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63 章 · 百年
第63章·百年
傅同杯闭着眼睛嗯：“问什么。”
他大概并不觉得她会问很重要的事，语气里透着些许惫懒。宋雨妩斟酌了下说：“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她察觉他几乎是一瞬间僵硬了身体，哑声道：“怎么问这个。”
宋雨妩垂睫：“我之前做梦，总是能梦到一些事情，觉得发生过，可又想不起来究竟什么时候发生过。”
傅同杯沉默了下：“比如呢。”
她顿了顿说：“其实挺奇怪的。比如我梦见在你东三省的房子里，我们吵架，吵得很凶，我一直哭，但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会吵。梦里面我说，我难道不是你的女朋友吗，你为什么要和别人睡觉。”
他抿唇：“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哭，你突然蹲下来抱住我，你跟我解释，说不是这样，没有这回事，然后哄我。”
宋雨妩心里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你哄我的那些话，和在广州见你那晚，你和我睡觉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她说：“你是不是，真的和我这样过。”
屋子里好一阵沉寂，他仍是抱着她，身体仿佛火炉般干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力气，他臂膀像是只轻轻横在她腰间，任何动静都能让他随时抽离。
傅同杯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沉声道：“什么时候梦到的。”
她说就是这几年。
傅同杯说：“离婚之后突然梦到了吗。”
她说不是。
宋雨妩小声道：“其实离婚以前，就有梦过这种画面。我身体不太好，以前落水过，就有了后遗症，所以后来每次落水，我都会断断续续梦见一些场景，碎片，很多很多，可我连不起来。”
“离婚以后，可能是那次跳维港，受的刺激太大，我梦你梦得更频繁，那些画面也总是反复，它在我脑海里转，你的脸也在我脑海里转，我真的分不清了，我实在不知道，究竟是我忘记了什么，还是那些，都只是臆想而已。”
他不吭声。
宋雨妩说：“你怎么不讲话了。”
傅同杯仍是闭着眼，只是不知为何，昏暗的屋子里，她竟是能见他眼尾覆着一层薄薄的湿痕，她心里猛然一颤，下意识想抬手去抚他的眼。
傅同杯却开口：“你是不是想多了。”
她一愣，手腕也顿住。
她等着他再开口，起码再多说点什么，然而傅同杯却像是将话说尽了，薄唇抿成一条虚淡的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抱着她，没有声息。
宋雨妩心里有瞬间非常空：“真的吗。”
他嗯。
她也不再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无比难熬，两个人就像是一瞬间转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他不多话，而她望着房间黑暗的角落，在心里想，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难道真的是她在臆想。
是不是她在发疯。
因为嫉妒他从前真爱过周映菡，所以做了一场又一场梦，把别人的经历，别人的悲喜，别人的阴晴圆缺，偷过!
来骗自己，哄自己。
可是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明明在每一场梦里，她甚至都能梦到所有的细节。
他从前屋子里的陈设，那些她上次去看已经空了的相框，尽管那些画面很模糊，可她的感受那么真实。
她的痛苦骗不了人。
她没有想过，竟然真的没有发生过。
宋雨妩垂下眼。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确定了那些事，根本不存在。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妄想而已。
她不用再为那些说不清楚的梦烦扰了。
*
傅同杯发烧病得不轻，睡到下午时分妞妞起床，他还是阖着双瞳，静静躺在地毯被子里。
妞妞很好奇盯着，问宋雨妩：“叔叔怎么了？”
宋雨妩给女儿穿棉绒袜子，轻声说：“叔叔生病了，在休息，宝宝我们一会儿去房间玩，不吵他。”
妞妞看他潮红的面颊：“发烧了吗？”
宋雨妩嗯。
妞妞就小声悄悄说：“叔叔那么大人也会发烧，原来也不会照顾自己啊。”
宋雨妩陡然想苦笑。
她给宝宝穿得很暖和，刚把她抱起来，地毯上傅同杯却醒了，他费力颤颤眼睫睁开眼，宋雨妩本能地抱着孩子不敢动。
妞妞倒是不怕他：“叔叔，你睡醒啦。”
他大概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轻嗯了声。
妞妞就挣扎着从宋雨妩怀里下来，蹲在地毯上歪头看他：“叔叔，你眼睛好红。”
她想了想，补充：“我发烧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叔叔这么红。”
傅同杯仍是不讲话。
宋雨妩连忙来抱女儿：“我们不吵叔叔了好不好？”
妞妞就说：“啊，那叔叔晚上也要睡在这里吗？”
倒是把宋雨妩问住了。
她其实觉得下午那段对话挺尴尬的，显得特别自作多情，也不知道前夫会怎么想。
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她，东施效颦，明明没有的事，居然还能臆想。
宋雨妩挤出个笑：“叔叔不在这里睡，还有事，一会儿就走了。”
她说完，余光里瞥见傅同杯的视线望过来。
该怎么形容呢。
他那时的神情特别孤寂，就像是愣住了，也像是不解。
宋雨妩也不知道他怎么露出那种表情。
反正如果是她，遇上有人自作多情说一堆事，她肯定礼貌地笑笑，心里巴不得赶紧走。
不过他可能也知道下午气氛不好。
傅同杯没说什么，他翻身坐起来穿毛衣和外套，毛衣在地毯边叠得好好的，妞妞就拿小手捧给他。
他顿了顿手，拿过就穿上了。
宋雨妩看他果然要走，心脏被紧紧地攥起来，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回去？”
他不说话。
宋雨妩又追着：“要不，我喊个车送你。”
“不用。”傅同杯理好大衣，“我让司机过来。”
他低头摸出手机，应该!
