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62 章 · 夜色
次日清晨，元衾水被鸟鸣声吵醒。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一片硬挺的胸膛。
动了动身子，她发觉自己被谢浔完全禁锢在怀里，正一丝不挂地贴着他，男人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小腿与她勾缠。
正是晨起时，所以她的腿上的软肉被戳地向内凹陷。
元衾水抬起头。
谢浔闭着眼，居然还没醒过来。
元衾水感到不可思议，又有些新奇，没醒的时候也能这样吗？
她睁着圆圆的杏眼，开始悄悄凝望谢浔的睡颜。
他有一副足够优越的骨相，眉弓高耸所以眼睛格外深邃，鼻梁粗挺让他的脸越发立体，亦为这分俊美平添冷淡与锋利。
唇瓣不算太薄，很会接吻。
这样闭眼时距离感没那么强烈。
她很慷慨在心里给谢浔的长相打了十分，随即想起谢浔强迫她回晋王府这事，不高兴地扣了一分。
但是她又想起昨天谢浔说的话很讨她欢心，所以迟疑着又加了一分。
可是他这种强迫手段太可恶了。
还是扣掉吧。
可是昨天他的脸也受苦了。
还是加上吧。
如此谨慎地一番扣扣加加，最终谢浔还是只拿到了九分的遗憾成绩。
盯了好半天，她重新把脸颊贴向他灼热的胸膛，在静寂的清晨，听他生命的跳动。
但是她没有听太久，因为实在太明显了，她的腿甚至都有点疼了。
元衾水手臂下移，摸索着一把握在手里，想帮助他挪个位置。
但是刚碰上，头顶便投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你在干什么。”
元衾水抬眸，看见谢浔蹙起的眉心。
她没有立即松手，而是很坏心眼地握紧，然后指责道：“谢浔，你太色了。”
“不礼貌，为什么大清早要指着我？”
很快，她察觉到他在他掌心变化，但是他的脸还是那副刚起身的冷淡神情。
他没让元衾水松手，而是覆上了她的手，“因为需要跟你说晨安。”
他的手带着她动作，起初元衾水还很配合，后来她嫌时间久就抽回了手。
谢浔呼吸顿了顿，在思索要不要重新去握她的手的时候，他怀里的人翻身坐在了他身上，对他说：“进来吧。”
谢浔一时没有动作。
元衾水又道：“我喜欢温柔些的。”
谢浔其实不打算在早上对她怎么样，但是他此时又很难说出拒绝之言。
正在迟疑之时，身体便快于他的理智，熟练地摁下了她的腰。
昨日后半夜谢浔是冲冷水澡回来的，所以睡了一觉后，向来心地善良容易心软的元衾水，大发慈悲地决定补偿他。
……
等两人再次收拾完，已日上三竿。
他们没有长辈可请安，所以元衾水完全不必出门，吃过早膳后就没旁的事了。
她走出房门，站在阶前活动身体。
日光洒在她脚下，!
是好天气。
房门敞开着，谢浔今日没有出门，亦未去书房，连师青都没来上值，他从桌案处抬眸，在房里看她逆光而立的袅娜身影。
新婚。
共拥香衾后的清晨。
气氛比他料想中要和谐许多，这光景恍惚还真有几夫妻和美的模样。
而他垂眸，手里是准备用于两日后，预防元青聿强行带走元衾水的亲兵调令。
他不会因此让元衾水略去回门这一流程，但不管王之清过不过来，他的妻子都不会被任何人带走。
他站起身，走出房门。
两人并肩而立，元衾水侧眸看他一眼：“你今天很闲吗？”
谢浔道：“陪你。”
元衾水很小声地“切”了一声。
入秋之后，日光便没有夏日那般灼热，她让谢浔给她搬了个躺椅过来，然后拿着本闲书躺在树荫下。
谢浔很识相地给她端了盘糕点。
说是陪她，遂而他也搬了个椅子坐在她身边，拿了本杂书陪她一起看。
书是元衾水随便拿的，但内容却分外庸俗，半点也不合谢浔平日的风格。
说的是一女郎刚成亲没多久丈夫就死了，给她留了个十二岁的继子，孤儿寡母就这样相依为命，女郎含辛茹苦独自抚养继子长大成人。
好在继子很争气，竟然高中探花。
元衾水正欣慰母子俩苦尽甘来，谁料一日月黑风高夜，探花郎儿子竟罔顾人伦强行占有抚养他长大的貌美继母。
继母哭泣不止，继子毫不怜惜。
几番逃走均被抓回，无助的女郎去往丈夫的坟头诉说心事，越说越难过，抽出匕首含泪欲绝时，继子如鬼魅般出现制止。
不止制止，还勃然大怒。
争执中，竟然在亲生父亲的坟前，席天慕地强行与继母共赴云雨。
还让继母贴着碑面唤他夫君！
元衾水看得火冒三丈。
她忍不住瞪了谢浔一眼，问：“为什么要准备这种书？”
谢浔对她的口味一向不苟同但尊重，特地让下人买的背德话本，“你不是喜欢吗？”
元衾水更生气了。
她翻着书，控诉道：“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书！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凭什么这样对待抚养他长大的母亲，这种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男人最恶心了！”
谢浔只是心想，原来这本是母子。
他很敷衍地道：“嗯，以后会让他们尽量避开这种桥段。”
元衾水盯视他的侧脸，不知想起什么，借此含沙射影：“我讨厌这样不尊重旁人意愿，只知满足自己私欲的男人。”
谢浔：“哦。”
“谢浔，这是不对的。”
“我想只要念过书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君子要修身养性，切莫空谈礼义廉耻。”
只见谢浔静静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仿佛没听见一般，无视了她这句话。
元衾水更生气了。
她啪地把书一扔，起身回房。
午时两人一起用!
