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3 第53章

    苏澄走在满目疮痍的街道上,入眼的一切皆残损不堪。
    除却那些状似火焰燎烧的痕迹,在断壁残垣间,还散落着各种碎块,仿佛曾受到沉重的冲撞。
    倒像是斗气的轰击。
    商业街上的店铺皆尽损毁,零散的亡魂在街上游荡,漫无目的地在一定范围内来回走动。
    更多的幽灵则是停驻在某个地方。
    譬如面包店前的老人在哭泣,她的脖颈上有一道断口,显然曾被斩首。
    隔壁的花店门口,有个抱着孩子的年轻人,呆呆地看向远方,身躯被劈成两半,裂缝从脑袋一直延伸到大腿。
    他怀里的婴儿也一样,被从同样角度斜着砍开。
    看起来,他们俩应该是在同一时间,受到了来自同一人的攻击。
    街角还有道小小的身影,显然是个孩子,她正趴在地上,试图捡起玩具。
    她的脑袋一部分被压扁了,暴露出里面的血肉组织。
    孩子的手掌下方,有一堆褪色的碎片,勉强能看出那或许曾是一只木头小马。
    而她的指尖穿过虚空,一次又一次固执地、徒劳地重复着动作,想要将小马拿到手里,却总是失败。
    苏澄听到了哭声。
    那声音透着绝望和痛苦,又带着一股深刻的怨恨,像雾气般从地缝里渗出,然后充盈了废墟的每个角落。
    好像这些楼房、墙壁、整条街道都在哭泣,整座城市也在呜咽。
    “话说你怎么进来的?”
    苏澄扭头看向某吸血鬼,“你也去过测试了?”
    萨沙走在后面,也在凝视着废墟,闻言点点头。
    “四象阵又不麻烦,它那个更是老版的,基本上只要你身手好一点,就算不是法师都能过。”
    他停了停,绯红的眸子里闪过促狭意味,“哦,还得有点理解力。”
    苏澄:“?”
    ……她根本不习惯那样的表达方式!
    苏澄又继续前行,抵达了废墟中心地带。
    这里有着神殿的遗迹。
    外墙成片地坍塌,装饰剥落,露出发黑的石料,如墓碑般斜插在地面,裂缝中闪烁着幽暗的符文。
    这里散落了数十座雕像,要么裂成碎块,要么也被划花了面孔,看起来十分诡异。
    密密麻麻的亡魂挤在神殿外围,他们有的在痛苦抱头哀嚎,有的在低声抽泣,还有的沉默不语。
    这些人的装束就不一样了。
    苏澄眯起眼看了看。
    “……这是永夜秘教的神殿吧?他们穿的是盔甲吗?是吧?好像还是统一的制式?”
    一回头萨沙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她无语地仰望废墟,大致判断了一下宫殿的结构。
    和教廷那种风格有些类似,外面的大广场连着祈祷间,内里是错综复杂的殿堂,中间穿插着花园楼阁。
    她穿过一条堆满碎石的门廊,一侧的彩绘花窗悉数破裂,斑斓的碎屑如宝石般散落。
    坍塌的立柱横七竖八,破裂的墙块堆积如山,几乎塞满了道路。
    在这里在神殿群落的中间,被高耸的尖塔所包围的,是一座肃穆的训练场。
    广场中央插着一柄断裂的长枪,枪身上缠绕着暗红的光丝,像血管般缓缓流淌。
    在这黯淡无比、布满灰尘的世界里,那些光芒尤为显眼。
    稍远处又站着许多亡灵,他们也穿着甲胄,手里还拿着兵刃,看起来有些恐慌,似乎都想要后退。
    这些幽魂不断重复着后退的动作,也都只是在原地打转,瞧着有些滑稽。
    “怎么,想拔起来?”
    耳畔又响起了吸血鬼的声音。
    苏澄抬起头。
    萨沙不知何时跑回来了,简直就像是没牵绳的狗一样,正在她旁边蹦跶。
    “……什么?”