是给司机发消息。宋雨妩也不好再说话，他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太明显了，只要他想，他身上冰凌般的刺，就是匕首，能刺穿人五脏六腑。
妞妞也看出来不对了，不再喊叔叔，有点害怕地躲在她身后，紧紧扒着宋雨妩小腿。
他发完消息后，一直低头在看屏幕，也不知道究竟看什么，只是宋雨妩和女儿插不上话。
她就只好这么像根木头似的站着。
大概只十分钟，他沉声：“走了。”
说完他将手机收回内袋，走去门口换鞋。
宋雨妩看他没有伞，他还在发烧，要是再淋雪只会更严重，就也跟着换鞋，拿了把玄关的伞说：“我送你。”
傅同杯没反驳。
她把他送到楼底下，看见是阿荣。
阿荣倒是没露出惊讶的表情，朝她弯唇点了个头。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阿荣拉开车门，她看着傅同杯走进雪里，跨入后座，阿荣也钻进去关上车门，很快，黑色的车扬长而去。
宋雨妩默默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纷纷扬扬落下。
其实真的挺冷的。
下雪了，天地安静，目之所及所有事物，都覆着刺目的白色，钱塘笼罩着灰蒙的天。
她不知道他昨晚怎么能坚持站那么久。
她只是在雪地里，站了五分钟。
就已经冻得手脚发麻，心脏酸痛，恨不得想逃离，躲开这片雪。
*
他们中午食材还剩下一点，宋雨妩回家，看了眼冰箱里的菜，想着既然这样，不如喊沈晓玲过来吃饭。
反正两家也离得近了，明天她们都没班。
沈晓玲很快就到了，进门看见客厅里两个大纸箱，地毯上也堆着被子，乱糟糟的，一看就被人睡过，鄙夷说：“你就是想让我帮你收拾屋子吧。”
宋雨妩笑了一笑，顺着话说：“你帮帮忙嘛。”又指使妞妞，“快说两句好听的，让你姨姨帮个忙，妈妈一个人可收拾不过来。”
妞妞已经很熟练了，从沙发上爬下来，乖乖巧巧说：“谢谢姨姨帮忙。”
沈晓玲真是：“我服了，娘俩就会来这一套。”
“那你不就吃这一套？”
沈晓玲大发慈悲帮忙了。
她东西剩得不多，收拾到七点钟也就整理好了。宋雨妩开了小火锅，电视里也放综艺节目，三个人热热闹闹吃。
妞妞还说：“今天晚上好好吃，都是辣的。”
沈晓玲夹菜：“咋，你们今天中午吃过了？”
妞妞重重点头：“嗯。”
沈晓玲就说：“好啊，中午吃小火锅不喊我，晚上才让我过来，我吃不上头一份了。”
妞妞咬着丸子，含糊说：“不是，中午有叔叔过来吃的。”
沈晓玲很敏锐：“叔叔，什么叔叔？”
妞妞说：“就是妈妈同事啊，我以为妈妈要请同事吃饭，还以为姨姨你会来呢。”
沈晓玲就又转头看宋雨妩：“你老实交代。”
宋雨!