了午膳。
如同普通夫妻那样，元衾水对谢浔依然没有太多好脸色，但她会回答他的话，也会主动跟他说话。
甚至吃掉了谢浔给她夹的豆腐。
还要告诉谢浔：“我不喜欢吃豆腐，以后不要给我夹豆腐。”
偶尔，在某个极其细微的瞬间，会让谢浔觉得，元衾水已经妥协了。
她不再妄图逃离。
不再等待元青聿救她。
——倘若他没看到那封信的话。
午膳后，谢浔离开了一趟。
元衾水独自在桌案前作画，但她画得并不认真，总是走神，所以大概未时三刻，她才画完。
此时谢浔仍未回来。
元衾水卷起画，回了自己小院一趟，又折返回房拿画，却在出门时忽然撞见谢浔。
元衾水不打算理他。
谢浔拦住她问：“去哪？”
元衾水抽回自己的手，觉得他语气好生硬，怒道：“凶什么，你还要限制我出门吗。”
谢浔当然不至于对她做到这种地步。
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画，他很不愉快地想起并州时对元衾水贬低轻辱的画肆掌柜。
他道：“我哪里凶了。我只是想说，你若是想卖画，可以告知下人，不必亲自去，外面不三不四的人太多。”
这不还是不让出门吗？
元衾水沉默地蹙起眉心看他。
少女眼眸漆黑，失望之意尤为明显。
谢浔唇线抿直，道：“我陪你去。”
天晴日暖，微风和煦，他又补充：“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元衾水这才有所松动。
她把画堆到谢浔怀里：“好吧。”
谢浔牵住了她的手。
这个时辰的街市人不算多，马车停在街口，谢浔扶着她走下马车。
暖融融的风迎面吹过来，元衾水脚步徐缓，慢吞吞地很快溜到了墙边。
谢浔也跟着她挤到了墙边，他侧眸看向元衾水，少女闷头前进，神情略有几分防备，好似时刻警惕着有谁突然跟她说话。
他观察了一会，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元衾水，你是小鹌鹑吗。”
他突然说话让元衾水吓了一跳，少女瞪视他：“不准这样说，我一点也不胆小！”
谢浔配合道：“嗯，你是大鹏鸟。”
元衾水又瞪他一眼。
如果在他心里，她真的是大鹏鸟，那他是不会卖个画都要陪她出来的。
不过元衾水不计较他的谎话。
悠长的街市仿佛走不到尽头，走着走着元衾水忽然道：“我哥哥今晚就到了。”
谢浔面色平静道：“你很想他？”
“那当然，我想现在就见到他。”
谢浔道：“那真可惜。”
元衾水脚步又慢几分，幽幽叹了口气道：“是啊，真可惜。”
画肆就在前方不远处。
元衾水从谢浔手里接过画，转身面对着他：“殿下，你猜我的画能卖多少钱？”!
谢浔道：“一百两？”
元衾水笑了起来，她猜想谢浔是在哄她，但依然很受用：“你以为别人是傻子吗，谁会愿意花一百两买我呢。”
元衾水猜想谢浔会说我愿意。
毕竟他现在有点会哄人，而且是个买小熊木雕都要花好几片金叶子的冤大头。
但谢浔摸着下巴沉思道：“我于此道不精，浅显来看，你的画虽古拙不足，但笔触精巧，气韵生动。江淮地区是有一批达官显贵很愿意收藏这类作品的。”
“他们通常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元衾水喉咙紧了紧，她挪开目光又挪回来，好吧，她得承认谢浔这样有理有据的褒奖与适当的批评完全戳中了她的心。
以至于她现在很激动。
迟疑半天，元衾水决定在谢浔面前装一下，“你说的很有道理。”
“我在晋中虽然卖的价格不算太高，只有二十多两，但在并州有个掌柜愿意豪掷三十两买我的画。”
见谢浔毫无反应，她又道：“你个外行当然不懂，这种价格可谓非常难得了！”
谢浔毫无破绽道：“嗯，新画师去新地方，能卖出这种价格着实不易。”
“不过对面显然压价了。”
元衾水心中窃喜，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也没办法。”
又往前走了两步，画肆就在眼前，元衾水停住脚步，仰面看着谢浔。
“殿下，你要改掉你的臭毛病。”
谢浔挑挑眉：“什么臭毛病？”
太笨了，还能是什么。
元衾水没有解答他，而是道：“我哥哥回来后，你不准为难他。”
“不能为难任何人！”
谢浔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指地是两天后的事，他模棱两可道：“他是你兄长，他若不为难我，我当然也会敬重他。”
元衾水重复道：“怎样都不能为难！”
谢浔不与她争辩，不做回答。
画肆里人不多，掌柜地还在与来客绘声绘色地推销，不远处有一家卖荷叶饼的店铺，饼里夹着卤肉，肉香隔街飘过来。
元衾水轻轻嗅嗅，指了指那家店，对谢浔道：“你去给我买。”
谢浔有些意外。
今夜元青聿回来，他还以为元衾水会回她原本住处跟元青聿一起用膳。
果真元衾水下一句补充：“买三份。”
谢浔招了招手，刚要让下属去买，元衾水就面露不悦：“我想你亲自去。”
谢浔将这种行为归结为撒娇。
所以他毫无悬念地为元衾水动摇，他道：“那你在这等我。”
元衾水转身走进画肆：“我才不等你。”
她回头又道：“你也不要跟来。”
谢浔知道，元衾水是不想让他发现她的画实际能卖多少钱。所以很善解人意地决定配合他的妻子：“可以。”
为不打扰，护卫他们俩很远。
谢浔看着元衾水走进画肆，小可怜似的在旁边等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上前去跟画肆掌柜搭话!
