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32 章 · 情关
第32章·情关
傅同杯要去的地方是一处海岛，不是去度假，他是实打实有公事。
宋雨妩记得他有两处私人岛屿，一处靠近美属北马里亚纳群岛，很小，他几乎不怎么去。
渝汐说是因为他有个人情结，他曾经在英国念过几年书，对欧洲更有感情，美属地域风俗让他觉得聒噪。
另一座位于印度洋。
他已经带她去过，是结婚后的蜜月。
不过这回去的海岛，好像并不在他名下。
行李还是宋雨妩收拾的，她带了防晒和墨镜。不过天气预报显示，百分之七十的可能会下雨，她怕会冷，薄外套就也带了一件。
傅同杯就默默在一边看她收行李箱，她问他：“我给你带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吧？”
“随你。”
宋雨妩就从衣柜里翻出来：“我觉得比深蓝色那件厚一点，不知道那边下雨冷不冷。”
傅同杯在她身后：“下暴雨可能有海啸。”
宋雨妩停下手：“啊。”
傅同杯看她许久，浮出一点笑：“我骗你的。”他说完走出房间。
宋雨妩在衣柜前愣了愣，整理出衣服，就关好柜门。
上飞机那天，傅同杯穿了件浅灰衬衫，没有外套，望着飞机舷窗，他那样子，和平常见到的不太一样，总觉得很沉默。
宋雨妩坐在身边，看了他好几眼。
她想他这个人平时真是太严肃了，就连出门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次跟在他身边，她总是不能放松下来。
这种印度洋上的小岛屿，飞机不能直接停留，他们的飞机飞到城市机场，就要换乘小艇。
宋雨妩坐在小艇边缘，听工作人员和傅同杯聊天，用的是英文，她听懂一点，原来傅同杯的aow课程就是在这里学的。
他会潜水的事情她第一次听说，但竟然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这种家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这些户外项目不什么都会一点，好像就是不合格一样。
不过涉及到课程和海域的专业名词，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听到一半，就扭过头，出神地看着海面。
天气预报果然没有说谎，他们还在半路上，小艇甚至没有抵达酒店，天空就浮现厚厚暴雨的云团。
雨水很快噼里啪啦砸下来，她穿着棉布裙子，浇在身上，很快湿了一层。
宋雨妩还挺喜欢淋雨的，倒是也不觉得难受，在檐下静静抱膝坐着。
没过半分钟，身上被罩了件衣服，她低头一看那件灰色连帽衫，再抬头。
傅同杯眼里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仿佛不悦地蹙眉望着她：“衣服。”
她看了眼胸口，瞬间窘迫：“我忘记今天穿着白裙子了。”
傅同杯没吭声。
她有些尴尬：“其实我以前就很喜欢淋雨，在香港的时候，就经常坐小巴环城，我坐最顶上一层，每次下雨，上面就好像要被淹了一样。”
她感觉自己在没话找话，因为傅同杯也不搭理她。
直到她说完，傅同杯才继续拧着!
眉：“所以你每次都弄得感冒，然后伟良看见下雨就往家里跑。”
宋雨妩就闭嘴了。
她觉得渝汐至少有一点没说错，就是傅同杯这个人，好像是真的沟通不了。正常人谁会这么聊天。
她重新看着海面，身后有几秒没有声音，她再想回头望望，他已经回到船舱。
到了酒店房间，套房管家和傅同杯说明岛上的基本情况，包括早晚餐供应，娱乐项目，以及交通工具情况。乘船和小艇最多，其次也有代步车，是酒店内部的。
傅同杯倒是没说什么，听完了，也就点了个头。
宋雨妩跪在地毯上整理衣服，她每次进酒店房间，好像第一件事都是整理行李箱，之前去东三省也是这样。
傅同杯回来走到身边，单手插进口袋，低头看着她。
她把自己带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毕竟是去海岛，宋雨妩只带了裙子，各式各样的吊带裙，长度都过了膝盖，垂到小腿弯。
其实她骨架很细巧，这几年身上也没怎么长肉，穿长裙都不会显得臃肿，反而衬得下巴尖尖的，脚踝伶仃纤瘦，有些娇弱的可怜。
傅同杯随意看了两眼，忽然说：“没带泳衣吗。”
宋雨妩动作停顿，有些尴尬：“啊，我没有那个……”
她不会游泳。
而且不仅是不会，甚至可以说是畏惧。她挺怕水的，严格来说是很怕海。
可能是天生的，不过平时不会表现得很明显。去海滩走可以，踩踩水，甚至坐小艇也可以，就是不能进海里游，也不能乘大船。
那种在海上漂几天的不行，她会犯惊恐。
宋雨妩记得有回和渝汐出海，乘小艇，尽管离岸边有点远，可还是能看见人群。
她靠在船舷边休息，安安静静，也不说话。
原本一切正常，只是没多久，渝汐有两个朋友吵了起来。说是其中一个包小姐包了三个月，后面腻了不想包，就甩了。
结果聊着聊着，发现小姐找的下家正好是另一位。
这种事在圈子里屡见不鲜，本来不该这么生气，可偏偏那男的占有欲特别强。想想后来那女的被另外个男的睡了，恶心得受不了。
两个人就吵，吵着吵着动起手来。
宋雨妩端着盘蛋糕，还以为里面在玩闹，没注意，所以也没躲。
两个男人打架打到她跟前，她意识到不对劲，想躲，已经晚了。她刚站起身，其中一个男人踉跄后退两步，膝盖一弯没站住，船舷低，就把她推到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一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呼救，口鼻就源源不断灌水，脚下海域深不见底，她越挣扎，越是害怕。
她也不记得那天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
刚被救起来就发了高烧，她躺在床上，噩梦不断，偶尔清醒过来，眼前佣人和邵伟良的身影模糊移动。
那晚傅同杯从广州飞香港，刚落地听见这件事，疯了，发了很大一通火。她隔着门两层楼，都听到他在一楼暴怒的训人声。
渝汐被他骂得!