妩没办法，只好说：“就一个，同事。”
沈晓玲大惊：“你扯吧，你哪有关系好的男同事啊。”
她看看妞妞懵懂的大眼睛，又看看她，狐疑说：“不会是易总监吧？”
妞妞举手：“易总监是谁。”
沈晓玲说：“你妈妈顶头上司。”
妞妞瞪大黑漉漉的眼睛：“上司啊。”
“嗯。”
“那很厉害吧。”
“那当然了，那可是总监，决策层好不好，管着多少人呢。”
“那姨姨你是什么层。”
“我还层，我牛马层。”
妞妞噫一声：“混的太差啦。”
给沈晓玲乐笑了。
妞妞又提问：“上司都是穿西装的吗？那个叔叔穿西装和大衣。”
“西装？”
沈晓玲还真的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下：“西装，那肯定是他啊，我们公司普通男员工谁没事穿西装？反正我们组就没有。哦，除了那个主管，不过那个主管都老男人了，长得也只能说怪是个人的。”
她凑上去：“妞宝，那叔叔帅不？”
妞妞这回很有发言权，更重点头：“可帅了，特别好看。”
沈晓玲眯着眼睛，又看宋雨妩：“这总不能还是别人吧？咱们全公司除了易总监，还有男的长成个人样？”
宋雨妩心里直叹气。
她没办法，虽然其实挺不想聊这个话题的，可关键是妞妞也一直看着她。
她要是特地回避，女儿会觉得她有秘密，会难受得哭鼻子的。
她只好垂头，含糊应了声：“嗯。”
沈晓玲抚掌：“哈，我就知道。”
妞妞不懂她在笑什么，但是也配合地嘿嘿傻笑：“我也知道。”
只有宋雨妩，端起碗掩饰性地吃了两口，随着她们笑了一笑。
她不觉得好笑，她心里只像被狠狠抽了一下。
晚上陪女儿看完电影，哄她睡着，已经是十点钟了。
沈晓玲早就想好睡在她家，睡衣都带上了，自来熟地拿睡衣去洗。她出来后喊宋雨妩，等宋雨妩也洗好，两个人就抱着膝盖，窝在沙发前地毯上。
被子盖在身上，前面电脑还在放综艺，屋子里灯熄了，只有屏幕溢出的那一点光源。
宋雨妩心不在焉。
沈晓玲说：“你怎么了，从晚上吃饭开始就没见你怎么说话，身体不舒服吗？”
宋雨妩抿唇，沉默了会儿说：“我想和你说个事。”
她声音很沉，尖尖的下颌搁在臂弯，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就像是失了神，模样脆弱婉约。
沈晓玲不免紧张起来：“说呗，什么事儿，你今天和易总监吃饭不和谐？还是你怕你和他那啥进一步发展了，公司里要说闲话？”
宋雨妩摇摇头：“不是。”
她半张脸掩在膝盖后，默了好半晌：“其实今天来吃饭的，不是他。”
沈晓玲睁大眼睛：“我还以为真是呢，那你当时怎么承认了。”
宋雨!
妩难以启齿：“我，我不方便对着妞妞说他名字，只能先认下来。”
沈晓玲是个聪明人，听她一说，大概心里就有了数：“那今天来的是，妞妞她爸爸？”
宋雨妩点头：“嗯。”
沈晓玲看了眼小房间的门，压低声音凑过去：“那你怎么不和你姑娘说？”
宋雨妩为难：“我，主要是有很多顾虑……你知道吗？妞妞一直想找她爸爸，每次我都只能哄住她，和她说这样那样的借口，和她说她爸爸比较忙，或者别的理由，总归不肯带她去见。”
“可能我也是自私吧，我怕她万一见了面，更喜欢她爸爸怎么办，要是她想跟她爸爸生活，我……”
她咬住唇，唇色隐隐发白。
沈晓玲抱住她：“没事。”
宋雨妩握住她手臂，低声说：“我知道这样不好，很不光明磊落，但是女儿是我一个人养大的，我真的不想给他。”
“他今天是来和你谈抚养权的事？”
“不是，他今天就是来和我吃个饭，也说了，要是他想抢抚养权，早争到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宋雨妩抵住手背：“可就是这样我才更害怕，你看他说的这句话，他多有势力，要是他想做什么，我跟女儿也没法违抗他。”
沈晓玲皱了皱眉：“不会吧。”她悄声说，“你前夫说话确实……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就是和你保证不会争抚养权的意思？”
她说：“我不知道。”
沈晓玲看出来了：“其实要是你和你前夫复合，那不就两全其美，妞妞也能经常看到爸爸了。”
宋雨妩仓皇别开眼：“不行。”
她抿住唇，小声重复了一遍：“不行。”
她模样非常可怜，就像是受惊的鸽子。
沈晓玲愣了愣：“你和他没法相处吗？我刚才听你说你们今天一起吃饭，还以为是要复合了。”
毕竟宋雨妩看着温和，其实是个挺倔的人。那么多年都不肯低头，现在却愿意和前夫吃饭，说明她心里是松动的。
宋雨妩闭了闭眼，又睁开：“其实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我……我今天和他聊了聊，我发现我还是没办法跨过之前的坎。”
“我和他的事，说来有些复杂，就是我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我怀疑是不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因为我经常梦到和他在一起的片段，可那些片段是残缺的，就像从没有在记忆里出现过，所以我才怀疑，是不是我失忆，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
“然后呢。”
“然后我今天终于决定问了他。”宋雨妩看着地地面，“他说不是。”
沈晓玲突然哑然。
宋雨妩就像是在出神，静静道：“其实在国外那么多年，梦见他那么多次，有一瞬间，我几乎就要以为，我真的就要以为，其实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爱过我了。”
