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0 章 · 第 100 章

    第100章·第100章
    荀彧并未能在虞临处坐上太久,便受晚一步得讯的曹操所召,不得不先行离去。
    而在离去前,他忽想起一事,遂在虞临好奇的注视下,自袖中取出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陶瓶来。
    陶瓶本身并不出奇,虞临却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很快忆起,当初赵云以许都最为风尚之石榴种子相赠时,也是用诸如此类的陶瓶装着的。
    荀彧不知虞临所想,只含笑示意虞临伸出手来,冰凉瓶身便落入那皓白掌心:“此干蒲桃,为诸位公子所赠。”
    虞临微怔。
    ——是幼崽们的赠礼。
    忆起那几只幼崽热切期盼着耿侍中家的蒲桃成熟的稚嫩面庞,虞临面上不显,心中却倏然轻扬。
    他正准备收拢手心,却又被荀彧的指节似无意般轻轻触碰。
    明明已代为转交了礼物,荀彧却不知为何并未急着收手,而显得有些犹疑。
    虞临下意识地询道:“文若?”
    这一声唤,则让荀彧下定了决心。
    虞临困惑地微一垂眸,正巧隐约看见对方宽袖内有一圆润轮廓隆起。
    其一转而过,下一瞬便稳稳随那陶瓶滑下,正正落入他仍张开的掌心。
    ——虽较虞临曾经多见的变异果要小上许多,其形却圆润饱满,实皮赤若披霞,正是一枚彻底成熟的石榴果。
    见虞临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这枚石榴,尚书令却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他亦不解为何要刻意避开了虞临不看,更不知自己那白皙耳后,已不自觉地染上了一缕微赧的浅绯。
    他彼时费了一番功夫,才从好开玩笑的阿兄荀衍手中夺回这枚成熟最早、夜间自行坠地的石榴,并鬼使神差地一直藏于袖中。
    此必为居中持重之尚书令所赠诸礼中,至薄,亦至重的一份。
    荀彧轻咳一声,低声道:“此果为彧与子至携力所结,特带来予子至,还望莫嫌。”
    ——无需明晰答案,那无声再度拊上他手背、架势愈发娴熟的温热手心,便已足够证明虞临对这份礼物的喜爱了。
    见荀彧迟迟未出,侍立帐外的虎士既纳罕,又为难,只得压低声音,小声询问了一句。
    荀彧这才不得不向虞临再度道别。
    虞临的兴趣已被彻底转移到了这两份小礼物上,自不会开口挽留他。
    而当他把玩手中这枚小小安若果时,赵云却还怔在原地,仍沉浸在适才那一幕所带来的冲击中。
    若非亲眼目睹,他根本无法相信连寻常触碰都很是抵触的主公、竟会三番两次地主动伸手触碰荀彧,做出那极其亲昵的轻拊之举。
    ……主公与曹营尚书令,居然是这般亲密无间的关系么?
    赵云思绪紊乱间,未察虞临已将石榴放了下来,且一声不吭地盯上了他。
    在一瞬不瞬地打量了兀自发呆的赵云一阵后,虞临微歪了歪头,忽上前一步。
    他故技重施,只在力度上稍微有些区别,以自认为不轻不重的力道,在对方背上!
    拍了一记:“子龙何所思?”
    赵云猝不及防下,忽叫一股难以抵御的刚奇猛劲击中,五脏六腑都险些被拍了出来。
    饶是他习武多年,亦被拍得当场朝前一冲,趔趄了三四步后,才惊魂未定地站住。
    “子至!”
    纵使贸受熊罴一击,怕也不过如此!