，掌柜看着还算和善，同她说了几句后，便带元衾水在桌案前评画。
他这才转身，朝饼铺走去。
日头偏西，街道金黄一片。
他与铺子老板说要三份荷叶饼，见旁边有卖芋头酥，便单独给元衾水买了一份。
付钱的那一刹那。
已成亲的感触才突然深了起来。
他大概能猜到，元衾水此刻的妥协十有八九是为了两日后成功与元青聿走的权宜之计，但他私心里，希望她就此——
身后脚步声突然密切起来。
他回头，发现方才还只有寥寥几人的画肆此刻来客突然增加不少。
但护卫还在不远处并未行动。
这些突然到来之人，看样子好似真只是买画的客人，喧闹地涌进。
元衾水的身影被完全遮挡。
谢浔轻蹙眉心。
“这位公子，栀子糕刚出炉来点儿吧？”
画肆内身影重合又错开，却始终不见那抹藕粉的倩影。
谢浔没有答话。
仅仅片刻，他忽然一言不发地阔步折返，将身后铺主的声音抛之脑后。
按理说不该有人在此地盯上元衾水。
晋地已经许久没发生当街掳人或行刺之事，除非截元衾水是为了威胁他。
但此等下下策，应当没几个脑子不好使地人能想出来。
他面无表情走进画肆，除了人多，店内依然一派正常。
除了，他依然没看见元衾水。
画肆掌柜正在收画，肩膀忽然被铁钳般的指节握紧，他转身看见一张冰冷到阴鸷的面容：“这张画的画主呢？”
掌柜的一时被吓住，他磕磕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应是走了吧。”
外面的护卫很快追随进来，“少主。”
原本还算热闹的画肆被这场面惊得鸦雀无声，谢浔问：“你们看见她出去了？”
“夫人并未出门。”
画肆掌柜见状不对，连声道：“这位大人，我……我真不知晓她去哪了，我收了画后便没再注意。”
“……公子要不再找找？”
谢浔的神情太过骇人，极度的压力下，掌柜地脑子也灵活起来，他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后门！可能是后门！”
“属下这就去追！”
静谧的风一寸寸刮刺皮肤，画肆有来客见状不对，想趁机走出去，但谢浔的目光很快扫了过来。
“即刻起不准任何一人出入画肆。”
“是，殿下。”
哪怕到此刻，谢浔依然下意识地认为，应是有人妄图对元衾水下手，他脸色阴沉如水，但为保元衾水的安全，他必须镇定，男人声音冷静非常：“他们走不远，以她的安全为主，抓到之后不管是谁的人立即——”
目光突然触及掌柜刚收的画。
墨迹很新，很多细节处都略显敷衍，跟元衾水平日精益求精的风格大不相同。
她以前不会卖这种质量的画。
这幅画，根本就是为画而画。
!
耳边轰鸣，心口仿佛停滞，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在脑中。
谢浔的声音停顿片刻。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顿现几分裂痕。
恐慌与茫然完全占据他。
再张唇时，声音有一瞬间的失声。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却毫不迟疑，立刻吩咐道：“……现在回王府调派人手，不论代价，今日必须把她带回来！”
“去信巡检司，七日内凡出城者都挨个严加盘查，她会人像，也许习过易容，盘查时所有相似者一律扣留，我会挨个辨认。”
“叫师青滚过来见我，王府之内，查查她都跟谁有过接触！”
果真，到底是他太小看元衾水。
还是她真就那么想逃离他身边，意愿强烈到这种地步。
但她有没有想过。
凭她自己，连同人搭话都如此困难，真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跑走吗。
……
日光依旧。
元衾水心跳飞快。
她已经走出后街，坐上一辆极为低调的马车，匆忙在马车内换了衣裳后，她将原先准备好的路引揣进怀里。
路引之上，是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谢浔一定会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掉，所以她必须趁这点时间尽快出城，否则一旦城门严管，想再出去就很难了。
马车颠簸，元衾水松了头发给自己重新编了个略显粗糙的发髻。
“元姑娘，公子问您要不要去右云，他近几日会送妹妹南下，可以为您提供住处。”
“不必了。”
“我已经很麻烦他了。”
“公子不会介意的。”
元衾水依旧摇了摇头。
马车在街道疾驰，护城河岸高槐垂柳在元衾水眼中一一闪过。
她掐着掌心坐在马车里。
她要离开晋地，然而越靠近城门，她感到的不是期待与兴奋，而是极度的恐慌与害怕，近似于后悔的心理陡然强烈起来。
毕竟这次没有人在城外接她。
没有哥哥，没有方胧，没有谢浔，她能带上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好几次想要叫停马车说算了，最后都强行忍了下来。
掌心很快沁出汗水。
她轻轻调整呼吸，抱住自己害怕到颤抖的身体，捂住唇瓣让自己别出声反悔。
她被圈养太久了。
身体和心理都已经习惯依附别人，她已经几乎完全认可，元衾水无法独立存在这句话，甚至好几次她都在想——
庸碌无为，浑浑噩噩地做毫无自我的菟丝花，笼中雀也没有什么不好。
总之她很擅长讨好别人。
谢浔囚禁她也无所谓，不尊重她的选择也没关系，有朝一日谢浔想跟她分开也可以，她去投奔兄长，兄长一定会接纳她。
可是……
可是这怎么能行呢。
她将一辈子无法反驳“元衾水不正常”这句话，一辈子都因为害怕被人抛弃而战战兢兢，甚至她永远无法坦荡地面对她生!
命里的所有情感。
所以不能这样。
林雀都可以带妹妹出门闯荡。
她不闯荡，她只生活，又有何难。
至少如果哥哥老了，她有能力照顾他。
天色渐晚。
很快夜幕降临。
纵使一刻不停的行驶，马车尤然在三个时辰后才抵达城门。
元衾水走下马车，架车的是个身材高大健硕的女郎，名唤墨箐，是殷砚专门给她安排的人。
“就在前面，待会守城官兵会拦住你问你要路引，你递给他便可，不要紧张，我会跟在你身边假装是你姐姐。”
元衾水轻轻说了句好。
“走吧。”
夜晚时起了风，苍穹漫无边际。
刚应下，便听骏马疾驰，数道马蹄声扬起灰尘，原本平静进出的城门因这批人的到来忽然紧绷起来。
为首之人是总兵府都司，夜色中他翻身下马，看守城门的总旗立刻上前。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见原本松懈的城门口陡然加了不少守卫，方才才被放出的几人也被拉了回来重新盘查。
元衾水前面的墨箐顿时皱起眉，轻骂一声，道：“就差一点儿！”
元衾水越发紧张起来。
墨箐拉着她的手，察觉她身形僵硬，便玩笑道：“元姑娘，你夫君动作还挺快。”
“不过他怎么能调得动总兵府的人啊？怪不得我家公子成天说他无法无天。”
元衾水轻松不下来。
她怕自己走不掉，更怕连累殷砚，连累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城门被完全戒严，她们暂时出不去，只能停在最近地一处巷口等待机会。
然而情况并没有变好。
仅一刻钟后，谢浔纵马疾驰而来。
师青紧随其后。
夜色如墨，男人翻身下马，周身冷寂森寒，暴戾的情绪被强压下来，整个人沉默地可怕。都司小心过来禀报，谢浔应得很少，只是迈步上前，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方才被扣下的几人。
这一下午晋并不安宁。
仅仅一个时辰，城内画肆附近的几条街几乎被翻了个遍，却完全不见元衾水身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师青在后面，低声跟巡检处的兵卒交代了几句谢浔没顾及到的地方，然后目光移到了前方男人的右手。
伤口裂开，白布完全被血浸湿。
又因奔袭许久，血迹已经发黑，但现在显然不是去提醒他的好时机。
世子妃第二次在少主眼皮子底下跑了。
少主的怒火可想而知。
师青完全没想到。
不会有人能想到的。
甚至包括即将抵达的元青聿。
能不能将元衾水找回来是一说，今日发生这种事，少主该怎么跟元青聿交代，又是另一说。
眼看谢浔的手已经有血迹滴落，再这样下去，伤口很可能继续恶化，届时可能就不是一道疤那样简单了。
师青再也站不住，他上前道：“少主。”
!