“如果是那样，就算我已经不记得那些前尘旧事，我已经完全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可至少，我会相信从前那个我的判断，会对他有一种熟悉感，会信赖……我想失忆了有什么关系，以后慢慢治，说不定能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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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他原本就对我有爱，他人也很好，要是重新和他开始，我也愿意的。”
“可他说不是。”
她表情有一种所有幻梦垮塌的隐痛，单薄瘦削的肩膀紧紧缩着，眼里仿佛有水光：“他说不是。”
“所以他之前，确实是真的很喜欢另一个人的。”
她声音落在地面，就像雪声，融得几乎听不清。
沈晓玲无端心疼起来：“那你准备怎么办？”
宋雨妩摇头：“我不知道。”
她说：“我当然不是要他从头到尾，都爱我一个，毕竟我也有前男友，将心比心，我没什么好要求的。只是如果是这样，我就没办法接受和他再在一起生活。”
“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没有感情，我一直觉得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把我当成他前女友的替身，因为他每次看向我的眼神，都像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什么人。”
“做梦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在看从前的我呢。可现在知道了，他从没认识我，我就真的没办法接受……我就是我啊。”
宋雨妩默了会：“更何况，我听说他前女友，现在已经嫁人结婚了。”
她想起周映菡的事。
沈晓玲说：“所以你是担心，他现在完全是因为她已经嫁人了，才退而求其次找的你？”
宋雨妩其实说得有些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别扭什么，但是沈晓玲很懂她，一下子就能明白问题关键。
原来她只是介意这个。
宋雨妩疲惫点点头：“嗯。”
沈晓玲也沉默了：“要真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宋雨妩抿唇。
沈晓玲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谁也不想做备选，你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
“你之前不是也有男朋友？你有把你前夫也当成备选吗？”
宋雨妩说：“不会。”
“和他结婚后，我就没想过和前任复合，这点在离婚时候，我就和他说得很明白了。我和他感情出问题，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所以不存在我不能和前男友在一起，才选择了他这个说法。我如果解决不了和他的问题，就算我一个人，一辈子不结婚，我也不会再去找他。”
所以也不存在，他因为误会，就故意那样说报复她的可能。
沈晓玲拍拍她的肩：“你其实看得挺透的，但是感情这个事，就是没办法，就是有先来后到的。没听有句话说吗？顺序很重要。有时候晚来一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所以我也不建议你着急复合。”
宋雨妩垂下眼：“可他条件挺好的，要是女儿也喜欢……”
“那也不是非复合不可，大不了问他要钱，想见女儿就给钱，办法多的是。”
宋雨妩一愣：“嗯。”
她知道沈晓玲说得有道理，办法的确很多。
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空落落难受呢。
她有瞬间真的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在想，那些东西都不是她想要的。
说来说去，她其实还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而她再找不到理由。
第64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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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同杯闭着眼睛嗯：“问什么。”
他大概并不觉得她会问很重要的事，语气里透着些许惫懒。宋雨妩斟酌了下说：“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她察觉他几乎是一瞬间僵硬了身体，哑声道：“怎么问这个。”
宋雨妩垂睫：“我之前做梦，总是能梦到一些事情，觉得发生过，可又想不起来究竟什么时候发生过。”
傅同杯沉默了下：“比如呢。”
