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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5 第 25 章

    六月一日,《世宗肃皇帝实录》的编修工作正式启动,内阁派张居正为代表前往翰林院开启这个极具意义的修史项目。
    要知道实录这东西可是会把皇帝与大臣的日常作为都记录进去,进行一些技巧性的删减可以保住功绩的一世清名,也可以边缘化某个人的功绩。
    这里头学问大得很!
    李春芳他们估摸着想等后期再来把关,前头那一二十年的事情太久了,与他们不大相关,倒不如让张居正先去跟进。
    副总裁礼部尚书高仪、纂修官姜金和等人陪着张居正在翰林院进行这次会谈,本以为张居正很快就会回内阁,结果一直聊到快中午张居正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正纳闷着,张居正主动开了口:“我那小舅子顾闲有幸得王凤洲教导,近来颇好读书,家中藏书短短一个多月已经被他读了个遍。我想让他到翰林院这边借阅藏书,你们就当他是来当个寻常书吏的,有什么跑腿的事只管差遣他去干。”
    翰林院理论上来说归礼部与内阁共同管辖,这些外衙每日都有不少打杂跑腿的小吏出入,多顾闲一个也不算什么。
    众翰林官一听顾闲不仅是张居正小舅子,还是王世贞的学生,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高仪这个礼部尚书虽鲜少偏私,但也不至于为这点小事与张居正起龃龉,点着头说道:“当然没问题,待会儿与门房说一声就是了。”
    编纂官中有个叫申时行的,听了此番对话有些讶异。
    申时行本身也是长洲人,几年前他高中状元时曾归乡一趟,受邀去长洲县学鼓励后进。
    申时行祖父自小过继给徐姓舅家,其生母又出身不明,于是他自幼在姑苏徐家长大。直至他高中状元,徐家那边才让他奏请认祖归宗改回申姓。
    因着一直长在姑苏城里,长洲县学于申时行是陌生的,不过他这人一向极好说话,别人好言邀请他又岂会拒绝?
    这一去,就碰上个特别热情的小孩,一见面就跑过来说他是状元,一定很会吃,要他过去给他和掌厨做的定胜糕一较高低。
    定胜糕是江浙一带很有名的糕点,多用于升学之类的喜庆场合,像他中了状元以后便吃了几轮。
    申时行一想到这玩意,嘴巴里已经自动出现它的味道了。
    申时行脾气太好,只要不是违背原则的事情他一般都不愿意叫人失望。他只能说:“我于吃之一道上并不擅长。”
    那小孩口齿相当伶俐,边拉着他往里走边说:“甭管擅长不擅长,你都考状元了,你说好吃别人肯定都信你。今天我定要叫那老李头心服口服!”
    申时行无奈,只得跟他过去分别尝了尝两边的糕点。
    单独吃的时候可能还没那么明显,申时行先尝了块掌厨做的,再尝了块顾闲做的,顿时觉出其中的不同来,掌厨做的定胜糕吃着有点干巴,顾闲做的却有着细腻而清爽的口感。
    当时顾闲也没说两边都是谁做的,申时行便只能客观评价:“右边的做得中规中矩,左边的比我吃过的所有定胜糕都要好吃。”
    顾闲一下子蹦了起来,表示自己赢了。
    申时行正诧异这小孩小小年纪就能作出这么好吃的糕点,却听后面传来老学正的咆哮声:“顾闲,你小子把申状元拉去厨房了是不是!!!”
    小孩一点都没有为截胡了状元而羞惭,还扯着嗓子回了过去:“这么大声做什么,是你耳朵不好使,又不是我们耳朵不好使!”
    申时行:“……”
    完了,他今天是受邀来县学鼓励后进的,不是来裁定糕点孰优孰劣的。
    申时行正要上前向老学正致歉,那个叫顾闲的小孩已经先一步跑过去,飞快往老学正嘴巴里塞了块定胜糕,得意洋洋地说:“申状元都说我做的好吃哟!”
    掌厨在旁边哼了一声,仗着老学正有点耳背兀自嘟嘟囔囔:“每个月就拿这点月钱,做得中规中矩还不够吗?有本事加钱请更好的厨子。”
    申时行听着竟也觉得有点儿理,拿一分钱出一份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上前向老学正告罪,说是自己不该误了时辰。
    老学正想把顾闲塞他嘴里的定胜糕吐出来,尝到了味道又实在舍不得,只好飞快嚼吧嚼吧吞了下去,才道:“不关你的事,我知道都是这臭小子拉你来的。”
    言语间虽是嫌弃顾闲闹腾,却也带着长辈对晚辈的亲近与维护。
    申时行一听便知这是老学正看中的后辈,依着老学正的意思揭过此事。
    后头申时行才听人说,那是张居正的小舅子,平时很爱去县学玩耍,大家都叫他闲哥儿。
    顾家倒也都是踏实人,平时不会打着张居正的旗号做什么(而且那会儿张居正也没有入阁),但这小孩实在是活泼过头,也不知道长大后会不会稳重点。
    申时行没想到会在这地方听到顾闲的消息。
    这都过去四五年了,那小孩也应当算是……长大了?