    并非头回遭受类似攻击,赵云黑下脸,看向一脸无辜的始作俑者。
    虞临已迅速地收回了手,辩解道:“此乃临之过也。临以子龙较文若稍壮挺,故多用了一分力,不料如此。下次必当留意。”
    赵云:“……”
    在他虎视眈眈下,虞临不得不打消了投喂蒲桃干、试图让对方消气的计划。
    又因自知理亏,他沉默地做了洗漱后,率先躺得规规整整,还不忘一板一眼地将薄被拉至颌下——他自不需要这些御寒物,却向来尊重入乡随俗。
    待一切完成,他方侧过头去,看向目似冒火的赵云:“天时已晚,子龙也当安置了。”
    赵云轻轻地磨了磨牙,半晌方沉声应道:“喏。”
    或因浅淡酒意所致,又或因帐中隐约弥漫着淡淡果香。
    尽管睡前略有风波,赵云仍奇迹般一夜好梦。
    翌日,赵云正纳罕今日怎未有谋士赶至,然辰时一至,便愕见自己本以为又将在帐中写上一整日农书的主君,竟毫不犹豫地起了身,且示意他搁笔跟上。
    他虽不明缘由,然既是主公之令,便无不顺之理。
    依言照做后,赵云起初以为是为寻荀彧去,不曾想一路跟随,竟不知不觉间行至俘兵营。
    对一脸呆滞的看守,新晋上位的虞镇东将军,又娴熟地以那温和有礼的颍川语调应对。
    他先充分展示了一番新到手的银印青绶,再重复了一遍昨晚曹操的说辞,最后理直气壮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他是来亲自提走那曹操承诺的一万虏兵了。
    可这偌大曹营中,又几时有过这等先例?
    但见虞临神色坦然,那几位卫兵反倒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们凑到一起商量一阵,最终决定遣人前往请示,并很快便得了夏侯惇的口头准许。
    虞临悠然站在俘兵营前,却未忙进去,只微微颔首示意赵云,言简意赅道:“全由子龙择之。”
    既然日后都将交由赵云管辖,自然要让赵云亲自去选。
    “喏。”
    受虞临平静目光所视,赵云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然此确可视做裨将之务,于是在迟疑片刻后,还是进了营中。
    他不知自己前脚刚入,主君转身便又开始四处游走了。
    大致估算出赵云精挑细选所需的时间后,虞临感觉颇为充裕,决定先去寻离此最近的华佗。
    他原想请对方协助制作高浓度酒精,不料走至离得颇近的伤兵营处时,得知的却是对方于不久前已受荀令君所召、至今未归的消息。
    “召华君者,为荀令君?”
    虞临诧异地重复了一次。
    他昨晚见荀彧时,对方分明还安!
    然无恙。
    再凝神一想,便觉此事似曾相识:郭嘉也是忽然变得鼻青脸肿,且吞吞吐吐,始终不肯说出罪魁祸首。
    再联系起从马超处初次听闻、周边人则态度微妙的“曹公好梦中杀人”这一离谱谣言,虞临愈发心生疑虑。
    难道荀彧也被曹操于醉酒下施加暴力,才会在一夜之间受了伤?
    此念一生,虞临不禁蹙眉,再无闲逛的心思,直奔主帐而去。
    “子至怎来了?”
    亲值整夜的许褚此时已经是疲惫不堪,他正要下休,忽见一人华光焕采、疾步而来,不禁一愣。
    一众同样熬了一宿、正头昏脑涨的虎士,亦遽然昂首挺胸,精神抖擞,只以隐蔽余光看向这至光至丽之人。
    无论是因职务一夜未寝,又或是受酒迷醉之苦者,此时大多精神萎靡,连主公亦不例外。
    怎唯独虞临仍这般容光焕发,神采奕奕?
    望着虞临,许褚嗓音柔缓,好心说道:“主公仍睡着,若非急务,还是晚些再来罢。”
    “多谢仲康。”
    虞临将许褚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见对方身上有伤、也未听到主帐里传来说话声或香人发出的哀鸣惨叫,心里稍稍安定一些。
    他对这位皮肤黝黑的壮汉同僚印象不错,于是直接问道:“临并无急务在身,只愿请问文若所在。不知文若可正在主公帐中?”
    “文若?”
    许褚微愣,立即反应过来:“不也。荀令昨夜未曾留宿主公帐中,是随荀军师去了。”
    曹操麾下谋士虽多,然真受任为军师者,却唯有荀攸一人。
    既然没有遭到曹操殴打,为什么要召走华佗?
