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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 91 章 第九十一章 《浪费》

    第91章第九十一章《浪费》
    展厅内,人潮在缓慢地移动,观赏的目光在画作之间流连,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这艺术构筑的世界里。
    程颜大概是这其中的例外。
    她站在展厅中央最大的那幅画前,微微仰着头,饱满的色彩几乎要涌入她的眼睛,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观察不远处那个穿着烟灰色大衣的男人——他身形不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颈间裹着一条薄款的格纹围巾,斯文儒雅。
    他刚才还在和旁人礼貌交谈,这会终于落了单,独自伫立在画作前,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仿佛正在解构画作中的色彩和主题。
    程颜做好心理建设,看准时机走了过去。
    在男人身侧站定,她没有急于搭话,而是静静地观赏了片刻,用探讨的语气轻轻说道。
    “我猜今天这些画作里,这幅画是您最欣赏的。”
    被说中了想法,李昭闻诧异地转过头,微笑颔首:“是因为我在这看的时间最长?”
    “当然不是,”程颜摇头,目光在画作和男人的脸之间来回,“这是一幅个人色彩很浓重的作品,底色沉郁又压抑,袒露的情绪很直接,它的主题让我想起了您上一本书《雾中车站》,虽然两者表现形式不同,但都强调了城市的物理压迫性,普通人生存空间的折叠和情绪的不安、虚无。”
    李昭闻扶了扶镜框,这才认真打量她,谦虚地说:“你过誉了,我的拙作自然不能和谢先生的作品相提并论。”
    “怎么会呢,《雾中车站》是我去年看过的最优秀的当代文学作品,我家里还有好几套藏书,如果知道今天会碰到您,就拿过来让您签名了。”
    虽然知道这是社交场上客套话,但李昭闻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不自觉地仰起头。
    《雾中车站》是他这么多年写作生涯里最满意的一部作品,从构思到写作几乎是一气呵成,然而市场反馈却不好,网络反响也平平,出版社那边给他施加了不少压力,连他都不禁怀疑自己。
    这会听见她的话,倒是心里有了些安慰。
    “谢谢你的认可,对了,你是?”
    李昭闻是第一次看到她,猜测她大概是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某家的千金。
    见他开口,程颜适时介绍起自己,又递上名片:“您好,我叫程颜,是《深度在场》杂志社的编辑,其实上次在沪市我们就见过一次。”
    “哦,是吗?”
    李昭闻刚表现出来的热情很快就消散,敷衍地回应了句,眼神平淡地从她脸上挪开。
    程颜怔愣了片刻,心里了然。
    展厅内衣香鬓影,今天被邀请来到这里的大多都是一些社会名流——知名导演、演员、企业家、畅销书作家……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不仅仅是一个画展,更是结识人脉的关系网。在这些人里,她这个身份确实不够看的。不要说邀请他当嘉宾,估计对方连和她继续交谈下去的兴趣都没有。
    正束手无策,一道低沉紧绷的声音落在她头顶。
    “!
    程小姐在聊什么呢?”
    程颜闻声转头,一下撞进温岁昶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睛,心里猛地揪紧。
    她戒备地看向温岁昶,抿紧了唇,但旁边的李昭闻倒是认出了来人,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彩。
    “程小姐和温总认识?”他的语气里有不易察觉的试探。
    就这一刻,程颜忽然想到了什么,一切都豁然开朗。
    她笑着接过李昭闻的话,顺势往下说:“对,我和岁昶是很多年的朋友了,高中的时候他就坐在我前面,还给我讲解过题目呢。”
    既然他都送上门给她利用了,那她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展厅内人影憧憧,温岁昶心里猛地咯噔了声,眼眶有些热。
    “岁昶”,没想到再次听到程颜这样喊自己,竟然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那样亲昵的称呼,他许久都没有听过了。
    从前在她父母面前,她常常这样称呼他,和旁人不同,“岁昶”这两个字她念起来总是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念得格外清晰。
    李昭闻:“没想到您和温总竟还是同学。”
    “对,”程颜并不知晓温岁昶想的那些弯弯绕绕,又恰到好处地补充了句,“而且温总是我们杂志社长期的客户,和我们合作有三四年了,我想温总应该也是看中了我们杂志社在媒体方面的影响力。”
    话音落下,李昭闻看向她的神色又变了变,似乎在重新考量什么。
    直到这时,温总终于听出了点端倪,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打量着程颜。
    显然,她又在利用自己
    眼看目的已经达到,程颜这下又把他当成了透明人,旁若无人地和那个作家聊起天。
    “上次在沪市的活动,本来我有机会采访您的,但最后时间没对上。”
    “你是说上次沪市的书展?实在抱歉,那天行程临时有变,我提前离场了,不过主办方倒是没有告知我还有媒体的访问。”
    “没关系,我上次就觉得,以后肯定还会有机会再碰到您的。只是很可惜今天忘记把家里的书拿过来让您签名了,我还想收藏起来呢。”
    程颜很自然地把话题过度到了这里,果然李昭闻这次如她所想地接上了她的话。
    “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我近期都会留在北城。”李昭闻主动提议,语气比先前热络不少。
    “太好了!”程颜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我特别喜欢您的作品,希望以后有机会能和您请教。”
    一来二去地,当着他的面,程颜顺利地和这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至此,温岁昶本就阴沉的脸色这下更是和窗外的天色相差无几,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李昭闻并未察觉,脸上是一贯的社交笑容,顺势开口:“温总,不知方不方便也和您留个联系方式?”