    “那把枪,”银发青年抱起手臂,望向广场正中的枪刃,“我以为你会有兴趣。”
    苏澄顿时侧目,“这东西一看就不能拔啊,拔了多半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或者从地里钻出来,把你我痛扁一顿——”
    萨沙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大笑,“你在想什么,你真以为你能拔出来?你去试试就知道了。”
    苏澄:“……”
    苏澄:“你不用激将我,我不会去试的,我刚刚说的只是一种情况,其余的也可能存在‘碰了就被诅咒’‘碰了就噩梦缠身’‘碰了就被抽走灵魂变成亡灵’。”
    她说着指向远处那些哭嚎的幽灵。
    萨沙:“你是不是小说看多了?这地方很明显是被时蚀领域影响,你不可能真正改变这里——”
    或者说做出的任何改变,很快就会消失,因为整个废墟被停留在了某个状态。
    苏澄将信将疑,“如果碰到那把枪会怎么样?”
    他摊开手,“应该和你摸那些石头差不多。”
    银发青年矫健地跃下石堆,轻巧地落地,靴跟撞在一片鎏金墙框上,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砰!
    苏澄也跳下来了,“你干什么?”
    萨沙走向那把枪,“如果你担心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我知道你很好奇。”
    苏澄:“等等,万一你——”
    血族的动作比她快多了,没几步就走过去,若无其事地伸手握住那把枪。
    黑雾霎时间滚滚翻腾,迅速将两人吞没。
    惨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无数尖锐的铁钩刮擦耳膜。
    然后是绝望的嘶吼、濒死的哀鸣、愤怒的咒骂——
    那些声响回荡在火光冲天的夜空下。
    苏澄看到一座正在燃烧的城市,高峻的塔楼相继倾倒,巍峨的宫阙崩塌碎裂,卷起海浪般的烟尘。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硝烟和铁锈味,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黑烟如巨蟒般升腾,将黄昏绞出污浊的暗红。
    城门外疾驰而来的圣骑士军团,骑乘着凶悍的亚龙,白金的盔甲上十字火焰纹章宛如燃烧。
    那些骑士们气势汹汹杀进了城区,像是一群疯狂的野兽,摧毁了所途径道路上的一切。
    尖叫着逃跑的平民,被枪刃洞穿撕裂,被巨剑一分为二,飞溅的血色漫天泼溅。
    在路中央来不及逃窜的人,或是被铁蹄碾碎头颅,或是被亚龙厚重的躯体撞飞,摔在墙上变成模糊的血肉。
    站在家门口的人被随手斩首,抱着孩子哭泣的人与婴儿一起被刺穿,躲在墙角发抖的人被重锤砸碎脑袋。
    城市的守军们大多早已阵亡,尸体倒在墙头上,仅剩下少数还在抵抗,试图拖延时间让平民们逃生。
    然而没有任何意义。
    圣骑士们极速前进,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的步伐,所过之处尸横遍地。
    他们驶向城市中心的神殿,那些巍然宫阙屹立在火光里,纵使已经倾塌了大半,也仍然充满气势。
    苏澄很快瞧出来,这批圣骑士,并不是率先杀入城池的,他们的同伙显然已经从另一边城门进来了。
    神殿正在燃烧。
    在重重华美的殿宇之间,数不清的云廊复道,都填满了尸体,那些穿着黑色制服的神职者,悉数化为散落的断肢残骸。
    神殿的正中有一座巨大的场地,地面黑曜石镶嵌金丝,暗银符文流光闪烁,四周竖着黑玉石柱,柱顶雕刻着持剑的战士。
    在这场地上,有几个身穿黑甲的骑士,正在层层包围里苦战。
    他们总共也不到十个人,面对成千上万的圣骑士,也不曾有丝毫的退缩,甚至还隐隐在向外突围。
    斗气在空中碰撞,卷起的气浪翻腾如海啸。
    这些人显然都是极强的战士,打斗不过持续了几分钟,场地上保护魔阵就开始崩坏。
    那些魔阵无法再吸收斗气的冲撞,一层一层土崩瓦解。
    碎裂的光点飘散如星雨。
    黑曜石地面也在顷刻间碎裂,石柱被斗气余波震碎,附近的神殿被剑气削成数百块。
    圣骑士围住了这场地。
    密密麻麻的人海向里涌动,渐渐收缩包围圈,越来越多的增援不断靠近,放眼望去尽是白金甲胄。
    黑骑士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三个人,其中两个似乎在试图保护中间那位。
    那两人对视一眼,被面甲遮挡的脸看不出表情,但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然后他们同时吟唱起某个咒语,身上迸射出红光。
    “停下!”