她顿了顿说：“其实挺奇怪的。比如我梦见在你东三省的房子里，我们吵架，吵得很凶，我一直哭，但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会吵。梦里面我说，我难道不是你的女朋友吗，你为什么要和别人睡觉。”
他抿唇：“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哭，你突然蹲下来抱住我，你跟我解释，说不是这样，没有这回事，然后哄我。”
宋雨妩心里像是被鞭子狠狠抽了一下：“你哄我的那些话，和在广州见你那晚，你和我睡觉时候说的，一模一样。”
她说：“你是不是，真的和我这样过。”
屋子里好一阵沉寂，他仍是抱着她，身体仿佛火炉般干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力气，他臂膀像是只轻轻横在她腰间，任何动静都能让他随时抽离。
傅同杯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沉声道：“什么时候梦到的。”
她说就是这几年。
傅同杯说：“离婚之后突然梦到了吗。”
她说不是。
宋雨妩小声道：“其实离婚以前，就有梦过这种画面。我身体不太好，以前落水过，就有了后遗症，所以后来每次落水，我都会断断续续梦见一些场景，碎片，很多很多，可我连不起来。”
“离婚以后，可能是那次跳维港，受的刺激太大，我梦你梦得更频繁，那些画面也总是反复，它在我脑海里转，你的脸也在我脑海里转，我真的分不清了，我实在不知道，究竟是我忘记了什么，还是那些，都只是臆想而已。”
他不吭声。
宋雨妩说：“你怎么不讲话了。”
傅同杯仍是闭着眼，只是不知为何，昏暗的屋子里，她竟是能见他眼尾覆着一层薄薄的湿痕，她心里猛然一颤，下意识想抬手去抚他的眼。
傅同杯却开口：“你是不是想多了。”
她一愣，手腕也顿住。
她等着他再开口，起码再多说点什么，然而傅同杯却像是将话说尽了，薄唇抿成一条虚淡的线，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抱着她，没有声息。
宋雨妩心里有瞬间非常空：“真的吗。”
他嗯。
她也不再说了。
接下来的时间，无比难熬，两个人就像是一瞬间转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
他不多话，而她望着房间黑暗的角落，在心里想，难道真的是她想多了。
难道真的是她在臆想。
是不是她在发疯。
因为嫉妒他从前真爱过周映菡，所以做了一场又一场梦，把别人的经历，别人的悲喜，别人的阴晴圆缺，偷过!
来骗自己，哄自己。
可是那么多证据摆在眼前，明明在每一场梦里，她甚至都能梦到所有的细节。
他从前屋子里的陈设，那些她上次去看已经空了的相框，尽管那些画面很模糊，可她的感受那么真实。
她的痛苦骗不了人。
她没有想过，竟然真的没有发生过。
宋雨妩垂下眼。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确定了那些事，根本不存在。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她的妄想而已。
她不用再为那些说不清楚的梦烦扰了。
*
傅同杯发烧病得不轻，睡到下午时分妞妞起床，他还是阖着双瞳，静静躺在地毯被子里。
妞妞很好奇盯着，问宋雨妩：“叔叔怎么了？”
宋雨妩给女儿穿棉绒袜子，轻声说：“叔叔生病了，在休息，宝宝我们一会儿去房间玩，不吵他。”
妞妞看他潮红的面颊：“发烧了吗？”
宋雨妩嗯。
妞妞就小声悄悄说：“叔叔那么大人也会发烧，原来也不会照顾自己啊。”
宋雨妩陡然想苦笑。
她给宝宝穿得很暖和，刚把她抱起来，地毯上傅同杯却醒了，他费力颤颤眼睫睁开眼，宋雨妩本能地抱着孩子不敢动。
妞妞倒是不怕他：“叔叔，你睡醒啦。”
他大概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轻嗯了声。
妞妞就挣扎着从宋雨妩怀里下来，蹲在地毯上歪头看他：“叔叔，你眼睛好红。”
她想了想，补充：“我发烧的时候，眼睛都没有叔叔这么红。”
傅同杯仍是不讲话。
宋雨妩连忙来抱女儿：“我们不吵叔叔了好不好？”
妞妞就说：“啊，那叔叔晚上也要睡在这里吗？”
倒是把宋雨妩问住了。
她其实觉得下午那段对话挺尴尬的，显得特别自作多情，也不知道前夫会怎么想。
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话她，东施效颦，明明没有的事，居然还能臆想。
宋雨妩挤出个笑：“叔叔不在这里睡，还有事，一会儿就走了。”
她说完，余光里瞥见傅同杯的视线望过来。
该怎么形容呢。
他那时的神情特别孤寂，就像是愣住了，也像是不解。
宋雨妩也不知道他怎么露出那种表情。
反正如果是她，遇上有人自作多情说一堆事，她肯定礼貌地笑笑，心里巴不得赶紧走。
不过他可能也知道下午气氛不好。
傅同杯没说什么，他翻身坐起来穿毛衣和外套，毛衣在地毯边叠得好好的，妞妞就拿小手捧给他。
他顿了顿手，拿过就穿上了。
宋雨妩看他果然要走，心脏被紧紧地攥起来，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回去？”
他不说话。
宋雨妩又追着：“要不，我喊个车送你。”
“不用。”傅同杯理好大衣，“我让司机过来。”
他低头摸出手机，应该!