    温岁昶眉头皱紧,正要拒绝,但这个时候程颜忽然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
    她嘴角微微上扬,话里有话:“温总人很随和的。”
    无声对视了两秒,温岁昶轻嗤了声,最后极不情愿地拿出手机,加上了!
    这人的微信。
    耐心用尽,他的目光落在李昭闻身上,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开口:“方便让我和程小姐叙叙旧吗?我们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李昭闻没看出两人间的暗流涌动,笑着点头:“当然,那你们聊,我去2号展厅那边看看。”
    很快,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程颜没离开,仍站在那巨幅画作前,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利用完他的愧疚。
    她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和李昭闻提出播客的事,不过从他刚才的反应看来,这件事已经成功了一半。
    温岁昶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高级皮鞋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朝她走近了一步,声音被刻意压低,但还是难掩其中的怒意和嫉妒。
    “很好,你现在已经开始利用我来结识新的猎物了。”
    “看来你的口味还真是专一,还是那么喜欢这些穿着lemaire、戴着眼镜、斯文瘦弱的作家。”
    温岁昶越说喉咙越是像堵住了一样。
    百密一疏。
    那天他在嘉宾名册上看了半天,逐一排除了所有可能,没想到这一次,她竟然不看外貌,也不看年纪了。
    程颜诧异地看着温岁昶,竟然有点想笑。
    他是怎么在短短十分钟内总结出周叙珩和李昭闻之间这么多相同点的,连她都没有留意。
    “你是在指责我吗?”她问。
    温岁昶立刻哑了声,但胸腔里的情绪在翻涌,喉结滚动:“……我没有。”
    “那你在不满什么?”
    程颜认真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坦荡得仿佛他不该这样无理取闹,不该让她浪费?*?时间对自己解释。
    “程颜,你不觉得你太残忍了吗?你明知道我爱你,我想和你在一起,可你却利用我来结识别人,那我对来说算什么,一件用完就扔的工具?还是你用来吸引目标的僚机?”
    想起刚才那一幕,他喉咙竟有些哽咽,每一个字都浸着痛楚:“这次又要和他谈多久,一年?两年?我就这么让你乏味吗?”
    温岁昶眼眶隐约泛着红,程颜倒是一愣,眉头紧锁,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和不耐烦。
    “我只是想邀请他当我播客的嘉宾,你一定要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吗?”
    ……
    谢敬泽和朋友寒暄了一圈,回到主展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某个角落,温岁昶正微微颔首和一位头发花白的学者在交谈。
    他嘴角噙着浅笑,举止绅士得体,仿佛刚才那个情绪急躁、将近失控的是另一个人。
    谢敬泽现在是越来越看不懂他了。
    大多数时候,他都觉得温岁昶像是某种高度应激的动物,一旦受到外界环境的刺激,创伤重现,他就会撕破那层体面的伪装,只剩下原始的攻击性。
    十分钟后,等到那位教授离开,谢敬泽才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和他并肩站着。
    “怎么样了?”他关切地问。
    “她很好,是我误会她了。”灯光下,温岁昶的眼睛明亮璀璨,脸上的阴霾全然消失,“她只是为了工作,我不该小题大做的!
    。”
    谢敬泽的目光在他脸上稍作停顿,努力忍住嘴角的笑。
    看来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解释。
    他现在怀疑,即便程颜只是编了个借口随便糊弄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的。
    “对了,卫铖下周回国了,我们去滑雪吧,出去散散心。”谢敬泽向他提议,担心他不同意,又补充道,“知道什么叫过犹不及吗,你这样黏着程颜,她也会腻的。”
    温岁昶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时间。”
    谢敬泽挑眉:“又有什么事?”