谢浔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去那边排查，她今日穿的藕粉衣裙很好辨认，不过她大概率会换身衣服再走。”
“您的手该换药了，您不该……”
“骑马太显眼，她应该是坐马车来的，也许现在就藏在某一处，再派一队人马去搜查这附近所有的客栈和隐秘小道。”
师青犹然道：“少主，属下帮您换药。”
一声暴戾的怒吼陡然从头顶传过来：“你还在废话什么！聋了吗？”
师青已经许久不见谢浔如此情绪外露。
谢浔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动声色的。
场面一时寂静几分，师青望向暗夜中谢浔略微发红的眼睛。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少主，这次是元姑娘自己走的。”
这恰恰是她能成功出走的原因。
他们防备两天后的元青聿，甚至防备方胧，但对元衾水本身却疏于防范。
所有对元衾水略熟些的人都知晓，她一向胆怯柔弱。她害怕生人，害怕独自赶路，毫无独立生活的经验，怎么可能会瞒过所有人，精心策划这场逃离。
元青聿晚上就到了，她怎么可能不见兄长。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做。
而能把元衾水逼到“万不得已”，可见事情的确已无半点转圜之地。
“您就算将元姑娘带回来，又该如何呢。”
师青脸色并不好看，他本不能随意置喙谢浔的决定，但看向男人极度压抑的身形以及滴血的右手，最终还是道：“少主，元姑娘逃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无休无止，互相折磨，您不要……”
不要再强求了。
这句话梗在嗓子里，面前男人紧盯着他，声低无温：“不要什么。”
“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辈子，我跟她死也会死在一起。”
男人指尖血滴砸在地上。
师青抿唇，没再开口。
如此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元衾水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城，城中只会更危险，今夜她必须出去。
她给自己衣服里面又添了好几件衣裳，让她的身形看起来略显臃肿。脸上涂了点泥粉，让原本白皙的肌肤变得枯萎蜡黄。
后来又觉得缺点什么，便用马车里以防万一备着调整面容的材料，给自己的半张脸画上了半烂的面疮。
如此，一般人才不会想接触她。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谢浔暂时离开。
“就是现在，跟我过来！”
元衾水松开墨箐的手，她道：“……你走我前面，不要假装跟我认识。”
不然万一被识破，她害怕自己说服不了正在气头上的谢浔放过她。
墨箐迟疑片刻，没有拒绝。
她走出巷子口。
元衾水轻吸一口气，跟着走了出去。
很快，两人走到城门口。
城门巡检司已经收到消息，这次重点查的人是女人，所以两人都被拦住了。
“你们俩站住。”
!
元衾水停下脚步。
“官爷，这是怎么了啊？”
“别废话！路引呢？”
前面的女郎拿出了自己的路引，官卒看看她高的出奇的个头，最终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下一个就是元衾水。
“你的。”
元衾水将路引拿出来，递过去。
“抬起头我看看。”
元衾水抬头，盘查的官卒立即皱眉向后退了一步：“你这是什么，花柳病？”
元衾水小声道：“只是毒疮。”
官卒面露嫌恶，但仍然没有轻易放她走，上下打量了下体型，在留与不留之间迟疑，他们并未收到具体消息，只大致看过一张画像。
但上面交代过，此女可能会易容。
见他迟疑，元衾水心里分外焦灼，担心把谢浔耗过来。
夜色昏沉。
此次跟以往不同，上面有令，若是谁能查出那个女人，赏金丰厚。
故而他还是打算借来灯火，仔细看一眼她的毒疮再决定放她走。
“诶老刘，火拿来。”
这时，侧方突然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冷淡声音：“何事。”
元衾水顿时浑身发冷，半点不敢动弹。
是师青。
能伴谢浔多年，师青的洞察力不会太弱，更别提她与师青本就相熟。
“大人，这女子脸上有疮，小的想借火仔细瞧瞧。”
说着，他错开一步。
“大人您看看。”
师青停在官卒身边。
视线落在元衾水带着疮的侧脸。
元衾水低着头，手脚僵硬，空气凝结，窒息与沉闷悬浮空中，师青的视线犹如实质，始终停在她身上。
她知道，师青认出她了。
心口一阵阵发闷，仿若置身混沌，无数声音再问她，为什么又失败了。
喉咙发紧，元衾水抬起头来。
昏暗夜色中，她对上师青的视线。
两人均沉默着。
最后是元衾水张了张唇瓣，用很低的声音轻轻叫师青的名字。
“师青，不要告诉他。”
“好吗。”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
师青。
不要叫在逢月楼叫我的名字，不要打扰殿下。
师青。
如果殿下驱赶我，求你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不要告诉殿下。
师青。
我与殷砚一见如故，不要告诉殿下。
夜空下，少女眼眸漆黑，目露乞求。
她声线总是很亲和，像那天右云的河畔，为他放一盏河灯之时，也是这样叫他的名字，对他说：“师青，还有你。”