一直哭，磕磕巴巴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应该庆幸自己不是故意的，你但凡是故意的，我今天就把你掐死在海里了。”傅同杯厉声暴喝，“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带她出去，不要什么都带上她，你那一船上有男有女，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他发怒的时候，脾气实在骇人，渝汐根本说不出话，只一直细细地哭。
“你还有脸哭。”
渝汐母亲也被惊动来了，宋雨妩听见她半是心疼，半是歉意：“也不能怪她啊，她哪里知道那两个人会突然吵架推人……你消消气，别骂她了。”
渝汐愈发委屈地哭起来。
温夫人可能急了：“乖女，快道个歉，不哭不哭……”
“道歉，我用得着她道歉？三番四次顶撞我，忤逆我，温渝汐我告诉你，你最好是祈祷今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不然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你扒好了，你什么都怪我！”渝汐终于受不了了，哭着道，“我有什么错？你每天出差那么忙都不回香港，就算回香港也不住在家嫂那里，不和她说话，你知不知道这样人会抑郁的，会疯的，你根本不关心，家嫂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
渝汐哭得喘气：“你还要怪我，你自己就一点错没有，是啊是啊你最对了，你做什么都没问题，你心里只有那个周映菡，那这样不如和家嫂离婚好了，反正我认识的男人里比你好的多得是，你别折磨她也别折磨你自己了！”
震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你今天晚上跟我造反？”
“我就造反了，你有本事打死我！”
“哎哟……乖女！”温母着急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都好好说话！”
后面楼下应该是又吵了几句，哭声和吵闹声更猛烈起来。宋雨妩脑袋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不知道了。
不过那次之后，她确实更怕下水了。上次和他去西贡海钓，有些鱼原本她也是能自己拎上来的，可或许是害怕再栽下去，宋雨妩就松了手，让他拎了。
宋雨妩将裙子叠起来，抱去一边的软椅，她看傅同杯还站在那里，小声说：“你的衣服我都挂在衣柜了。”
他嗯了声。
她从他眼前走过去，傅同杯攥着她手拉她坐腿上：“饿吗。”
她摇摇头。
傅同杯又问出不出去看海，她还是摇头。
他说：“真不去？”
宋雨妩看一眼窗外铅灰色阴沉的天：“下雨了。”
她也不能撒谎说不想，只是比起出去玩，她怕的是万一真出去了，结果回来感冒，发烧，他不知道又有多少话等着她。
她累了。
反正海哪里没有呢，她就是不想吵架了。
傅同杯大概看出来她兴致缺缺，两个人一时间也安静下来，没有话好讲。
过了会儿有侍应生来敲房门，打开看见是他，就附耳说了什么。
傅同杯颔首：“我知道了，谢谢。”
他回屋拿外套：“我有事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你不要乱跑，要是饿就打电话订餐。”
!