    虞临问出荀彧下落后,反觉事态愈发扑朔迷离。
    他当即谢过许褚,直往询荀攸等人所居军帐行去。
    刚一赶到,他便察觉出些许端倪。
    天光已明,帐帘却一反常态地仍旧紧闭,守卫在外的虎士无不眼观鼻鼻观心,从内则断断续续地传出说话声来。
    虞临只凝神听了片刻,便分辨出了荀彧与华佗的声音。
    “文若,是我。”
    他简单一说,径直掀帘入帐。
    然而才刚踏入一步,毫无防备的他,就被一阵过于馥郁的香气迎面所袭,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太香了。
    好在映入眼帘的情景,与他来前所担心的截然不同:荀彧神容冷峻,端坐于席,身畔则坐着同样面色冷肃的荀攸与荀谌。
    在旁人看来,荀氏三子虽年岁有异,然无不俊美气爽,风姿灵秀,容采斐然,堪称世之瑚琏。
    现齐坐一帐,更若交相辉映,可使蓬荜生辉。
    “子至?”
    荀彧难得略显迟钝。
    因帐外晨光正曜,微晃了眼,令他顿了一顿,才下意识地起身询道。
    虞临却未回答。
    他目光锐利,在不断冒香的三人身上稍作巡视,最终重点审视了荀彧。
    其眼下有淡淡青黑、俨然一夜未眠,但衣冠整洁,行动自!
    然,五官也未有明显歪斜。
    不像受伤,也不似才犯头风。
    等确定荀彧无碍后,他才将视线移开。
    等落到那孤零零地坐荀氏三子对面,好似端正受审的熟悉身影上时,虞临才找到了原因。
    对方显然也听见了他掀帘入帐的动静,愕然回身,也看了过来。
    是潦草人。
    虞临缓缓地松了先前蹙起的眉。
    ——确切地说,是面容又变得有些滑稽的潦草人。
    不过与其说是又添新伤,不如说是华佗又替其敷了一层乌青色药膏,让只有二分的轻微瘀伤,生生显出七八分来。
    可即便只是二分伤,落到脸上,也足够惹人注目的了,更何况还是这四人中体质最为孱弱的郭嘉。
    虞临沉默地近前两步,来到木愣愣的郭嘉身前坐下,仔细端详了几眼。
    伤并不重,为什么会需要叫来华佗?
    既已来此,虞临索性又问:“奉孝昔受何人所欺?还望奉孝相告。临虽一夫之用,亦堪代讨公道。”
    此言一出,帐中五人的面色,却骤然变得微妙起来。
    ——若连千军万马中摘取袁绍首级者,仍自称不过“一夫之用”,那这天下余者,怕只得“半夫之勇”了!
    且虞临口吻听似冷静,凡与他相熟者,具能听出一缕不悦来。
    虽不知战火会否燃起,丝毫不愿遭到波及的华佗仍抵御住了看戏的诱惑。
    横竖替郭祭酒敷药之举不过是顺带,他来此帐中的主要原因,还是尚书令要仔细问起虞临昔日的具体伤情。
    华佗缓缓捋须。
    医者仁心。他理所当然地想,伤患分明疮甚,却始终不甚在意,他便当对其友据实相告、以免重蹈覆辙。
    想归这般想,华佗的手脚却越发快了。
    他有条不紊地收拾了医箱,并当机立断地起身告辞:“若无别事,营中事务繁多,还请允佗先离。”
    “已无他事。”荀彧颔首,温声道:“多谢华君。”
    华佗足下生风,霎时便走了。
    郭嘉缓缓地动了下眼珠。
    他自知亏欠,险害子至丢了性命,遂老老实实地被三人轮番训了整整一宿。
    眼下一身酒虽醒了大半,却愈发头昏脑涨。
    他一方面抑制不住地心疼那些私藏多时、却被荀彧着人收走的酒坛,一方面又发愁荀彧即将安排到他身边,名为协助,实则盯梢的那些个棘手人物。
    未曾想虞临竟忽气势汹汹,直接杀将进来了,以至于素以思绪敏捷著称的他,竟破天荒地有些愚钝。
    此刻看着沉默不语、神容肃杀的虞临,他半晌方回过神来。
    他“嘶嘶”吸气,还努力爽朗地笑着,安抚道:“不过因自身一时错语,吃了一两拳,早已无碍了!子至无需惊怪。”
    虞临静静地盯着他看,冷不丁道:“伤奉孝者,可是主公?”
