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 第 19 章[3204字]

    “陛下身侧, 近日可有变故?”
    面对尚书令的询问,匆忙间被召来的这两名小黄门面色紧张,却都没能答出个所以然来。
    荀彧也未太过失望。
    天子很是排斥被新派来侍奉的侍臣, 这点早已有目共睹:那名从不被陛下召唤的殿前铃下,几乎要成最清闲的职务了。
    至于其中原因, 许都宫中人们无不心知肚明:自是同年初的那次大清洗有关。
    在他们眼中,这位年轻的大汉天子,已是极其难得一见的好脾性了——勤学好问,尊师重道, 几乎从不对宫人施以重惩。
    哪怕有宫人失仪、不慎冒犯了他, 他也不过是训斥几句, 年纪虽轻, 却很是宽和温厚。
    若是天下太平,日后得以还政,必是位英明天子。
    然有孕的董贵人血溅殿前那日后, 这一切都改变了。
    在权臣的滔天怒火下,那块若隐若现、众人默契不谈的遮羞布被利剑无情划破,露出了让小皇帝难堪不已的真容:浩浩天子不过是一土龙刍狗, 费心写下的诏令连这道殿门都出不去。
    “退下吧。”
    荀彧并未为难唯唯诺诺的二人,温声示意他们离开。
    待殿中无人, 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
    陛下心下难平, 他又岂会无愧?
    然自黄巾贼乱以来,汉道陵迟,纲弛网绝,如今更是家家欲为帝王, 人人欲为公侯。
    忠心侍汉者,已稀如麟角。
    群雄势大之际, 曾于讨董一役中孤军向北的曹孟德,已是他所能选择的最似怀霍光之志者,肯尊奉陛下,亦有能拱卫陛下。
    若曹公能如他所期盼的那般,不失忠贞之志、肯守谦退之节……那陛下今日即便受些乘资跋扈之辱,日后仍有望似历代先帝,终有重现天光之机。
    荀彧垂眸。
    ——只是,任谁机关算尽,也无法保证这一点。
    今日的课上,刘协仍是恹恹不乐的神状。
    但深知自己处境凶险的他,即便情绪不佳,也不会愚蠢地选择胡乱迁怒、尤其是尚书令荀彧。
    他照样写好了昨日布下的功课,礼仪间也无可挑剔。
    只是少了二人心照不宣的一些小谈话。
    刘协既清楚赫赫有名的颍川荀氏所具备的能量,更明白对方虽忠诚于他,真挚地尊他为天子,却同样忠于那曹贼。
    荀彧能在曹操亲自对阵袁绍时稳稳坐镇许都这点,就足以说明那二人间的联盟堪称牢不可破。
    至少目前是如此。
    刘协苦涩地自嘲了声。
    万幸,荀彧待他依旧礼数周全,一如既往。
    倘若对方不愿予他这份仅存的体面,他这一寄人篱下的傀儡天子,也没有公然开罪曹营中肱骨臣僚的底气。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他不知第几回忆起那日翩然而去的仙人容仪,心中五味杂陈。
    既欣喜于仙人乘风,特来见他,又惶恐于仙人不言而去,留他彷徨无依。
    那日,他难道是答错了什么?
    尽管毫无依据,但刘协就是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自己好似错过了什么。
    “陛下?”
    荀彧看出小皇帝的魂不守舍,温声询道:“关于此文,陛下可有不解之处?”
    刘协心念微动。
    他一时间极想开口,以这个纠缠他许久的问题请教下睿智聪敏的荀令君。
    可一想到这个一直被他小心翼翼守在心底的秘密,下一刻或许就会呈于宣纸墨痕之间、再达曹操书案之上,他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想让仙君现身之事叫曹操知晓。
    “正是,还请荀卿为我释疑……”
    刘协心念电转后,随意编了个问题,将此问搪塞过去了。
    荀彧若有所思地凝视他一阵。
    他极善观色,这位还不善于掩藏自己城府的小皇帝在他面前,宛如一张雪白的宣纸。
    他虽看出对方一开始想问的绝不是这个,但并没有不依不饶地追问。
    只顺水推舟地解答了这个问题,为其上完今天的课程后,才回到尚书台,开始处理宫中诸务。
    真正留于台阁的政务并不多,真正要紧的上书,都早早地送到他的宅邸中了——若是曹操在许,则会直接送至司空府。
    荀彧很快将宫务处理完毕,叮嘱过尚书仆射几句后,才回到家中。
    他简单用过哺食,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堆积如山的前线军务情报。
    最要紧的,自是来自曹公的信件。
    所幸今日无甚要事,信亦十分简略,只在最后风趣地抱怨了几句——毕竟那位这数月以来,他皆以重礼相待的关云长,到底是辞告而去了。
    荀彧读出那字里行间饱含的几分不服气,不禁莞尔,简单回信:“事之济否,素来不系于一人之身。臣闻骐骥长鸣,唯伯乐照其能。以主公用人之能,又何须担忧无千里马来奔?”