宋雨妩愣了下，也没多问：“好。”
他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房间的一侧小门开着，咸腥的海味被风吹进屋里，宋雨妩在地板上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就走到小门边。
那里有一截扶梯，通向栈桥。
宋雨妩其实很好奇这里的木头是什么品类，被海水浸泡也不烂，她凑近闻了闻，除了海腥气，木头上散发着潮湿微苦的气息。
雨没有下很大，她扶着把手，小心翼翼下木梯。
栈道离水面不高，涨潮的时候，估计能淹掉，宋雨妩赤着脚，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她怕晃，每一步都带着不确定的小心。
栈道下就是海，雨水混着海风扑面而来，她头发被吹乱了，黏在脸上。
傅同杯怕吵，他们的屋子就定在最外侧，很安静，私密性也最好，几乎像是嵌入海的心脏。
再往前走，有一段是钢化玻璃，全然透明的。宋雨妩站在边缘，低头望了望，玻璃之下的海水碧波荡漾，下雨的缘故，已经起了浪，不断舔舐扑打着玻璃底。
灰蒙蒙的天幕下，这些水域呈现出一种灰暗透明的色泽。
听说这边的岛屿都是珊瑚礁，她没见到什么珊瑚。蹲下来，往玻璃下看，倒是有几尾银色的鱼穿梭在浅浅的水域，鳞片泛着细碎的银光。
宋雨妩就耐心蹲在旁边观赏。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这些小鱼游来游去的，被浪推过来，又返过去，最后还是在原地转圈圈。
她戳戳玻璃：“傻得怪可爱的。”
小鱼也听不懂，继续游来游去。
过不久，天空彻底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狭长浮荡的栈道，在风浪中飘摇。
雨下得更猛烈，她怕出什么意外，扶着把手站起来，往回走了。
幸好她运气还不错，回了小屋关上门，洗了个澡再出来，傅同杯还没回来。
宋雨妩也没胃口，叫了份奶油蘑菇汤，随便吃了两口就睡了。
约莫临近傍晚，傅同杯回来了。
她窝在被子里只探出个脑袋，还没来得及起身，眼前笼罩黑影，就被他摁着肩膀压在床上，含住唇瓣吮吸。
傅同杯边亲边问她：“中午吃东西了？”
她小声说：“吃了。”
“吃的什么。”
“就是……蘑菇汤。”
他抬眼看着她，宋雨妩没理解，有点紧张：“怎么了。”
傅同杯说：“没什么。”他揽着她腰抱在怀里，“能吃饱吗。”
她就说能。
“好吃吗。”
她也说好吃。
傅同杯顿了顿。
她觉得他有点安静，疑惑地看他。
傅同杯垂睫，低声说：“我怎么觉得你虽然每一句话都回应我，但都不是真心想说。”
宋雨妩哑然，心里却在想是啊，不然怎么办呢。
要是今天和她出来的是渝汐，她可能心情都会好很多，上午两个人有商有量，要不要去看雨，去哪里玩，还是在酒店室内找个spa馆待着，中午吃!
什么，再顺便讨论讨论哪道菜好吃，拍照片留个纪念……可以做的事有很多。
但是和他出来，她简直像是受惊的鸽子，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担心他要发火。
傅同杯这种人，根本不容许旁人忤逆，他说一句，和恩赐一样，别人都要感恩戴德。
不过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宋雨妩勉强堆起一丝笑：“没有，可能上午过来的时候晕船，海上浪太大了。”
傅同杯偏头，看见她耳后果真还贴着晕船贴，撕下来：“贴这个东西管用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可能是心理上的作用多点？反正我觉得比晕船药效果好一些。”
他点了点头：“以后你就买这个。”说得像是以后还会来一样。
宋雨妩张了张唇，最后说：“好。”
不过她也没忘记这回来的目的。
傅同杯抬手解外套和领带，她跟着起身，外套脱下她就搭在手里：“你不是说，有话对我说吗？”
她顿了顿，小心地试探：“究竟是什么话？”
其实来之前，她想过很多了，最先想的是，他会不会是终于发现这日子过不下去，实在是没劲，所以约她出来说离婚的事情。
毕竟好聚好散，他们蜜月就是在海岛上，最后一次旅行也来海岛，再分手，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善始善终。
然而后来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那天停电，她被吓到极致，其实无意间说漏嘴过这个话题。她说，还以为会离婚呢。
当时傅同杯发了好大一顿火气，让她没事不要想这种问题。
她现在也闹不明白。
傅同杯垂眼看她，看的时间有点久，眼神也很深邃，惹得宋雨妩又以为哪句话说错了，惴惴地看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好像连他也并不确定，究竟该说些什么。
她讨好地笑笑，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不会是什么很吓人的话吧？比如其实我爸和你有仇，或者我以前和你有仇，你其实是为了报复我所以才娶我什么的……”
他凝神看着她：“你这么想。”
宋雨妩指尖微顿，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他这样的眼神烫得一缩。然而其实他眼睛很平静，里面就像是一片深邃宁静的海，连起伏都没有。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陈述。
原来你这样想。
宋雨妩觉得自己可能是找错话题了，干笑了一声：“没有，我什么都没想，随便说说的。”
她把外套和领带搭上衣架，挂去里间衣柜，再回来的时候，傅同杯已经进浴室去洗澡。她还是有点困，就继续回床上躺着。
这个点远没有到入睡的时候，只是海上暴雨，天暗得极快，和晚上也没有区别，真的很适合睡觉。
宋雨妩闭上眼，打算到时候万一他问起来，就说：“我还是晕船，真的想睡觉了。”
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然而傅同杯什么也没问。
洗完澡出来，他就也掀开被子，上了床从身!