是给司机发消息。宋雨妩也不好再说话，他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太明显了，只要他想，他身上冰凌般的刺，就是匕首，能刺穿人五脏六腑。
妞妞也看出来不对了，不再喊叔叔，有点害怕地躲在她身后，紧紧扒着宋雨妩小腿。
他发完消息后，一直低头在看屏幕，也不知道究竟看什么，只是宋雨妩和女儿插不上话。
她就只好这么像根木头似的站着。
大概只十分钟，他沉声：“走了。”
说完他将手机收回内袋，走去门口换鞋。
宋雨妩看他没有伞，他还在发烧，要是再淋雪只会更严重，就也跟着换鞋，拿了把玄关的伞说：“我送你。”
傅同杯没反驳。
她把他送到楼底下，看见是阿荣。
阿荣倒是没露出惊讶的表情，朝她弯唇点了个头。
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楼下，阿荣拉开车门，她看着傅同杯走进雪里，跨入后座，阿荣也钻进去关上车门，很快，黑色的车扬长而去。
宋雨妩默默在雪地里站了很久。
雪纷纷扬扬落下。
其实真的挺冷的。
下雪了，天地安静，目之所及所有事物，都覆着刺目的白色，钱塘笼罩着灰蒙的天。
她不知道他昨晚怎么能坚持站那么久。
她只是在雪地里，站了五分钟。
就已经冻得手脚发麻，心脏酸痛，恨不得想逃离，躲开这片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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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中午食材还剩下一点，宋雨妩回家，看了眼冰箱里的菜，想着既然这样，不如喊沈晓玲过来吃饭。
反正两家也离得近了，明天她们都没班。
沈晓玲很快就到了，进门看见客厅里两个大纸箱，地毯上也堆着被子，乱糟糟的，一看就被人睡过，鄙夷说：“你就是想让我帮你收拾屋子吧。”
宋雨妩笑了一笑，顺着话说：“你帮帮忙嘛。”又指使妞妞，“快说两句好听的，让你姨姨帮个忙，妈妈一个人可收拾不过来。”
妞妞已经很熟练了，从沙发上爬下来，乖乖巧巧说：“谢谢姨姨帮忙。”
沈晓玲真是：“我服了，娘俩就会来这一套。”
“那你不就吃这一套？”
沈晓玲大发慈悲帮忙了。
她东西剩得不多，收拾到七点钟也就整理好了。宋雨妩开了小火锅，电视里也放综艺节目，三个人热热闹闹吃。
妞妞还说：“今天晚上好好吃，都是辣的。”
沈晓玲夹菜：“咋，你们今天中午吃过了？”
妞妞重重点头：“嗯。”
沈晓玲就说：“好啊，中午吃小火锅不喊我，晚上才让我过来，我吃不上头一份了。”
妞妞咬着丸子，含糊说：“不是，中午有叔叔过来吃的。”
沈晓玲很敏锐：“叔叔，什么叔叔？”
妞妞说：“就是妈妈同事啊，我以为妈妈要请同事吃饭，还以为姨姨你会来呢。”
沈晓玲就又转头看宋雨妩：“你老实交代。”
宋雨!