不远处，谢浔从值房里阔步走出。
师青移开视线，声音清晰冷静：“放她走。”
元衾水愣住。
师青错了下脚步，微妙地挡住谢浔角度。从前的每次，他都未让她如愿。
但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他没有回禀谢浔，而是低声道：“元姑娘，一路顺风。”
元衾水转身，快步走出城门。
她没有跟在墨箐身边，在没有彻底安全时，为了保险尤然跟她保持距离。
她好想贴着路边走。
可是谢浔如果在后面看到她，一定能发现异常，于是她极力地控制自己，在无尽的夜色中，笨拙又勉强的，走在大路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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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衾水抬起头。
谢浔闭着眼，居然还没醒过来。
元衾水感到不可思议，又有些新奇，没醒的时候也能这样吗？
她睁着圆圆的杏眼，开始悄悄凝望谢浔的睡颜。
他有一副足够优越的骨相，眉弓高耸所以眼睛格外深邃，鼻梁粗挺让他的脸越发立体，亦为这分俊美平添冷淡与锋利。
唇瓣不算太薄，很会接吻。
这样闭眼时距离感没那么强烈。
她很慷慨在心里给谢浔的长相打了十分，随即想起谢浔强迫她回晋王府这事，不高兴地扣了一分。
但是她又想起昨天谢浔说的话很讨她欢心，所以迟疑着又加了一分。
可是他这种强迫手段太可恶了。
还是扣掉吧。
可是昨天他的脸也受苦了。
还是加上吧。
如此谨慎地一番扣扣加加，最终谢浔还是只拿到了九分的遗憾成绩。
盯了好半天，她重新把脸颊贴向他灼热的胸膛，在静寂的清晨，听他生命的跳动。
但是她没有听太久，因为实在太明显了，她的腿甚至都有点疼了。
元衾水手臂下移，摸索着一把握在手里，想帮助他挪个位置。
但是刚碰上，头顶便投来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
“你在干什么。”
元衾水抬眸，看见谢浔蹙起的眉心。
她没有立即松手，而是很坏心眼地握紧，然后指责道：“谢浔，你太色了。”
“不礼貌，为什么大清早要指着我？”
很快，她察觉到他在他掌心变化，但是他的脸还是那副刚起身的冷淡神情。
他没让元衾水松手，而是覆上了她的手，“因为需要跟你说晨安。”
他的手带着她动作，起初元衾水还很配合，后来她嫌时间久就抽回了手。
谢浔呼吸顿了顿，在思索要不要重新去握她的手的时候，他怀里的人翻身坐在了他身上，对他说：“进来吧。”
谢浔一时没有动作。
元衾水又道：“我喜欢温柔些的。”
谢浔其实不打算在早上对她怎么样，但是他此时又很难说出拒绝之言。
正在迟疑之时，身体便快于他的理智，熟练地摁下了她的腰。
昨日后半夜谢浔是冲冷水澡回来的，所以睡了一觉后，向来心地善良容易心软的元衾水，大发慈悲地决定补偿他。
……
等两人再次收拾完，已日上三竿。
他们没有长辈可请安，所以元衾水完全不必出门，吃过早膳后就没旁的事了。
她走出房门，站在阶前活动身体。
日光洒在她脚下，!
是好天气。
房门敞开着，谢浔今日没有出门，亦未去书房，连师青都没来上值，他从桌案处抬眸，在房里看她逆光而立的袅娜身影。
新婚。
共拥香衾后的清晨。
气氛比他料想中要和谐许多，这光景恍惚还真有几夫妻和美的模样。
而他垂眸，手里是准备用于两日后，预防元青聿强行带走元衾水的亲兵调令。
他不会因此让元衾水略去回门这一流程，但不管王之清过不过来，他的妻子都不会被任何人带走。
他站起身，走出房门。
两人并肩而立，元衾水侧眸看他一眼：“你今天很闲吗？”
谢浔道：“陪你。”
元衾水很小声地“切”了一声。
入秋之后，日光便没有夏日那般灼热，她让谢浔给她搬了个躺椅过来，然后拿着本闲书躺在树荫下。
谢浔很识相地给她端了盘糕点。
说是陪她，遂而他也搬了个椅子坐在她身边，拿了本杂书陪她一起看。
书是元衾水随便拿的，但内容却分外庸俗，半点也不合谢浔平日的风格。
说的是一女郎刚成亲没多久丈夫就死了，给她留了个十二岁的继子，孤儿寡母就这样相依为命，女郎含辛茹苦独自抚养继子长大成人。
好在继子很争气，竟然高中探花。
元衾水正欣慰母子俩苦尽甘来，谁料一日月黑风高夜，探花郎儿子竟罔顾人伦强行占有抚养他长大的貌美继母。
继母哭泣不止，继子毫不怜惜。
几番逃走均被抓回，无助的女郎去往丈夫的坟头诉说心事，越说越难过，抽出匕首含泪欲绝时，继子如鬼魅般出现制止。
不止制止，还勃然大怒。
争执中，竟然在亲生父亲的坟前，席天慕地强行与继母共赴云雨。
还让继母贴着碑面唤他夫君！
元衾水看得火冒三丈。
她忍不住瞪了谢浔一眼，问：“为什么要准备这种书？”
谢浔对她的口味一向不苟同但尊重，特地让下人买的背德话本，“你不是喜欢吗？”
元衾水更生气了。
她翻着书，控诉道：“我怎么会喜欢这种书！这都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凭什么这样对待抚养他长大的母亲，这种背信弃义恩将仇报的男人最恶心了！”
谢浔只是心想，原来这本是母子。
他很敷衍地道：“嗯，以后会让他们尽量避开这种桥段。”
元衾水盯视他的侧脸，不知想起什么，借此含沙射影：“我讨厌这样不尊重旁人意愿，只知满足自己私欲的男人。”
谢浔：“哦。”
“谢浔，这是不对的。”
“我想只要念过书的人都懂得这个道理，君子要修身养性，切莫空谈礼义廉耻。”
只见谢浔静静将手中书卷翻过一页，仿佛没听见一般，无视了她这句话。
元衾水更生气了。
她啪地把书一扔，起身回房。
午时两人一起用!