后抱住她。他估计只披了浴袍，胸膛露出来紧贴着她，弄得她整个后背滚烫，宋雨妩不太适应缩了缩身体，然而他手臂一勒，她又不敢动了。
睡了良久醒过来，落地窗外已经全暗。
海上的夜晚，没有一丝灯光，宋雨妩睁开眼，还以为会是深渊一样的黑暗，以为自己会害怕，结果并没有。
海上竟然有星星，虽然并不明亮，可还是挂在天幕，投射到海中，就发出闪烁微弱的光线。
她单手搁在枕边，身后傅同杯许久没动静，她以为是他太疲惫，睡着了，还睡得很熟。
刚想绷着肩膀一点一点脱离。
腰上横亘着的手臂下意识收得紧了紧。
傅同杯忽然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去海岛，看的那条鱼？”
这一声突如其来，宋雨妩眼睛都快闭上了，又被吓醒，有些怔然说：“什么……你说西贡钓的鱼吗。”
“不是。”不知道为何，他声音竟然显得有些温柔，“就是结婚之后去的。当时在海上，你说要看魔鬼鱼，结果真的看了一周的魔鬼鱼，那回也是碰上海上暴雨，不能去沙滩，你就去水屋后面的舷梯上看，我每次回来，都看到你坐在那里。”
“啊。”宋雨妩想起来了，有点尴尬，“是吗。”
其实她印象已经不深刻了。
他说的应该是结婚之后，度蜜月那一周，他带她去海岛的。去的是他私人岛屿，整片汪洋蔚蓝的海，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船。
没有其他人。
她不看鱼还能干什么。
宋雨妩垂眼，也没多说。
她对那次所谓蜜月的感受，如今回想，还是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和一个认识没有几天的男人，出海，度蜜月，每天晚上，或者任何他很有兴致的时候，她就要被迫顺从听话地交出身体，迎合。
最夸张那几天，她浑身上下只有一件他的白衬衣。
她自己都不愿回忆。
这两年可能好点了，最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恶心。
非常恶心。
不过傅同杯好像颇有印象，他双手收拢在她身前，摩挲着她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嗯。”
他说：“你真的很喜欢那个鱼，它明明长得很丑，又扁，又宽，还有条尾巴，真的很奇怪，但是你就是觉得可爱。你抱着膝盖坐在梯子上，一看能看一下午。那个鱼游到栈道左边，你就看左边，它张大嘴巴，你也张大嘴巴，真的很幼稚。”
“还有一种小银鱼，我不知道名字，下暴雨的时候会一波一波游过来，魔鬼鱼走了，你就看它们，你也不挑，来什么鱼看什么，有时候吃饭要喊你两声，否则你根本听不见……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来火，我觉得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晚上醒过来，你宁可看外面月亮，你也不会把脸对着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流利，那些细节那么多年回忆起来，他竟然还是能描绘得那样细致，仿佛历历在目。
如此平缓，温和的语气，根本没有他平时半点戾气，却有瞬间，!
像是拿了把剪子插进她心脏，从中间捅开，捅出一块血肉模糊的洞。
她也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明明他的叙述无比宁静，海上暴雨的夜晚，就像是在她枕边，讲一个睡前故事。
可是她越听，眼前仿佛擦肩而过一些灰色的岁月，她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魔鬼鱼，穿行在浅浅透明的水域。
她闭目塞听，一片模糊朦胧，身边经过了谁，游过了什么，她并不清晰。
她只是真的很想问问他。
为什么，他能以一种完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第一次和一个如此陌生的女人同床共枕。
他不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讽刺吗。
如果真的没有半点情绪波澜，又为什么在那次从海上回来后，他变本加厉对她差。
这么多年，都不肯放弃折磨她。
宋雨妩没办法思考，她觉得头很痛，那种痛并不是生理上的，却到了她承受不了的地步。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却总觉得，他大概有几分僵滞，甚至情绪转瞬间跌宕下去，变得无比沉默。
她听见傅同杯用那种很低，很低的声音，清醒，却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喃喃地道：“你觉得，如果人也像那些鱼一样记忆短暂，不断不断往前游，然而游过一片海域就忘记上一片海域，就忘记上一段发生的事情……我捉它回来，它还能重新再来吗。”