    旁边的王锡爵见申时行神色有异,不由凑过去问:“怎么了?”
    两人乃是同年,会试时王锡爵是会元,申时行排第二;殿试时申时行成状元了,王锡爵又成了榜眼。更巧的是,他俩还都是苏州人士,出门在外能称一声老乡的那种。
    有这样的缘分在,虽说两人的性格南辕北辙,如今依然成了极好的朋友。
    在这么多修纂官之中,他们算是资历比较浅的,还在翰林修撰以及翰林编修的职位上熬着呢。
    既然旁人注意不到他们,说说悄悄话也无妨。
    申时行却是个嘴严的,闻言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没什么。”
    刚才张居正都说了,顾闲可能会时常过来借阅藏书。以那小孩的性情,估计自己会过来找他叙旧。
    到了饭点,大家四散开找地方吃饭。低品官员没有阁臣的工作餐待遇,除却租房能享受一下朝廷的廉租房外,吃饭穿衣都得自己解决。
    张居正占了个凉亭,邀请礼部尚书高仪一起吃点儿。
    别看高仪当了礼部尚书,他家里也不富裕,自去年升官后便每天坚持吃朝廷供应给六部尚书供应的饭食,一点都不嫌弃难吃。
    高仪此人性格沉静,话很少,但又不是张居正那种冷峻少言的类型,而是天生谨慎多思,一句话要先在心里琢磨个十遍八遍才说出口。
    听了张居正的邀请,高仪脑中不由自主地思索起来:他为什么喊我一起吃饭?我去年接替的是高拱的位置,难道徐首辅对我不太满意,让他的得意门生来敲打我?还是关于《实录》,这师徒俩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想法……
    即便想了这么多,高仪说出口的也只是“也好”两个字,坐下后才补了句:“多谢了。”
    还没等张居正回话,顾闲已经优哉游哉地拎着个食盒过来。
    瞧见张居正选了这么个好地方,顾闲夸道:“这里不错,又遮阳又有风,舒服得很!”
    张居正给他介绍对面的高仪。
    顾闲听着这名字觉得有点耳熟,仔细一琢磨,想起来了。
    张居正和高拱联手把另外几个阁臣都挤兑走了,又拉了个品行端正的老实人高仪进内阁凑数。
    到皇帝托孤时内阁就剩他们三个,所以等到张居正把高拱也弄走后,高仪竟是一病不起、惊惧而亡!
    满打满算都没当几个月阁老呢。
    此事在《病榻遗言》中便有记载,高拱在书里表示高仪入阁没几天,就找他说悄悄话:“张居正居然谲狠至此,不入阁都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嘶,他姐夫居然这么可怕的吗?!
    顾闲瞧了眼高仪,横看竖看也没看出高仪是那种爱跟人说悄悄话的性格,颇怀疑是高拱添油加醋编造的!
    听说高仪还是个清官,当尚书后家里失火了,没有钱再置办宅子,差点告老还乡。
    还是朋友好心地留他借住,他才勉强把这官继续当下去,最终他死在了朋友家,几乎没有钱下葬。
    生在杭州那种富贵乡还把日子过成这样,应当算是个不愿鱼肉百姓的好官吧!
    这么看来,大明着实是个稀奇的时代,只要你不肯同流合污,想留存一身清白与正气,任你当什么官都能穷得响叮当。
    顾闲在心里感慨着,面上却热情地跟高仪问好,口里还叭叭个不停:“我也有个姓高的朋友,他也是杭州钱塘人士,不知您认不认识!”
    高仪向来话少,可听顾闲都直接朝自己提问了,他也只能接话:“你那朋友叫什么?”
    顾闲道:“我那朋友叫做高濂。”
    高仪道:“倒是不曾听闻,钱塘一带姓高的人不少。”
    顾闲本也只是随口问问,见高仪说不认得也没太失望,改为给张居正和高仪介绍今天的菜色。
    大夏天的,正是荷叶最盛的时候,他最近弄了许多荷叶来研究新菜。
    说着顾闲给张居正和高仪面前各摆了一个竹筒,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是荷叶决明子茶,干荷叶与炒香的决明子泡的,用竹筒盛着可香了!”
    张居正两人闻言揭开那竹筒盖,果觉清香扑鼻,不由细细地品尝了一口。
    不想茶水才刚进喉咙,就听到顾闲在那里说:“决明子润肠,干荷叶通便,便秘患者特别适合喝!便秘可不是小事,拖着拖着就成痔疮了,一定要注意啊!”
    高仪:“……”
    张居正:“……”
    吃饭的时候咱能不能别说这个?
    愁人,真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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