位阿弟性情,也颇为明白。
    寻常英才,怕是根本入不得阿弟的眼,更遑论受其所召,不惜辗转千里了。
    那位去信相请之友,究竟是何等重要的人物,羁绊又何其深也,方令燕居南阳山中多载、安然不动的孔明,忽这般决绝?
    对他所问,另外三位弟妹却都是一无所知……只依稀记得,孔明行踪匆忙,兴致却很是盎然。
    说话间,诸葛瑾已愁得眉宇深锁,因而未觉虞临那原本平静无澜的面容,也出现了些许微妙变化。
    ——孔明之所以对他的三封去信视而不见,竟不是沉迷种地,而是为帮助另一位更加重要的朋友、兴冲冲地一早离家之故?
    一时间,虞临心里难以抑制地涌现出阵阵失落来。
    令他忧心的,还有另一桩事。
    在诸葛亮茅舍里居住时,他与对方一拍即合,一同培育了好些作物,都种在那片不大不小的试验田里。
    如今大多时节已过,不知孔明在走之前,是否有好好收获,筛选储种,又是否在走前为下一茬作物做好秸秆还田和土壤镇压?
    想到那两亩受孔明精心照料多年,土壤远胜周边肥沃的良田,他便不禁为它可能的荒废命运而感到惋惜。
    “子至,子至?”
    许褚耐着性子等了许久,终于有些忍不住了。
    主公虽还未催促,他仍替虞临感到几分担忧,不禁压低了声音,小声提醒道:“当进去了。”
    虞临心情略显沉重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确不是谈天说弟的好时机。
    只是在转身入帐前,他还是先对那一直笑吟吟地听着他们二人说话、却被他忽略的主使,正式地再次做了自我介绍。
    对方声音清朗,眸光清润,显是丝毫不在意被冷落许久之事。
    他一丝不苟地先拱手行了一礼,又粲然一笑,对这位伯符极其憧憬之人道:“中护军周瑜,字公瑾,庐江舒人也。久仰虞将军大名!”
    虞临闻言,颇觉有趣。
    这人名为瑜而字带瑾,孔明的兄长则恰恰相反,名带瑾而字带瑜……
    孙策便是!
    以此为据,
    选出使者的么?
    倒是个讲究对称的人。
    他虽不解这人莫名热情的态度,
    但还是颔首,彬彬有礼道:“公瑾若不嫌,唤临子至即可。”
    见对方莞尔应下,虞临就安心地顺着许褚掀起的帐帘,微躬上身,步入帐内了。
    有丝竹笙歌,亦有酒香阵阵。
    然而一足才迈入帐中,虞临便立即受那扑面而来的荀令香所指引,不假思索地循其轨迹,看向了大半受屏风遮挡、很是隐蔽的一处角落。
    那处光线虽黯淡,但在视力越群的虞临眼中,试图匿身其中的那人,仍是无所遁形。
    甚至在看清楚那人长相前,他就已经通过熟悉无比的轮廓而分辨出来了。
    “令君?”
    他刚笃定地开口,下一刻,却又鬼使神差改了称呼:“……文若。”
    连他自己,都为这突然的改口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莫名其妙。
    无论是作为官职的令君,又或是作为表字的文若,在他眼里都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
    因此,明知后者更亲密一些,他却从来都只是漫不经心地混着用。
    但在理解了荀彧不惜勉强自己的羸弱躯体、也希望与他并肩作战的决心,又收到对方精心为他制作的新木谒,以及那些不知花费了多少时间才写好的注解后……
    他忽意识到,或许的确不宜用任何人皆可唤的“令君”,去唤他的好友文若。
    不过,据他观察,荀彧好似从未在意过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此话不然。
    思索间,虞临始终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荀彧,很快便纠正了这错误认知:当他倏然改口时,荀彧面上,分明也随即展露出了一缕再明显不过的讶然。
    他欣然想,非但荀彧于他有所不同,他于荀彧心目中,应也为份量极重之挚友。
    不知为何,在注意到这点后,他先前那点因孔明的忽略而生出的些许失落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荀彧此时回神,莞尔道:“子至终至矣。”
    二人此时所处方位,与帐外许褚仅隔一道厚重帐帘与数步之遥,于坐于内帐的主公等人,也只隔了两道宽大屏风。
    只因内有轻歌曼舞,又有谋士细碎的谈话声传来,方暂未有人注意到这隐蔽角落的小小动静。
    虞临并未急于移步。
    他微微歪头,将声音控制得极轻,只够向自己缓步行来、最后定在跟前与他平视的荀彧勉强听清:“文若因何藏身此处?”
    他实在很难不感到稀奇。
    向来雍雅持重、清正不阿的香人,居然会做出这种鬼鬼祟祟的举动?
    灵光微闪,虞临重点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双手和腰间,确定对方手无寸铁。
    既不像因怀恨在心而埋伏他,也不像是要寻他合谋、稍后一同暗算曹操的架势。
    因虞临面色始终风轻云淡,对其脑海中适才浮现过的危险念头,荀彧自是不得而知。
    他面蕴柔光,同样压低了声音,却是答得落落大方:“自是为候子至。”
    说话间,他忽注意到了什么,尚未开口解释,就已极自然地伸出手来。
    虞临一动不动。
    下一刻,对方便将他那缕落发冠一侧、垂于颊畔耳前的乌发轻轻捋起。
    虽隔笔茧,然指腹触处仍稍显潮润。
    荀彧眸若湖泽,涟漪微漾。
    不过一缕垂发,却愈发映衬蝤蛴之领,亦令此具灼灼曜目、微凛难以直视之容,平添几分平日里极微罕见、近乎慵懒闲散的气息。
    荀尚书令虽从未替旁人做过这些琐务,修长指节却如那日替人佩戴印绶时般,仍显有条不紊。
    只凭几缕昏暗光线,很快便为神态略微发僵的虞临整理好了微乱的发冠。
    “……有些乱了。”
    他轻叹一声,似指其发。
    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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