第33章·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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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雨妩记得他有两处私人岛屿，一处靠近美属北马里亚纳群岛，很小，他几乎不怎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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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座位于印度洋。
他已经带她去过，是结婚后的蜜月。
不过这回去的海岛，好像并不在他名下。
行李还是宋雨妩收拾的，她带了防晒和墨镜。不过天气预报显示，百分之七十的可能会下雨，她怕会冷，薄外套就也带了一件。
傅同杯就默默在一边看她收行李箱，她问他：“我给你带那件灰色的连帽衫吧？”
“随你。”
宋雨妩就从衣柜里翻出来：“我觉得比深蓝色那件厚一点，不知道那边下雨冷不冷。”
傅同杯在她身后：“下暴雨可能有海啸。”
宋雨妩停下手：“啊。”
傅同杯看她许久，浮出一点笑：“我骗你的。”他说完走出房间。
宋雨妩在衣柜前愣了愣，整理出衣服，就关好柜门。
上飞机那天，傅同杯穿了件浅灰衬衫，没有外套，望着飞机舷窗，他那样子，和平常见到的不太一样，总觉得很沉默。
宋雨妩坐在身边，看了他好几眼。
她想他这个人平时真是太严肃了，就连出门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每次跟在他身边，她总是不能放松下来。
这种印度洋上的小岛屿，飞机不能直接停留，他们的飞机飞到城市机场，就要换乘小艇。
宋雨妩坐在小艇边缘，听工作人员和傅同杯聊天，用的是英文，她听懂一点，原来傅同杯的aow课程就是在这里学的。
他会潜水的事情她第一次听说，但竟然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这种家族培养出来的继承人，这些户外项目不什么都会一点，好像就是不合格一样。
不过涉及到课程和海域的专业名词，她也不能完全理解，听到一半，就扭过头，出神地看着海面。
天气预报果然没有说谎，他们还在半路上，小艇甚至没有抵达酒店，天空就浮现厚厚暴雨的云团。
雨水很快噼里啪啦砸下来，她穿着棉布裙子，浇在身上，很快湿了一层。
宋雨妩还挺喜欢淋雨的，倒是也不觉得难受，在檐下静静抱膝坐着。
没过半分钟，身上被罩了件衣服，她低头一看那件灰色连帽衫，再抬头。
傅同杯眼里也看不出什么表情，就是仿佛不悦地蹙眉望着她：“衣服。”
她看了眼胸口，瞬间窘迫：“我忘记今天穿着白裙子了。”
傅同杯没吭声。
她有些尴尬：“其实我以前就很喜欢淋雨，在香港的时候，就经常坐小巴环城，我坐最顶上一层，每次下雨，上面就好像要被淹了一样。”
她感觉自己在没话找话，因为傅同杯也不搭理她。
直到她说完，傅同杯才继续拧着!
眉：“所以你每次都弄得感冒，然后伟良看见下雨就往家里跑。”
宋雨妩就闭嘴了。
她觉得渝汐至少有一点没说错，就是傅同杯这个人，好像是真的沟通不了。正常人谁会这么聊天。
她重新看着海面，身后有几秒没有声音，她再想回头望望，他已经回到船舱。
到了酒店房间，套房管家和傅同杯说明岛上的基本情况，包括早晚餐供应，娱乐项目，以及交通工具情况。乘船和小艇最多，其次也有代步车，是酒店内部的。
傅同杯倒是没说什么，听完了，也就点了个头。
宋雨妩跪在地毯上整理衣服，她每次进酒店房间，好像第一件事都是整理行李箱，之前去东三省也是这样。
傅同杯回来走到身边，单手插进口袋，低头看着她。
她把自己带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毕竟是去海岛，宋雨妩只带了裙子，各式各样的吊带裙，长度都过了膝盖，垂到小腿弯。
其实她骨架很细巧，这几年身上也没怎么长肉，穿长裙都不会显得臃肿，反而衬得下巴尖尖的，脚踝伶仃纤瘦，有些娇弱的可怜。
傅同杯随意看了两眼，忽然说：“没带泳衣吗。”
宋雨妩动作停顿，有些尴尬：“啊，我没有那个……”
她不会游泳。
而且不仅是不会，甚至可以说是畏惧。她挺怕水的，严格来说是很怕海。
可能是天生的，不过平时不会表现得很明显。去海滩走可以，踩踩水，甚至坐小艇也可以，就是不能进海里游，也不能乘大船。
那种在海上漂几天的不行，她会犯惊恐。
宋雨妩记得有回和渝汐出海，乘小艇，尽管离岸边有点远，可还是能看见人群。
她靠在船舷边休息，安安静静，也不说话。
原本一切正常，只是没多久，渝汐有两个朋友吵了起来。说是其中一个包小姐包了三个月，后面腻了不想包，就甩了。
结果聊着聊着，发现小姐找的下家正好是另一位。
这种事在圈子里屡见不鲜，本来不该这么生气，可偏偏那男的占有欲特别强。想想后来那女的被另外个男的睡了，恶心得受不了。
两个人就吵，吵着吵着动起手来。
宋雨妩端着盘蛋糕，还以为里面在玩闹，没注意，所以也没躲。
两个男人打架打到她跟前，她意识到不对劲，想躲，已经晚了。她刚站起身，其中一个男人踉跄后退两步，膝盖一弯没站住，船舷低，就把她推到了海里。
冰冷的海水一瞬间淹没了她。
她想呼救，口鼻就源源不断灌水，脚下海域深不见底，她越挣扎，越是害怕。
她也不记得那天最后，是怎么回到家的。
刚被救起来就发了高烧，她躺在床上，噩梦不断，偶尔清醒过来，眼前佣人和邵伟良的身影模糊移动。
那晚傅同杯从广州飞香港，刚落地听见这件事，疯了，发了很大一通火。她隔着门两层楼，都听到他在一楼暴怒的训人声。
渝汐被他骂得!