    “下周程家家庭聚餐,”温岁昶语气沉了下来,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洁白的方巾拭去手上的灰尘,“程朔要回来了。”
    *
    方文斌坐在驾驶座,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时不时回头望向后座阴影里的男人。
    车窗外夜色已深,这是凌晨两点,他已经在这高级公寓楼下等了快半个小时,但程朔还是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
    车厢里弥漫着酒气,程朔眼睛紧紧阖着,即便是睡着的状态,眉头仍拧得很紧,像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还要在这等多久,眼看这时间越来越晚,终于他鼓起勇气,轻手轻脚地下车,又拉开后排的车门。
    “哥,到了。”方文斌压低声音,既担忧又害怕地喊了声。
    眉间终于有了松动,纤长的睫毛在车厢的灯光下颤了颤,程朔睁开眼睛,大脑昏昏沉沉的,所有的思绪都仿佛停滞。
    “哥,你今天喝太多了,我送你上去吧。”方文斌识相地过来扶他,只是刚碰到他的手臂,又像被吓到似的缩回手,“哥,你是不是发烧了?身上怎么这么烫?”
    程朔反应迟缓地抬手,摸了摸额头,眼神里有浓重的疲惫,又面无表情地拂掉方文斌探过来的手。
    “没事,你回去吧。”
    “哥,你一个人可以吗?要不要喊医生过来看看,”见程朔冷着脸神色不悦,方文斌不敢再多嘴,连忙把话咽了回去,转而说,“那你记得吃退烧药,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啊,我手机一直开着机。”
    方文斌又再三叮嘱了几句,等程朔进了电梯,这才离开。
    回到公寓,感应灯应声而亮,空旷的房子霎时被柔和的暖光充盈,程朔仰躺在沙发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晃着眼睛。
    很突然地,一种前所未有的的虚无感将他包围。这一个月以来,他的生活彻底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意义,他刻意忽略了很多事情,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知道,这叫自欺欺人。
    程朔蜷在沙发上,额头的温度滚烫,听说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想念亲人、爱人,程朔也不例外。
    比如,此刻,他就特别特别想念程颜。
    就像大二那年的冬天,他从国外滑雪回来没多久就发了烧,整个人难受得快要死了。
    实在想她,他给程颜打了电话,让她来他学校外的公寓。
    他有时候确实很像个傻子。
    他把程颜喊了过来,却又什么都不说。
    他希望她能自己!
    发现。
    她如果关心他,肯定能看出来他生病了,不是吗?
    他就这样等着,等着她什么时候能发现,但她就是离他远远的,不看他,也不碰他。
    一分一秒地过去,客厅里开着电视,程颜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墙上的电视,全神贯注。
    她好像还真的看进去了。
    甚至看到后半段,还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些。
    程朔气得直咳嗽,病情也跟着加重了不少。
    正万念俱灰,程颜忽然转过头,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你脸色好像不太好。”
    程朔心想,你终于发现了。
    要是再晚一会,他都能咳出肺病了。
    程朔没说话,但她还是从沙发起身,朝他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抬起右手探了下他的额头。
    她的掌心是柔软的,覆在他额头,仅是这样的触碰也让他身体一僵,耳后红得不像话。
    “你好像发烧了,额头好烫。”她紧张得屏住了呼吸,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哦。”他装作不在意地应了声。
    “你自己没有感觉吗?”程颜诧异。
    “发烧而已,能有什么感觉?”
    他说得轻巧,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坚决不能让程颜觉得他太孱弱。
    “你这里有体温计吗?”
    大概是怕自己判断有误,她想拿体温计测量。
    程朔:“不知道。”
    这些东西向来不是他收拾的。
    “我去你卧室找找?”
    “随便。”
    没一会,程颜还真的从他卧室的抽屉里找到了电子体温计。
    “你快测一下。”
    不知为什么,看着她为自己忙里忙外,程朔竟然觉得很幸福,胸腔好像被什么骤然填满,嘴角止不住微微上扬。
    “38.5度,程朔,你真的发烧了,”程颜看清体温计上的数字,神色更是焦急,她担心地拿起手机,“我给张叔打个电话,让他送你去医院。”
    “不去。”
    “那我和爸妈说一下?”
    程朔嗤笑,眼神冰冷:“他们在国外管得着吗?你还指望他们为了我从国外飞回来?”
    “那、那怎么办?”程颜瞥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表情很为难,怯怯地说,“我五点还要回学校,晚上社团要开会。”
    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刚才那点喜悦从他眼中熄灭,程朔面色铁青,心情一下从天堂掉到地狱。
    “好啊,你回去吧,让我一个人烧死在这。”他气得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失去理智,赌气地出言讥讽,“反正社团开会都比我重要,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不是这样的,我——”
    程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哑了声,最后什么都没说。
    气氛陷入凝滞,程朔别过脸,胃里泛酸,额头还烫着,大脑越来越沉,似乎更严重了。
    就这么僵持着,墙上的时钟缓缓指向下午五点。
    !