    中间的黑甲骑士推开了他们,打断了他们的施法。
    “我绝不会在这群老鼠面前逃跑——”
    那人冷冷地说道。
    他拄着掌中的长刃,仿佛那不是沾满血肉的利剑,而是贵族领主握住的权杖。
    一个下属挥剑逼退靠拢的敌人,“但是您身上还带着诅咒——”
    那人却不再多言。
    他不顾属下的劝阻,反手一震剑刃,将之化作长枪,接着高高跃起,一脚踏碎空气,音爆极速扩开。
    前方数十个圣骑士瞬间化作血肉碎块。
    黑骑士如陨石般跃入敌阵,落地的瞬间,方圆百米内的人,悉数被震飞到空中。
    他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盔甲就完全扭曲变形,连带着里面的骨肉一起被压扁挤烂,脏器碎屑倾落而下。
    化作一场迷蒙腥臭的血雨红雾。
    黑骑士手中的长枪疾刺,枪锋在空中连点,拉出重重幻影。
    斗气汹涌而起,数十道气刃轰然击出,最后一击贯穿整个长街,街对面的钟楼被打成齑粉。
    这条一直线上所站立的圣骑士,大约也有几百号人,无论是想躲闪的,还是想硬抗的,全都失败了。
    然后被炸得粉身碎骨。
    下一秒,枪锋凝出的气刃猛地伸长,化作一道弯月横切而来,在空中每挪动一寸都会继续伸长。
    不过眨眼间,周遭成百上千的圣骑士,都被拦腰斩断,像是从中间撕开的相片,上下身躯错位。
    这个人的出手速度实在太快了。
    ——众所周知,教廷的圣骑士的战斗力,不仅强在他们自身的斗气,也强在他们都能使用圣术。
    这些人都是可以给自己治疗的。
    然而面对这种级别的对手,他们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就被一击毙命。
    数不尽的尸骨堆叠,宛如屠宰场般血腥可怖。
    忽然间,远方一道白金色光焰疾驰而来。
    黑骑士旋身抬起胳膊,单手抓住那光刃,猛地反掷回去。
    白焰如流星般贯穿了数十个圣骑士。
    在这之后,那光焰仍然在向前疾驰,甚至不减余势,没能闪开的圣骑士都一碰即死。
    他们那被斗气强化的躯体,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脆弱。
    光焰终于坠落在远方,在商业街的重重楼房之后,爆出一团璀璨的烟火。
    黑骑士傲立在尸山血海间。
    周身数百米内,几乎已经没有活物。
    唯有一位军团长装扮的圣骑士,颤颤巍巍地握着剑盾,似乎还想要战斗。
    黑骑士手中枪尖一扫,精确地刺穿了那人的膝盖,又挑断了他的手脚筋腱。
    军团长跪在了他面前。
    黑骑士低头看着面前的敌人,似乎也不屑于说话,挥手斩去对方的脑袋。
    无头的尸首仍维持跪姿,一动不动地跪在原地。
    “……废物。”
    黑骑士一脚踏碎那颗头颅,拎着枪向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高大的躯体微微颤抖。
    他似乎在极力忍受着什么。
    “卑鄙的——”
    黑骑士的双手剧烈地抖动着,甚至已经握不住枪,原本笔直的脊柱禁不住弯折,最后单膝跪下。
    前方响起轻叹声。
    “阁下啊——”
    另一道身影从血海中走来,停在了黑骑士面前几步。
    “这只是无奈之举,毕竟在您全盛之时,纵使千万军团,也只得任您屠戮——”
    那人笑了,“祂的烙印仍然在您身上,只要您愿意归顺,您被诅咒剥夺的力量都会归来。”
    说着停了停,“您知道的,在这场角逐里,一切界限都已模糊,高尚与卑鄙不过是胜利者书写的注脚。”
    那人垂眸看着黑骑士,继续道:“大家都很清楚,若是按照普世的道德准则,你们也好,我们也好,都做过许多糟糕的事,但最终我们被如何评价,只取决于谁能赢了这场战争。”
    黑骑士单膝跪在地上,“你们——”
    话音未落,他痛苦地嚎叫起来,好像被某种力量折磨,头盔滚落在一边,露出如霜似雪的银发。
    那流淌着月光的鬈发沾染了血迹,散乱地垂落在宽阔的肩膀上。