    郭嘉瞬间笑不出来了。
    这回倒无需装模作样了,在反应过来虞临说了什么后,他一边捂着脸龇牙咧嘴,一边结结!
    实实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子至怎会生出这等要命的误会来!
    一直沉默的荀攸,则在局势变得愈发险恶前,主动出声道:“昔伤奉孝面者,并无旁人,乃攸也。”
    郭嘉诧异地瞪大了眼,旋即猛然扭头,看向面露惑然的虞临。
    虞临的视线,在神色无奈的荀攸与紧张的郭嘉间徘徊一阵,最后谨慎询道:“莫非公达欲兼廷尉之任,遂以奉孝行演练一事乎?”
    他问得认真,却叫荀氏三人哑口无声,郭嘉更是当场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若非他们实在太过了解虞临,必要以为此语乃做讽刺意了!
    荀攸失笑一声:“并无此事。”
    他淡淡地瞥了还“哼哧哼哧”地笑个不停、颇有狐假虎威之嫌的郭嘉一眼,据实相告道:“盖因与奉孝见解不合,忽生口角之故。”
    虞临思索片刻,微微颔首。
    终于笑够的郭嘉,便不由得开始担心虞临或会为自己讨回公道、而对荀攸大打出手了。
    他轻咳一声,正要好言相劝,却见听闻荀攸解释的虞临非但未曾动手,一身冷凝气息反倒彻底松懈下来。
    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偏移了目光,不再对上他的。
    “既是公达所为,便无事了。”
    似适才仍蓄势待发的山君缓缓敛起利爪,虞临惫懒垂眸,神状似漫不经心,口吻却是理所当然:“以公达为人,必是事出有因。”
    远近亲疏,他已分得出一些了——况且比起荀彧在信中不曾提及的潦草人,显然是年岁更长、性情沉稳的大从子,要来得可信一些。
    能叫那么好的荀彧全心信任的亲人,又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殴打郭嘉呢?
    郭嘉一噎。
    信……何其薄也!
    听着友人们难抑的轻笑,他顿觉欲哭无泪。
    【作者有话说】
    注释:
    1.关于“兼廷尉之任耶”这句调侃,三国志里也记载了类似的一件事
    《三国志·魏志二十三·和常杨杜赵裴传》裴注《魏略》
    “(常)林本性清正廉洁,为官又严厉苛刻。少府寺与鸿胪寺门对门,当时崔林担任鸿胪卿。崔林性格豁达宽厚,与常林的作风不同;他多次听到常林鞭打官吏的声音,不认为这种做法恰当。
    一天夜里,常林鞭打属吏,(那属吏)受不了疼痛,大声哭喊,声音凄惨洪亮,一直持续到天亮。第二天,崔林出门时,与常林的车马相遇,便调侃常林说:‘听说您调任廷尉了?’常林没反应过来,回答说:‘没有啊。’崔林说:‘您既然不是廷尉,昨晚为什么拷打囚犯呢?’常林十分惭愧,但终究改不了(鞭打官吏的习惯)。”
    原文:“林性既清白,当官又严。少府寺与鸿胪对门,时崔林为鸿胪。崔性阔达,不与林同;数数闻林挝吏声,不以为可。林夜挝吏,不胜痛,叫呼敖敖,彻曙。明日,崔出门,与林车相遇,乃啁林曰:‘闻卿为廷尉,尔邪?’林不觉,答曰:‘不也。’崔曰:‘卿不为廷尉,昨夜何故考囚乎?’林大惭,然不能自止。”
    第101章·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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