了午膳。
如同普通夫妻那样，元衾水对谢浔依然没有太多好脸色，但她会回答他的话，也会主动跟他说话。
甚至吃掉了谢浔给她夹的豆腐。
还要告诉谢浔：“我不喜欢吃豆腐，以后不要给我夹豆腐。”
偶尔，在某个极其细微的瞬间，会让谢浔觉得，元衾水已经妥协了。
她不再妄图逃离。
不再等待元青聿救她。
——倘若他没看到那封信的话。
午膳后，谢浔离开了一趟。
元衾水独自在桌案前作画，但她画得并不认真，总是走神，所以大概未时三刻，她才画完。
此时谢浔仍未回来。
元衾水卷起画，回了自己小院一趟，又折返回房拿画，却在出门时忽然撞见谢浔。
元衾水不打算理他。
谢浔拦住她问：“去哪？”
元衾水抽回自己的手，觉得他语气好生硬，怒道：“凶什么，你还要限制我出门吗。”
谢浔当然不至于对她做到这种地步。
目光扫过她怀里的画，他很不愉快地想起并州时对元衾水贬低轻辱的画肆掌柜。
他道：“我哪里凶了。我只是想说，你若是想卖画，可以告知下人，不必亲自去，外面不三不四的人太多。”
这不还是不让出门吗？
元衾水沉默地蹙起眉心看他。
少女眼眸漆黑，失望之意尤为明显。
谢浔唇线抿直，道：“我陪你去。”
天晴日暖，微风和煦，他又补充：“我们一起出去走走。
元衾水这才有所松动。
她把画堆到谢浔怀里：“好吧。”
谢浔牵住了她的手。
这个时辰的街市人不算多，马车停在街口，谢浔扶着她走下马车。
暖融融的风迎面吹过来，元衾水脚步徐缓，慢吞吞地很快溜到了墙边。
谢浔也跟着她挤到了墙边，他侧眸看向元衾水，少女闷头前进，神情略有几分防备，好似时刻警惕着有谁突然跟她说话。
他观察了一会，情不自禁笑了起来。
“元衾水，你是小鹌鹑吗。”
他突然说话让元衾水吓了一跳，少女瞪视他：“不准这样说，我一点也不胆小！”
谢浔配合道：“嗯，你是大鹏鸟。”
元衾水又瞪他一眼。
如果在他心里，她真的是大鹏鸟，那他是不会卖个画都要陪她出来的。
不过元衾水不计较他的谎话。
悠长的街市仿佛走不到尽头，走着走着元衾水忽然道：“我哥哥今晚就到了。”
谢浔面色平静道：“你很想他？”
“那当然，我想现在就见到他。”
谢浔道：“那真可惜。”
元衾水脚步又慢几分，幽幽叹了口气道：“是啊，真可惜。”
画肆就在前方不远处。
元衾水从谢浔手里接过画，转身面对着他：“殿下，你猜我的画能卖多少钱？”!
谢浔道：“一百两？”
元衾水笑了起来，她猜想谢浔是在哄她，但依然很受用：“你以为别人是傻子吗，谁会愿意花一百两买我呢。”
元衾水猜想谢浔会说我愿意。
毕竟他现在有点会哄人，而且是个买小熊木雕都要花好几片金叶子的冤大头。
但谢浔摸着下巴沉思道：“我于此道不精，浅显来看，你的画虽古拙不足，但笔触精巧，气韵生动。江淮地区是有一批达官显贵很愿意收藏这类作品的。”
“他们通常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元衾水喉咙紧了紧，她挪开目光又挪回来，好吧，她得承认谢浔这样有理有据的褒奖与适当的批评完全戳中了她的心。
以至于她现在很激动。
迟疑半天，元衾水决定在谢浔面前装一下，“你说的很有道理。”
“我在晋中虽然卖的价格不算太高，只有二十多两，但在并州有个掌柜愿意豪掷三十两买我的画。”
见谢浔毫无反应，她又道：“你个外行当然不懂，这种价格可谓非常难得了！”
谢浔毫无破绽道：“嗯，新画师去新地方，能卖出这种价格着实不易。”
“不过对面显然压价了。”
元衾水心中窃喜，还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那也没办法。”
又往前走了两步，画肆就在眼前，元衾水停住脚步，仰面看着谢浔。
“殿下，你要改掉你的臭毛病。”
谢浔挑挑眉：“什么臭毛病？”
太笨了，还能是什么。
元衾水没有解答他，而是道：“我哥哥回来后，你不准为难他。”
“不能为难任何人！”
谢浔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指地是两天后的事，他模棱两可道：“他是你兄长，他若不为难我，我当然也会敬重他。”
元衾水重复道：“怎样都不能为难！”
谢浔不与她争辩，不做回答。
画肆里人不多，掌柜地还在与来客绘声绘色地推销，不远处有一家卖荷叶饼的店铺，饼里夹着卤肉，肉香隔街飘过来。
元衾水轻轻嗅嗅，指了指那家店，对谢浔道：“你去给我买。”
谢浔有些意外。
今夜元青聿回来，他还以为元衾水会回她原本住处跟元青聿一起用膳。
果真元衾水下一句补充：“买三份。”
谢浔招了招手，刚要让下属去买，元衾水就面露不悦：“我想你亲自去。”
谢浔将这种行为归结为撒娇。
所以他毫无悬念地为元衾水动摇，他道：“那你在这等我。”
元衾水转身走进画肆：“我才不等你。”
她回头又道：“你也不要跟来。”
谢浔知道，元衾水是不想让他发现她的画实际能卖多少钱。所以很善解人意地决定配合他的妻子：“可以。”
为不打扰，护卫他们俩很远。
谢浔看着元衾水走进画肆，小可怜似的在旁边等了半天才鼓起勇气上前去跟画肆掌柜搭话!
，掌柜看着还算和善，同她说了几句后，便带元衾水在桌案前评画。
他这才转身，朝饼铺走去。
日头偏西，街道金黄一片。
他与铺子老板说要三份荷叶饼，见旁边有卖芋头酥，便单独给元衾水买了一份。
付钱的那一刹那。
已成亲的感触才突然深了起来。
他大概能猜到，元衾水此刻的妥协十有八九是为了两日后成功与元青聿走的权宜之计，但他私心里，希望她就此——
身后脚步声突然密切起来。
他回头，发现方才还只有寥寥几人的画肆此刻来客突然增加不少。
但护卫还在不远处并未行动。
这些突然到来之人，看样子好似真只是买画的客人，喧闹地涌进。
元衾水的身影被完全遮挡。
谢浔轻蹙眉心。
“这位公子，栀子糕刚出炉来点儿吧？”
画肆内身影重合又错开，却始终不见那抹藕粉的倩影。
谢浔没有答话。
仅仅片刻，他忽然一言不发地阔步折返，将身后铺主的声音抛之脑后。
按理说不该有人在此地盯上元衾水。
晋地已经许久没发生当街掳人或行刺之事，除非截元衾水是为了威胁他。
但此等下下策，应当没几个脑子不好使地人能想出来。
他面无表情走进画肆，除了人多，店内依然一派正常。
除了，他依然没看见元衾水。
画肆掌柜正在收画，肩膀忽然被铁钳般的指节握紧，他转身看见一张冰冷到阴鸷的面容：“这张画的画主呢？”
掌柜的一时被吓住，他磕磕巴巴道：“我……我不知道，应是走了吧。”
外面的护卫很快追随进来，“少主。”
原本还算热闹的画肆被这场面惊得鸦雀无声，谢浔问：“你们看见她出去了？”
“夫人并未出门。”
画肆掌柜见状不对，连声道：“这位大人，我……我真不知晓她去哪了，我收了画后便没再注意。”
“……公子要不再找找？”
谢浔的神情太过骇人，极度的压力下，掌柜地脑子也灵活起来，他想起什么，突然道：“对了后门！可能是后门！”
“属下这就去追！”
静谧的风一寸寸刮刺皮肤，画肆有来客见状不对，想趁机走出去，但谢浔的目光很快扫了过来。
“即刻起不准任何一人出入画肆。”
“是，殿下。”
哪怕到此刻，谢浔依然下意识地认为，应是有人妄图对元衾水下手，他脸色阴沉如水，但为保元衾水的安全，他必须镇定，男人声音冷静非常：“他们走不远，以她的安全为主，抓到之后不管是谁的人立即——”
目光突然触及掌柜刚收的画。
墨迹很新，很多细节处都略显敷衍，跟元衾水平日精益求精的风格大不相同。
她以前不会卖这种质量的画。
这幅画，根本就是为画而画。
!