一直哭，磕磕巴巴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应该庆幸自己不是故意的，你但凡是故意的，我今天就把你掐死在海里了。”傅同杯厉声暴喝，“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带她出去，不要什么都带上她，你那一船上有男有女，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吗？”
他发怒的时候，脾气实在骇人，渝汐根本说不出话，只一直细细地哭。
“你还有脸哭。”
渝汐母亲也被惊动来了，宋雨妩听见她半是心疼，半是歉意：“也不能怪她啊，她哪里知道那两个人会突然吵架推人……你消消气，别骂她了。”
渝汐愈发委屈地哭起来。
温夫人可能急了：“乖女，快道个歉，不哭不哭……”
“道歉，我用得着她道歉？三番四次顶撞我，忤逆我，温渝汐我告诉你，你最好是祈祷今天晚上什么事都没有，不然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你扒好了，你什么都怪我！”渝汐终于受不了了，哭着道，“我有什么错？你每天出差那么忙都不回香港，就算回香港也不住在家嫂那里，不和她说话，你知不知道这样人会抑郁的，会疯的，你根本不关心，家嫂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
渝汐哭得喘气：“你还要怪我，你自己就一点错没有，是啊是啊你最对了，你做什么都没问题，你心里只有那个周映菡，那这样不如和家嫂离婚好了，反正我认识的男人里比你好的多得是，你别折磨她也别折磨你自己了！”
震地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你今天晚上跟我造反？”
“我就造反了，你有本事打死我！”
“哎哟……乖女！”温母着急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都好好说话！”
后面楼下应该是又吵了几句，哭声和吵闹声更猛烈起来。宋雨妩脑袋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不知道了。
不过那次之后，她确实更怕下水了。上次和他去西贡海钓，有些鱼原本她也是能自己拎上来的，可或许是害怕再栽下去，宋雨妩就松了手，让他拎了。
宋雨妩将裙子叠起来，抱去一边的软椅，她看傅同杯还站在那里，小声说：“你的衣服我都挂在衣柜了。”
他嗯了声。
她从他眼前走过去，傅同杯攥着她手拉她坐腿上：“饿吗。”
她摇摇头。
傅同杯又问出不出去看海，她还是摇头。
他说：“真不去？”
宋雨妩看一眼窗外铅灰色阴沉的天：“下雨了。”
她也不能撒谎说不想，只是比起出去玩，她怕的是万一真出去了，结果回来感冒，发烧，他不知道又有多少话等着她。
她累了。
反正海哪里没有呢，她就是不想吵架了。
傅同杯大概看出来她兴致缺缺，两个人一时间也安静下来，没有话好讲。
过了会儿有侍应生来敲房门，打开看见是他，就附耳说了什么。
傅同杯颔首：“我知道了，谢谢。”
他回屋拿外套：“我有事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你不要乱跑，要是饿就打电话订餐。”
!