    他还在等程颜改变主意。
    他想,他都生病了,她为什么还要理会那些不重要的事情呢?
    但很准时地,五点刚到,程颜就从沙发起身,拿起放在旁边的帆布袋。
    “哥,那我先回去了。”
    “好,走吧。”
    直到这时候,他还在说着气话。
    咔哒一声,门关上。
    程朔指节攥得发白,大脑响起刺耳的嗡鸣声。
    她竟然还真的走了。
    她就这么抛下生病的他,走了。
    压抑的愤怒找不到出口,情绪在顷刻间爆发,桌面上的物品全被清扫在地,水杯砸在地上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手机屏幕裂开碎痕,映照着他此刻扭曲分裂的脸。
    ……
    半个小时后,程颜提着药房的袋子,再次推开门,刚要走进去,脚步却突兀地停在原地。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这里俨然成了灾难现场,如有台风过境,地上一片狼藉,玻璃碎片和水渍在地上蜿蜒,墙上那幅已经拼好的拼图此刻摔落在地,电视遥控器的后盖也不翼而飞,里面装着的电池滚落在玄关处。
    “你怎么回来了?”
    程朔没预料过她会去而复返,眼睛亮了亮,失温的身体仿佛又有了回暖的迹象。
    “还是有点不放心。”程颜如实说着,视线扫过凌乱的地面,“这是怎么回事?”
    “楼上的狗突然闯进来。”
    他不动声色地撒了谎,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相信。
    “哦。”
    眼看程颜弯下腰准备收拾,程朔立刻止住了她的动作。
    “你去楼上待着吧,待会有钟点工过来收拾。”
    程颜走到楼梯转角,又回头看他,小声说:“程朔,你刚才是生气了吗?”
    “怎么,我还不能生气了?”
    “不是,因为今天晚上还有活动,我怕我请假,会耽误别人的工作。”
    她在向他解释。
    意识到这一点,程朔刚才那焦灼愤懑的情绪被安抚得彻底,嘴角勾了勾。
    “知道了。”
    那一天,他几乎得到了程颜前所未有的关心。
    坐在客厅,程颜隔一会就探他额头的体温,问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又看着他把药一颗不剩地吃完,还不到十点,就催促他去睡觉。
    她是那样关心他,以至于想到明天她要回学校了,程朔现在的心情就变得低落。
    “如果明天起床还是没退烧,真得去医院看看了,你现在觉得有没有好一点?”程颜边说着边在手机上查看离这最近的医院。
    程朔没回答她的话,而是问了她另一个问题:“你喜欢温岁昶什么?”
    视线从手机屏幕前移开,程颜脸色变了变。
    “怎么突然说起他?”
    “突然吗,你刚才不是用手机看他学校的讲座资讯?”
    程颜愣了愣,然后垂下眼睑。
    “他很好啊。”
    “哪里好?”
    大概是生病的程朔少了许多攻击!
    性,程颜倒没像平时那么害怕他,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
    “他很善良,不会因为自己成绩好、家境好就把人分成三六九等,在班上只要有同学问他问题,他都会很耐心地解答。”
    “他那么优秀,长得也很好看,但没有像我学校的那些男生一样,脚踏两条船,玩弄别人的感情。”
    “他穿的衣服总是很整洁,身上有一股很干净好闻的味道,像是——”
    “可以了。”
    程朔生硬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沙哑又急促。
    他大概也是真的烧糊涂了,竟然问出这种让自己难受的问题。
    正要进卧室休息,身后的程颜忽然安慰地说了句:“其实,如果你性格好点、不要那么自以为是的话,在学校说不定也会有女生喜欢的。”
    程朔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没人喜欢我?”
    “不然是因为什么?”