耳边轰鸣，心口仿佛停滞，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猜测浮现在脑中。
谢浔的声音停顿片刻。
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顿现几分裂痕。
恐慌与茫然完全占据他。
再张唇时，声音有一瞬间的失声。
他的声线有些颤抖却毫不迟疑，立刻吩咐道：“……现在回王府调派人手，不论代价，今日必须把她带回来！”
“去信巡检司，七日内凡出城者都挨个严加盘查，她会人像，也许习过易容，盘查时所有相似者一律扣留，我会挨个辨认。”
“叫师青滚过来见我，王府之内，查查她都跟谁有过接触！”
果真，到底是他太小看元衾水。
还是她真就那么想逃离他身边，意愿强烈到这种地步。
但她有没有想过。
凭她自己，连同人搭话都如此困难，真能从他眼皮子底下跑走吗。
……
日光依旧。
元衾水心跳飞快。
她已经走出后街，坐上一辆极为低调的马车，匆忙在马车内换了衣裳后，她将原先准备好的路引揣进怀里。
路引之上，是新的身份新的名字。
谢浔一定会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跑掉，所以她必须趁这点时间尽快出城，否则一旦城门严管，想再出去就很难了。
马车颠簸，元衾水松了头发给自己重新编了个略显粗糙的发髻。
“元姑娘，公子问您要不要去右云，他近几日会送妹妹南下，可以为您提供住处。”
“不必了。”
“我已经很麻烦他了。”
“公子不会介意的。”
元衾水依旧摇了摇头。
马车在街道疾驰，护城河岸高槐垂柳在元衾水眼中一一闪过。
她掐着掌心坐在马车里。
她要离开晋地，然而越靠近城门，她感到的不是期待与兴奋，而是极度的恐慌与害怕，近似于后悔的心理陡然强烈起来。
毕竟这次没有人在城外接她。
没有哥哥，没有方胧，没有谢浔，她能带上的人只有她自己。
她好几次想要叫停马车说算了，最后都强行忍了下来。
掌心很快沁出汗水。
她轻轻调整呼吸，抱住自己害怕到颤抖的身体，捂住唇瓣让自己别出声反悔。
她被圈养太久了。
身体和心理都已经习惯依附别人，她已经几乎完全认可，元衾水无法独立存在这句话，甚至好几次她都在想——
庸碌无为，浑浑噩噩地做毫无自我的菟丝花，笼中雀也没有什么不好。
总之她很擅长讨好别人。
谢浔囚禁她也无所谓，不尊重她的选择也没关系，有朝一日谢浔想跟她分开也可以，她去投奔兄长，兄长一定会接纳她。
可是……
可是这怎么能行呢。
她将一辈子无法反驳“元衾水不正常”这句话，一辈子都因为害怕被人抛弃而战战兢兢，甚至她永远无法坦荡地面对她生!
命里的所有情感。
所以不能这样。
林雀都可以带妹妹出门闯荡。
她不闯荡，她只生活，又有何难。
至少如果哥哥老了，她有能力照顾他。
天色渐晚。
很快夜幕降临。
纵使一刻不停的行驶，马车尤然在三个时辰后才抵达城门。
元衾水走下马车，架车的是个身材高大健硕的女郎，名唤墨箐，是殷砚专门给她安排的人。
“就在前面，待会守城官兵会拦住你问你要路引，你递给他便可，不要紧张，我会跟在你身边假装是你姐姐。”
元衾水轻轻说了句好。
“走吧。”
夜晚时起了风，苍穹漫无边际。
刚应下，便听骏马疾驰，数道马蹄声扬起灰尘，原本平静进出的城门因这批人的到来忽然紧绷起来。
为首之人是总兵府都司，夜色中他翻身下马，看守城门的总旗立刻上前。
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见原本松懈的城门口陡然加了不少守卫，方才才被放出的几人也被拉了回来重新盘查。
元衾水前面的墨箐顿时皱起眉，轻骂一声，道：“就差一点儿！”
元衾水越发紧张起来。
墨箐拉着她的手，察觉她身形僵硬，便玩笑道：“元姑娘，你夫君动作还挺快。”
“不过他怎么能调得动总兵府的人啊？怪不得我家公子成天说他无法无天。”
元衾水轻松不下来。
她怕自己走不掉，更怕连累殷砚，连累所有帮助过她的人。
城门被完全戒严，她们暂时出不去，只能停在最近地一处巷口等待机会。
然而情况并没有变好。
仅一刻钟后，谢浔纵马疾驰而来。
师青紧随其后。
夜色如墨，男人翻身下马，周身冷寂森寒，暴戾的情绪被强压下来，整个人沉默地可怕。都司小心过来禀报，谢浔应得很少，只是迈步上前，锐利的目光一寸寸掠过方才被扣下的几人。
这一下午晋并不安宁。
仅仅一个时辰，城内画肆附近的几条街几乎被翻了个遍，却完全不见元衾水身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师青在后面，低声跟巡检处的兵卒交代了几句谢浔没顾及到的地方，然后目光移到了前方男人的右手。
伤口裂开，白布完全被血浸湿。
又因奔袭许久，血迹已经发黑，但现在显然不是去提醒他的好时机。
世子妃第二次在少主眼皮子底下跑了。
少主的怒火可想而知。
师青完全没想到。
不会有人能想到的。
甚至包括即将抵达的元青聿。
能不能将元衾水找回来是一说，今日发生这种事，少主该怎么跟元青聿交代，又是另一说。
眼看谢浔的手已经有血迹滴落，再这样下去，伤口很可能继续恶化，届时可能就不是一道疤那样简单了。
师青再也站不住，他上前道：“少主。”
!