妩没办法，只好说：“就一个，同事。”
沈晓玲大惊：“你扯吧，你哪有关系好的男同事啊。”
她看看妞妞懵懂的大眼睛，又看看她，狐疑说：“不会是易总监吧？”
妞妞举手：“易总监是谁。”
沈晓玲说：“你妈妈顶头上司。”
妞妞瞪大黑漉漉的眼睛：“上司啊。”
“嗯。”
“那很厉害吧。”
“那当然了，那可是总监，决策层好不好，管着多少人呢。”
“那姨姨你是什么层。”
“我还层，我牛马层。”
妞妞噫一声：“混的太差啦。”
给沈晓玲乐笑了。
妞妞又提问：“上司都是穿西装的吗？那个叔叔穿西装和大衣。”
“西装？”
沈晓玲还真的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下：“西装，那肯定是他啊，我们公司普通男员工谁没事穿西装？反正我们组就没有。哦，除了那个主管，不过那个主管都老男人了，长得也只能说怪是个人的。”
她凑上去：“妞宝，那叔叔帅不？”
妞妞这回很有发言权，更重点头：“可帅了，特别好看。”
沈晓玲眯着眼睛，又看宋雨妩：“这总不能还是别人吧？咱们全公司除了易总监，还有男的长成个人样？”
宋雨妩心里直叹气。
她没办法，虽然其实挺不想聊这个话题的，可关键是妞妞也一直看着她。
她要是特地回避，女儿会觉得她有秘密，会难受得哭鼻子的。
她只好垂头，含糊应了声：“嗯。”
沈晓玲抚掌：“哈，我就知道。”
妞妞不懂她在笑什么，但是也配合地嘿嘿傻笑：“我也知道。”
只有宋雨妩，端起碗掩饰性地吃了两口，随着她们笑了一笑。
她不觉得好笑，她心里只像被狠狠抽了一下。
晚上陪女儿看完电影，哄她睡着，已经是十点钟了。
沈晓玲早就想好睡在她家，睡衣都带上了，自来熟地拿睡衣去洗。她出来后喊宋雨妩，等宋雨妩也洗好，两个人就抱着膝盖，窝在沙发前地毯上。
被子盖在身上，前面电脑还在放综艺，屋子里灯熄了，只有屏幕溢出的那一点光源。
宋雨妩心不在焉。
沈晓玲说：“你怎么了，从晚上吃饭开始就没见你怎么说话，身体不舒服吗？”
宋雨妩抿唇，沉默了会儿说：“我想和你说个事。”
她声音很沉，尖尖的下颌搁在臂弯，眼睛一眨不眨地睁着，就像是失了神，模样脆弱婉约。
沈晓玲不免紧张起来：“说呗，什么事儿，你今天和易总监吃饭不和谐？还是你怕你和他那啥进一步发展了，公司里要说闲话？”
宋雨妩摇摇头：“不是。”
她半张脸掩在膝盖后，默了好半晌：“其实今天来吃饭的，不是他。”
沈晓玲睁大眼睛：“我还以为真是呢，那你当时怎么承认了。”
宋雨!
妩难以启齿：“我，我不方便对着妞妞说他名字，只能先认下来。”
沈晓玲是个聪明人，听她一说，大概心里就有了数：“那今天来的是，妞妞她爸爸？”
宋雨妩点头：“嗯。”
沈晓玲看了眼小房间的门，压低声音凑过去：“那你怎么不和你姑娘说？”
宋雨妩为难：“我，主要是有很多顾虑……你知道吗？妞妞一直想找她爸爸，每次我都只能哄住她，和她说这样那样的借口，和她说她爸爸比较忙，或者别的理由，总归不肯带她去见。”
“可能我也是自私吧，我怕她万一见了面，更喜欢她爸爸怎么办，要是她想跟她爸爸生活，我……”
她咬住唇，唇色隐隐发白。
沈晓玲抱住她：“没事。”
宋雨妩握住她手臂，低声说：“我知道这样不好，很不光明磊落，但是女儿是我一个人养大的，我真的不想给他。”
“他今天是来和你谈抚养权的事？”
“不是，他今天就是来和我吃个饭，也说了，要是他想抢抚养权，早争到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宋雨妩抵住手背：“可就是这样我才更害怕，你看他说的这句话，他多有势力，要是他想做什么，我跟女儿也没法违抗他。”
沈晓玲皱了皱眉：“不会吧。”她悄声说，“你前夫说话确实……不过我觉得，他应该就是和你保证不会争抚养权的意思？”
她说：“我不知道。”
沈晓玲看出来了：“其实要是你和你前夫复合，那不就两全其美，妞妞也能经常看到爸爸了。”
宋雨妩仓皇别开眼：“不行。”
她抿住唇，小声重复了一遍：“不行。”
她模样非常可怜，就像是受惊的鸽子。
沈晓玲愣了愣：“你和他没法相处吗？我刚才听你说你们今天一起吃饭，还以为是要复合了。”
毕竟宋雨妩看着温和，其实是个挺倔的人。那么多年都不肯低头，现在却愿意和前夫吃饭，说明她心里是松动的。
宋雨妩闭了闭眼，又睁开：“其实我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我……我今天和他聊了聊，我发现我还是没办法跨过之前的坎。”