    这之后,便是司空府中大小臣属由各地送来的海量书信。
    然而这类信件的数量实在太多,饶是他废寝忘食,也不可能看完。
    荀彧只得按寄信者官职与所辖地域进行分类,再拆开一目十行,按轻重缓急的顺序进行回复。
    被归为“缓”的那一批,已然堆积如山了。
    在为新收到的这几十封信进行归类的过程中,他却意外地见到了陈登陈元龙的名字。
    他才从广陵归许不久,且元龙向来自有成算,明断果决,极少来信。
    莫不是江表孙策军处有了新的动向?
    荀彧一边拆信,一边做着如此猜测。
    结果正如他所料:陈元龙道,恰巧在他离开翌日,孙策便派出了弟弟孙权前来和谈。
    具体要如何讨价还价,自需请教主公,但结果是一定要促成的:与袁绍军对峙于官渡的他们,目前根本无力南下干涉江外之事,亦不愿腹背受敌;而出于某些不明原因,原本复仇心切的孙策忽也愿化干戈为玉帛,同意要求得到满足后立即撤军南归,以示不再北上图许。
    导致孙策这一喜怒随心的人改变心意的转机,究竟出现在何处?
    荀彧思索许久,却始终无果。
    他固然不喜不明变数,但既是喜讯,想必能叫为前线焦头烂额的主公击股展颜。
    他一边斟酌着将此事转告主公的措辞,一边继续往下读信,很快读到了最后一段。
    竟是向他倾力举荐一位名叫虞临、为陈国武平虞司隶之后的士人。
    “……临才亮茂,气度俨然,伟世之器也。”
    荀彧不禁微微扬眉。
    如此盛誉,若是来自许靖之流笔下,便不算出奇。
    可要让陈元龙做出如此评价,着实是难得了。
    他同对方交情并不算深,却也知晓其豪气未除,心高气傲,且爱憎分明。
    须知陈登对士域门阀一向不甚在意,况且以门庭已然渐渐没落的陈国虞氏子之名,也无法令下邳陈氏动容。
    更为人所知的,是陈登对贪鄙之士不假辞色的做派:他曾坦荡地对许汜做出高卧于客榻上的无礼举动,着实叫人瞠目结舌。
    正因激怒许汜之事,陈元龙于许都士人间的口碑,一向是毁誉参半,并不算佳。
    能叫心气如此之高的元龙这般推崇亲爱……
    仅凭这点,他便极有兴趣见上一见。
    为了提醒自己莫要疏漏,荀彧还特意将这一页单独放于案侧,又专程唤来下仆叮咛一番。
    叫他们额外留心近日被递上的名刺中,是否有属于陈国虞临的。
    尽管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荀彧也不在意,只想着对方动身晚一些,又或许路途遥远、因旁的事耽误了些功夫。
    在将这喜讯以信转告主公后,他立即拆起了钟繇的信。
    关中婴丁祸败,民生残破,而自去岁末,钟繇钟元常便奉命以侍中守司隶校尉,持节前往,督关中诸军。
    如今两军焦灼,局势紧张,关中更是断断不容有失。
    偏偏关西诸将反复无常,立场摇摆不定,赫然伺机下注。
    但凡有风吹草动,都需及时上报主公知晓。
    信纸甫一展开,荀彧凝重的神色便骤然一松。
    写信的钟繇的确是百思不得其解,但并非噩耗。
    道是盘踞平阳的南匈奴单于呼厨泉,忽秘密遣来使者,看似携礼问候,姿态实则鬼鬼祟祟,暧昧不明。
    而呼厨泉依附袁绍之事,可谓众所周知,此前虽是按兵不动,但钟繇始终未曾放松警惕。
    他也曾派人探听南匈奴人态度忽然变化的缘由,倒是驿馆中有通晓匈奴语的几位并州军士,恰好撞上匈奴使者间发生激烈的争吵。
    其中就提及半个月前有一壮士孤身抵达平阳,三箭射倒城头的大纛后竟是全身而退,至今不知影踪。
    急匆匆追出去的骑兵,只在沿途看见多具同样受一箭贯颅的匈奴骑尸首,问起村落中人,却都惊慌失色,口口声声坚持此乃汉诅。
    匈奴王庭自然不信这是汉人的诅咒。
    可那霹雳惊雷、长虹贯日的箭矢,竟能自叫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千尺外之遥精准洞穿旗杆、叫威凛大纛于众目睽睽下轰然倒下。
    那携鬼神之威,惊天动地的三箭,断然作不得假。
    得不到那人的丁点线索,无用的守军甚至连那人的面孔都未看见——至少留下的那三枚铁箭簇的制式很明显,是曹操军中工匠特有的。
    这叫匈奴人坚信那名鬼神般可怖的箭手,就是曹操所派来专程警告他们的了。
    荀彧不禁蹙眉。
    平阳一地,虽名义上属河东郡,受司隶校尉钟繇管辖,然也紧邻并州,且早早沦落匈奴之手。
    主公现集中兵力与袁绍苦战于官渡,分/.身乏术,正缺精锐之事可用。
    又岂会遣最得用的壮勇之士远赴平阳,只为示威于并不成气候的南匈奴?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