    ……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夜里气温骤降,程朔去浴室洗了把脸,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反复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少许。
    从浴室出来,手上还湿漉漉的,他便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屏幕,再一次点开了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陈颜,我好像发烧了。】
    【体温计38.7度。】
    两个小时前的这条消息,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回应。
    她根本不想理会他。
    大概她现在看到他的消息,眼中只有厌烦。
    躺在床上,一闭上眼睛,他又想起程颜说过的那些话——
    “程朔,就算我再结三次、四次婚,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你,呆在这个家里,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你。大学就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才不想回家。有时候做梦梦到你,对我来说都是噩梦。”
    这一次,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意识到,过去那些日子已经回不去了。
    她再也不会对他那么好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发烧几乎持续了一周,周末回老宅时,程朔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还没走几步路就止不住地咳嗽。
    刚走进院子,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一股无名火从胸腔里窜起,他差点呼吸不畅,喘不过气来。
    不远处,曲奇嘴里正叼着飞盘,兴高采烈地飞奔向那穿着棕色大衣的男人。
    温岁昶微笑俯身,从它嘴里接过飞盘,赞赏地抚了抚它毛茸茸的脑袋,得到表扬,曲奇尾巴欢快地扭动,贴着他的身体蹭了蹭。
    气血上涌,程朔咳得更厉害。
    这人不仅恬不知耻地出现在这里,竟然还要玩他的狗。
    程朔强压下咳嗽,半蹲在地上,朝曲奇的方向拍了拍手:“曲奇,过来爸爸这里。”
    温岁昶像是才察觉他的存在,缓缓抬眸,继而松开抚在曲奇头顶的手。
    许是他最近回家的时间变少,曲奇闻声只是犹豫地回头看了看他,耳朵抖动了两下,脑袋仍是紧紧贴在温岁昶的!
    腿边。
    程朔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冬天凛冽的风从衣领钻进去,寒冷彻骨,他咬着牙,声音都有些发颤。
    “曲奇,你是要认贼作父吗?”
    和他此刻的焦躁烦闷形成鲜明对比,温岁昶语调平稳,没有过多的情绪。
    “这说明,凡事不能强求。”
    “还轮不到你教我做事。”话还没说完,程朔就止不住地咳嗽,脸上血色褪尽。
    飞盘一扔,曲奇欢快地奔着飞盘跑远,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温岁昶冷静地审视,礼貌提醒:“比起回家,你现在更应该做的是去看医生。”
    说完,他又补充道,“当然,我这是从程颜的健康角度给出的建议。”
    “在聊什么呢?外面风大,可别冻着了。”邹若兰裹着羊绒披肩站在门口处,招呼他们进来。
    走到室内,身体暖和了不少,顶着程朔要杀人的眼神,温岁昶仍面不改色地接话:“没什么,就是我看阿朔脸色不太好,给他推荐了医生。”
    邹若兰这才留意到程朔苍白的脸色,顿时蹙起眉头,走过来心疼地打量:“你现在生病都不和家里说了?是感冒还是发烧了,待会我让陈医生过来看看。”
    “过两天自己就好了。”程朔避开那过于担忧的眼神,并未在意。
    “那可不行,你陆叔叔的女儿下周从国外回来演出,你爸安排了你和她见面,你这次可得重视,以前我就是太惯着你,这回你得听家里的。”
    邹若兰没有发现程朔沉下去的神色,自顾自地说,“那女孩的照片我看了,模样、气质、家世,样样都出挑。你岁数也不小了,该考虑这些事了,免得整天让你爸为你操心。虽然最近没见你那些花边新闻,但以前给别人的印象终究是不好,见面的时候你得积极一点……”
    话音落下,程朔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手上那副起球的针织手套出神,指腹摩挲着上面幼稚的花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连温岁昶都意识到了那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沉默得太久,邹若兰终于察觉到了异样,喊了他一声:“阿朔?”
    “说完了?”程朔缓缓抬起眼,望向自己的母亲,眼神锐利,“那现在到我说了。”
    “你们不用为我操心,我永远都不会接受家里的安排,更不会去见那些人。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我不想做的事情,谁都别想勉强。”即便此刻他嗓音沙哑得不像话,但说出口的话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朔,你不能总是这么任性,你要为家里考虑。”顾不得还有旁人在,邹若兰蹙紧眉头,语气里暗含责备。
    “那你们呢?你们为我考虑了吗?”程朔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他指着温岁昶,额角的青筋骤然凸起,“你把他喊来家里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你安排程颜和他相亲的时候,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就连那一次在新西兰,明明是我计划的旅行……那时候有人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邹若兰隐约猜到了什么,脸上血色褪尽,震惊得瞳孔放大,攥着披肩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阿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家里的佣人识相地从客厅离开,邹若兰还没从他的话里回过神,未待她开口询问,程朔就一字一顿地说,如同某种宣告:
    “是的,你没猜错,我喜欢陈颜。”
    “从很多年前开始,我就喜欢她。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都会继续喜欢她。”
    此刻,外面风声猎猎,程颜刚抬脚走进门,嘴角的笑容僵硬地凝在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松开,购物袋里颜色鲜艳的橙子争先恐后地滚落出来,散了一地。
    第92章第九十二章《有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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