宋雨妩愣了下，也没多问：“好。”
他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房间的一侧小门开着，咸腥的海味被风吹进屋里，宋雨妩在地板上坐了一会，觉得无聊，就走到小门边。
那里有一截扶梯，通向栈桥。
宋雨妩其实很好奇这里的木头是什么品类，被海水浸泡也不烂，她凑近闻了闻，除了海腥气，木头上散发着潮湿微苦的气息。
雨没有下很大，她扶着把手，小心翼翼下木梯。
栈道离水面不高，涨潮的时候，估计能淹掉，宋雨妩赤着脚，一步一步试探着走，她怕晃，每一步都带着不确定的小心。
栈道下就是海，雨水混着海风扑面而来，她头发被吹乱了，黏在脸上。
傅同杯怕吵，他们的屋子就定在最外侧，很安静，私密性也最好，几乎像是嵌入海的心脏。
再往前走，有一段是钢化玻璃，全然透明的。宋雨妩站在边缘，低头望了望，玻璃之下的海水碧波荡漾，下雨的缘故，已经起了浪，不断舔舐扑打着玻璃底。
灰蒙蒙的天幕下，这些水域呈现出一种灰暗透明的色泽。
听说这边的岛屿都是珊瑚礁，她没见到什么珊瑚。蹲下来，往玻璃下看，倒是有几尾银色的鱼穿梭在浅浅的水域，鳞片泛着细碎的银光。
宋雨妩就耐心蹲在旁边观赏。
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这些小鱼游来游去的，被浪推过来，又返过去，最后还是在原地转圈圈。
她戳戳玻璃：“傻得怪可爱的。”
小鱼也听不懂，继续游来游去。
过不久，天空彻底被厚重的云层笼罩，狭长浮荡的栈道，在风浪中飘摇。
雨下得更猛烈，她怕出什么意外，扶着把手站起来，往回走了。
幸好她运气还不错，回了小屋关上门，洗了个澡再出来，傅同杯还没回来。
宋雨妩也没胃口，叫了份奶油蘑菇汤，随便吃了两口就睡了。
约莫临近傍晚，傅同杯回来了。
她窝在被子里只探出个脑袋，还没来得及起身，眼前笼罩黑影，就被他摁着肩膀压在床上，含住唇瓣吮吸。
傅同杯边亲边问她：“中午吃东西了？”
她小声说：“吃了。”
“吃的什么。”
“就是……蘑菇汤。”
他抬眼看着她，宋雨妩没理解，有点紧张：“怎么了。”
傅同杯说：“没什么。”他揽着她腰抱在怀里，“能吃饱吗。”
她就说能。
“好吃吗。”
她也说好吃。
傅同杯顿了顿。
她觉得他有点安静，疑惑地看他。
傅同杯垂睫，低声说：“我怎么觉得你虽然每一句话都回应我，但都不是真心想说。”
宋雨妩哑然，心里却在想是啊，不然怎么办呢。
要是今天和她出来的是渝汐，她可能心情都会好很多，上午两个人有商有量，要不要去看雨，去哪里玩，还是在酒店室内找个spa馆待着，中午吃!
什么，再顺便讨论讨论哪道菜好吃，拍照片留个纪念……可以做的事有很多。
但是和他出来，她简直像是受惊的鸽子，一点点风吹草动，她都担心他要发火。
傅同杯这种人，根本不容许旁人忤逆，他说一句，和恩赐一样，别人都要感恩戴德。
不过她也不能表现得太明显。
宋雨妩勉强堆起一丝笑：“没有，可能上午过来的时候晕船，海上浪太大了。”
傅同杯偏头，看见她耳后果真还贴着晕船贴，撕下来：“贴这个东西管用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可能是心理上的作用多点？反正我觉得比晕船药效果好一些。”
他点了点头：“以后你就买这个。”说得像是以后还会来一样。
宋雨妩张了张唇，最后说：“好。”
不过她也没忘记这回来的目的。
傅同杯抬手解外套和领带，她跟着起身，外套脱下她就搭在手里：“你不是说，有话对我说吗？”
她顿了顿，小心地试探：“究竟是什么话？”
其实来之前，她想过很多了，最先想的是，他会不会是终于发现这日子过不下去，实在是没劲，所以约她出来说离婚的事情。
毕竟好聚好散，他们蜜月就是在海岛上，最后一次旅行也来海岛，再分手，也算某种程度上的善始善终。
然而后来她又否定了这个念头。
因为那天停电，她被吓到极致，其实无意间说漏嘴过这个话题。她说，还以为会离婚呢。
当时傅同杯发了好大一顿火气，让她没事不要想这种问题。
她现在也闹不明白。
傅同杯垂眼看她，看的时间有点久，眼神也很深邃，惹得宋雨妩又以为哪句话说错了，惴惴地看他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好像连他也并不确定，究竟该说些什么。
她讨好地笑笑，故意用一种轻松的语气：“不会是什么很吓人的话吧？比如其实我爸和你有仇，或者我以前和你有仇，你其实是为了报复我所以才娶我什么的……”
他凝神看着她：“你这么想。”
宋雨妩指尖微顿，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被他这样的眼神烫得一缩。然而其实他眼睛很平静，里面就像是一片深邃宁静的海，连起伏都没有。
不是疑问，更像是一种陈述。
原来你这样想。
宋雨妩觉得自己可能是找错话题了，干笑了一声：“没有，我什么都没想，随便说说的。”
她把外套和领带搭上衣架，挂去里间衣柜，再回来的时候，傅同杯已经进浴室去洗澡。她还是有点困，就继续回床上躺着。
这个点远没有到入睡的时候，只是海上暴雨，天暗得极快，和晚上也没有区别，真的很适合睡觉。
宋雨妩闭上眼，打算到时候万一他问起来，就说：“我还是晕船，真的想睡觉了。”
这样就能糊弄过去。
然而傅同杯什么也没问。
洗完澡出来，他就也掀开被子，上了床从身!