    他的盔甲在白金的光焰里燃烧,躯体也在火光里一起焚蚀,被斗气保护的强健肌骨很快被吞噬。
    男人的身躯变得残破不堪,四肢胸腹都被圣火啃噬了大半。
    “只要您的一个念头,”那旁观者轻声说道,“您就能恢复到巅峰时期,不,甚至比那还要强。”
    黑骑士没有说话。
    他已经维持不住单膝跪地的姿势,双手都撑在了身前,才勉强没完全趴倒下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笑了起来。
    “你们想要征服这片大陆,但米瑟洛斯永远不会属于你们——”
    那笑声听起来癫狂又快乐。
    他捡起滚落在一边的枪刃,猛地插入地面,无数繁复的咒文随之涌现,层层叠叠向外扩展。
    数不清的魔阵在空中浮现出来,彼此穿插嵌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融合,组成了巨型的领域。
    “这是我的土地,我即规则。”
    暗红的光芒如涟漪般扩散,覆盖整座城市。
    地面开始震颤,碎裂的砖石缓缓升腾,悬浮到半空中。
    天幕仿佛被撕裂,云层扭曲成漩涡状,血色的符文在虚空中浮现,如锁链般缠绕着城市的边界。
    时间仿佛停滞。
    燃烧的火焰都定格在跃动的瞬间,飞溅的鲜血凝滞成赤红的珠帘。
    增援的圣骑士遥遥抵达,冲锋的动作被冻结在抬脚的刹那。
    “即使是你——”
    黑骑士的枪尖指向天空,“■■■■■,你也永远不能让我屈服——”
    他周边的几人迅速后退,却也来不及了,都被那种力量强行定格,硬生生地碾碎□□、抽出灵魂。
    如有实质的波动震撼了整个城市。
    “……”
    苏澄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小镇陷入暮色里,橘红的霞光在天际燃烧,将山间的河道映成玫瑰色。
    她眨了眨眼,看着房间里半开的窗户,以及在暖风里吹拂的帐幔,记忆渐渐回笼。
    “睡得怎么样?”
    黑影从上方掠近,床垫陡然下限。
    银发青年悄无声息走过来,坐在了床边,一手撑在她的脸侧,低头盯着她的眼睛。
    苏澄往旁边挪了一下,接着翻身坐起来,“我们又回到镇上了?你把我带回来了?他俩哪去了?”
    萨沙瞥了她一眼,“你晕了,我就先带你回来了,至于那两个人,他们有他们的想法。”
    “……好吧,谢谢。”
    苏澄感受了一番,斗气和魔力运转都没问题,之前观看那些记忆损耗的精神力,也差不多都恢复了。
    她试图整理各种信息,“你之前说,米瑟洛斯的神殿曾经属于永夜秘教,所以那场战斗,其实是教廷的圣骑士入侵,想夺下那片领地,对吧?而那个人,那个人曾经是米瑟洛斯的领主,他成了黑暗神的追随者,还成为了永夜秘教的核心人物,多年后又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嗯,为了养伤?”
    “显而易见,”萨沙露出了讥讽的表情,“有人诅咒了他,所以他没法在战斗里发挥真正力量,他要么投降解除诅咒,要么只能屈辱地死掉,甚至无法痛快地战死,哈,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家伙,但也得承认他挺倒霉的。”
    苏澄不禁侧目。
    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苏澄:“你不喜欢他?你指的是不喜欢历史人物的那种不喜欢?还是你真的认识他?在他活着的时候?他至少是一千年前的人了吧?你一千多岁了?”
    萨沙欲言又止,“事实上,团长也不太喜欢这些人。”
    苏澄:“?”
    苏澄:“我记得团长说他比你们都年长一点,嗯,怪不得他那么稳重成熟。”
    萨沙:“???”
    萨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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