谢浔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你去那边排查，她今日穿的藕粉衣裙很好辨认，不过她大概率会换身衣服再走。”
“您的手该换药了，您不该……”
“骑马太显眼，她应该是坐马车来的，也许现在就藏在某一处，再派一队人马去搜查这附近所有的客栈和隐秘小道。”
师青犹然道：“少主，属下帮您换药。”
一声暴戾的怒吼陡然从头顶传过来：“你还在废话什么！聋了吗？”
师青已经许久不见谢浔如此情绪外露。
谢浔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动声色的。
场面一时寂静几分，师青望向暗夜中谢浔略微发红的眼睛。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少主，这次是元姑娘自己走的。”
这恰恰是她能成功出走的原因。
他们防备两天后的元青聿，甚至防备方胧，但对元衾水本身却疏于防范。
所有对元衾水略熟些的人都知晓，她一向胆怯柔弱。她害怕生人，害怕独自赶路，毫无独立生活的经验，怎么可能会瞒过所有人，精心策划这场逃离。
元青聿晚上就到了，她怎么可能不见兄长。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做。
而能把元衾水逼到“万不得已”，可见事情的确已无半点转圜之地。
“您就算将元姑娘带回来，又该如何呢。”
师青脸色并不好看，他本不能随意置喙谢浔的决定，但看向男人极度压抑的身形以及滴血的右手，最终还是道：“少主，元姑娘逃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无休无止，互相折磨，您不要……”
不要再强求了。
这句话梗在嗓子里，面前男人紧盯着他，声低无温：“不要什么。”
“我告诉你，不可能。”
“这辈子，我跟她死也会死在一起。”
男人指尖血滴砸在地上。
师青抿唇，没再开口。
如此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元衾水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回城，城中只会更危险，今夜她必须出去。
她给自己衣服里面又添了好几件衣裳，让她的身形看起来略显臃肿。脸上涂了点泥粉，让原本白皙的肌肤变得枯萎蜡黄。
后来又觉得缺点什么，便用马车里以防万一备着调整面容的材料，给自己的半张脸画上了半烂的面疮。
如此，一般人才不会想接触她。
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谢浔暂时离开。
“就是现在，跟我过来！”
元衾水松开墨箐的手，她道：“……你走我前面，不要假装跟我认识。”
不然万一被识破，她害怕自己说服不了正在气头上的谢浔放过她。
墨箐迟疑片刻，没有拒绝。
她走出巷子口。
元衾水轻吸一口气，跟着走了出去。
很快，两人走到城门口。
城门巡检司已经收到消息，这次重点查的人是女人，所以两人都被拦住了。
“你们俩站住。”
!
元衾水停下脚步。
“官爷，这是怎么了啊？”
“别废话！路引呢？”
前面的女郎拿出了自己的路引，官卒看看她高的出奇的个头，最终挥了挥手让她出去了。
下一个就是元衾水。
“你的。”
元衾水将路引拿出来，递过去。
“抬起头我看看。”
元衾水抬头，盘查的官卒立即皱眉向后退了一步：“你这是什么，花柳病？”
元衾水小声道：“只是毒疮。”
官卒面露嫌恶，但仍然没有轻易放她走，上下打量了下体型，在留与不留之间迟疑，他们并未收到具体消息，只大致看过一张画像。
但上面交代过，此女可能会易容。
见他迟疑，元衾水心里分外焦灼，担心把谢浔耗过来。
夜色昏沉。
此次跟以往不同，上面有令，若是谁能查出那个女人，赏金丰厚。
故而他还是打算借来灯火，仔细看一眼她的毒疮再决定放她走。
“诶老刘，火拿来。”
这时，侧方突然传来一道由远及近的冷淡声音：“何事。”
元衾水顿时浑身发冷，半点不敢动弹。
是师青。
能伴谢浔多年，师青的洞察力不会太弱，更别提她与师青本就相熟。
“大人，这女子脸上有疮，小的想借火仔细瞧瞧。”
说着，他错开一步。
“大人您看看。”
师青停在官卒身边。
视线落在元衾水带着疮的侧脸。
元衾水低着头，手脚僵硬，空气凝结，窒息与沉闷悬浮空中，师青的视线犹如实质，始终停在她身上。
她知道，师青认出她了。
心口一阵阵发闷，仿若置身混沌，无数声音再问她，为什么又失败了。
喉咙发紧，元衾水抬起头来。
昏暗夜色中，她对上师青的视线。
两人均沉默着。
最后是元衾水张了张唇瓣，用很低的声音轻轻叫师青的名字。
“师青，不要告诉他。”
“好吗。”
如同之前的每一次。
师青。
不要叫在逢月楼叫我的名字，不要打扰殿下。
师青。
如果殿下驱赶我，求你在殿下面前替我美言几句，不要告诉殿下。
师青。
我与殷砚一见如故，不要告诉殿下。
夜空下，少女眼眸漆黑，目露乞求。
她声线总是很亲和，像那天右云的河畔，为他放一盏河灯之时，也是这样叫他的名字，对他说：“师青，还有你。”
不远处，谢浔从值房里阔步走出。
师青移开视线，声音清晰冷静：“放她走。”
元衾水愣住。
师青错了下脚步，微妙地挡住谢浔角度。从前的每次，他都未让她如愿。
但这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他没有回禀谢浔，而是低声道：“元姑娘，一路顺风。”
元衾水转身，快步走出城门。
她没有跟在墨箐身边，在没有彻底安全时，为了保险尤然跟她保持距离。
她好想贴着路边走。
可是谢浔如果在后面看到她，一定能发现异常，于是她极力地控制自己，在无尽的夜色中，笨拙又勉强的，走在大路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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