后抱住她。他估计只披了浴袍，胸膛露出来紧贴着她，弄得她整个后背滚烫，宋雨妩不太适应缩了缩身体，然而他手臂一勒，她又不敢动了。
睡了良久醒过来，落地窗外已经全暗。
海上的夜晚，没有一丝灯光，宋雨妩睁开眼，还以为会是深渊一样的黑暗，以为自己会害怕，结果并没有。
海上竟然有星星，虽然并不明亮，可还是挂在天幕，投射到海中，就发出闪烁微弱的光线。
她单手搁在枕边，身后傅同杯许久没动静，她以为是他太疲惫，睡着了，还睡得很熟。
刚想绷着肩膀一点一点脱离。
腰上横亘着的手臂下意识收得紧了紧。
傅同杯忽然轻声说：“你记不记得之前我们去海岛，看的那条鱼？”
这一声突如其来，宋雨妩眼睛都快闭上了，又被吓醒，有些怔然说：“什么……你说西贡钓的鱼吗。”
“不是。”不知道为何，他声音竟然显得有些温柔，“就是结婚之后去的。当时在海上，你说要看魔鬼鱼，结果真的看了一周的魔鬼鱼，那回也是碰上海上暴雨，不能去沙滩，你就去水屋后面的舷梯上看，我每次回来，都看到你坐在那里。”
“啊。”宋雨妩想起来了，有点尴尬，“是吗。”
其实她印象已经不深刻了。
他说的应该是结婚之后，度蜜月那一周，他带她去海岛的。去的是他私人岛屿，整片汪洋蔚蓝的海，只有他们两个人。
没有船。
没有其他人。
她不看鱼还能干什么。
宋雨妩垂眼，也没多说。
她对那次所谓蜜月的感受，如今回想，还是可以用糟糕透顶来形容。
和一个认识没有几天的男人，出海，度蜜月，每天晚上，或者任何他很有兴致的时候，她就要被迫顺从听话地交出身体，迎合。
最夸张那几天，她浑身上下只有一件他的白衬衣。
她自己都不愿回忆。
这两年可能好点了，最初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恶心。
非常恶心。
不过傅同杯好像颇有印象，他双手收拢在她身前，摩挲着她手腕，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嗯。”
他说：“你真的很喜欢那个鱼，它明明长得很丑，又扁，又宽，还有条尾巴，真的很奇怪，但是你就是觉得可爱。你抱着膝盖坐在梯子上，一看能看一下午。那个鱼游到栈道左边，你就看左边，它张大嘴巴，你也张大嘴巴，真的很幼稚。”
“还有一种小银鱼，我不知道名字，下暴雨的时候会一波一波游过来，魔鬼鱼走了，你就看它们，你也不挑，来什么鱼看什么，有时候吃饭要喊你两声，否则你根本听不见……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来火，我觉得你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晚上醒过来，你宁可看外面月亮，你也不会把脸对着我……”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流利，那些细节那么多年回忆起来，他竟然还是能描绘得那样细致，仿佛历历在目。
如此平缓，温和的语气，根本没有他平时半点戾气，却有瞬间，!
像是拿了把剪子插进她心脏，从中间捅开，捅出一块血肉模糊的洞。
她也不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
明明他的叙述无比宁静，海上暴雨的夜晚，就像是在她枕边，讲一个睡前故事。
可是她越听，眼前仿佛擦肩而过一些灰色的岁月，她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魔鬼鱼，穿行在浅浅透明的水域。
她闭目塞听，一片模糊朦胧，身边经过了谁，游过了什么，她并不清晰。
她只是真的很想问问他。
为什么，他能以一种完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第一次和一个如此陌生的女人同床共枕。
他不觉得恶心吗。
不觉得讽刺吗。
如果真的没有半点情绪波澜，又为什么在那次从海上回来后，他变本加厉对她差。
这么多年，都不肯放弃折磨她。
宋雨妩没办法思考，她觉得头很痛，那种痛并不是生理上的，却到了她承受不了的地步。
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你究竟想对我说什么。”
尽管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却总觉得，他大概有几分僵滞，甚至情绪转瞬间跌宕下去，变得无比沉默。
她听见傅同杯用那种很低，很低的声音，清醒，却又仿佛只是漫不经心喃喃地道：“你觉得，如果人也像那些鱼一样记忆短暂，不断不断往前游，然而游过一片海域就忘记上一片海域，就忘记上一段发生的事情……我捉它回来，它还能重新再来吗。”
第33章·情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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