“我和他的事，说来有些复杂，就是我曾经生过一场大病，我怀疑是不是丢失了一部分记忆，因为我经常梦到和他在一起的片段，可那些片段是残缺的，就像从没有在记忆里出现过，所以我才怀疑，是不是我失忆，其实我们以前就认识。”
“然后呢。”
“然后我今天终于决定问了他。”宋雨妩看着地地面，“他说不是。”
沈晓玲突然哑然。
宋雨妩就像是在出神，静静道：“其实在国外那么多年，梦见他那么多次，有一瞬间，我几乎就要以为，我真的就要以为，其实他很久很久以前，就爱过我了。”
“如果是那样，就算我已经不记得那些前尘旧事，我已经完全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可至少，我会相信从前那个我的判断，会对他有一种熟悉感，会信赖……我想失忆了有什么关系，以后慢慢治，说不定能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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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他原本就对我有爱，他人也很好，要是重新和他开始，我也愿意的。”
“可他说不是。”
她表情有一种所有幻梦垮塌的隐痛，单薄瘦削的肩膀紧紧缩着，眼里仿佛有水光：“他说不是。”
“所以他之前，确实是真的很喜欢另一个人的。”
她声音落在地面，就像雪声，融得几乎听不清。
沈晓玲无端心疼起来：“那你准备怎么办？”
宋雨妩摇头：“我不知道。”
她说：“我当然不是要他从头到尾，都爱我一个，毕竟我也有前男友，将心比心，我没什么好要求的。只是如果是这样，我就没办法接受和他再在一起生活。”
“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没有感情，我一直觉得他很长一段时间，都把我当成他前女友的替身，因为他每次看向我的眼神，都像是在透过我，看另外什么人。”
“做梦的时候，还以为他只是在看从前的我呢。可现在知道了，他从没认识我，我就真的没办法接受……我就是我啊。”
宋雨妩默了会：“更何况，我听说他前女友，现在已经嫁人结婚了。”
她想起周映菡的事。
沈晓玲说：“所以你是担心，他现在完全是因为她已经嫁人了，才退而求其次找的你？”
宋雨妩其实说得有些混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别扭什么，但是沈晓玲很懂她，一下子就能明白问题关键。
原来她只是介意这个。
宋雨妩疲惫点点头：“嗯。”
沈晓玲也沉默了：“要真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宋雨妩抿唇。
沈晓玲说：“我能理解你的心情，谁也不想做备选，你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
“你之前不是也有男朋友？你有把你前夫也当成备选吗？”
宋雨妩说：“不会。”
“和他结婚后，我就没想过和前任复合，这点在离婚时候，我就和他说得很明白了。我和他感情出问题，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所以不存在我不能和前男友在一起，才选择了他这个说法。我如果解决不了和他的问题，就算我一个人，一辈子不结婚，我也不会再去找他。”
所以也不存在，他因为误会，就故意那样说报复她的可能。
沈晓玲拍拍她的肩：“你其实看得挺透的，但是感情这个事，就是没办法，就是有先来后到的。没听有句话说吗？顺序很重要。有时候晚来一步，就是另一个故事了，所以我也不建议你着急复合。”
宋雨妩垂下眼：“可他条件挺好的，要是女儿也喜欢……”
“那也不是非复合不可，大不了问他要钱，想见女儿就给钱，办法多的是。”
宋雨妩一愣：“嗯。”
她知道沈晓玲说得有道理，办法的确很多。
可为什么，她心里还是空落落难受呢。
她有瞬间真的觉得自己疯了，她竟然在想，那些东西都不是她想要的。
说来说去，她其实还是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而她再找不到理由。
第64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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