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60 章 · 第 60 章

    第60章·第60章
    天色刚擦亮,一辆从宛郡而来的华盖马车碾过雪地,行驶在通往邺都东门的小径上。
    捷云回头道:
    “公子,邺都马上就要到了。”
    车内的覃珣盖着绒毯,怀抱手炉,那张新月似的面庞上眉头紧蹙,即便睡梦中也没有松开。
    听到邺都,他缓缓睁眼。
    临行前,二叔母郭夫人的话犹在耳畔:
    “……薛家与朝廷已成水火之势,必亡其一,你母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我若去劝,恐适得其反,只有你,你的话她能听进去。”
    “将事情摊开,对她说明白,我们没有能力保住薛家,即便耗空心思,最多也就只能保一个薛惜文,其他人的命,我们左右不了,她再这样与薛家密切往来,只怕覃家也会惹得陛下猜忌。”
    郭夫人将手炉放在他怀中,清清淡淡的一张脸,神色肃穆。
    “——别忘了,清河公主的流民军若是起势,陛下未必只能依靠覃家压制叛军。”
    覃珣头疼地抚着额角。
    尚未及冠的年轻公子只在无人时露出迷茫之色。
    他要如何将这些事告诉母亲?
    母亲能将内宅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对政事的看法却很天真。
    如果真的将薛家意图谋反这件事告诉她,以他对母亲的了解,她不会与薛家划清界限。
    甚至可能会反过来,恳求父亲帮着薛家造反。
    这怎么可能呢?
    但如若不从,她就会怀疑是郭夫人在背后指使他们兄弟二人,认为他们向着郭夫人不向着她,随后大发雷霆。
    ……不能说。
    事情不能弄得如此复杂。
    他不会与薛家结亲,这一趟来,只需要带母亲回雒阳便好。
    覃珣掀起车帘,望向外面的银装素裹,目光变得有些怅然。
    他依稀记得,自己幼时每年都会来一趟邺都,与薛家几位兄弟姐妹游山玩水,算起来,也已经有五六年未见……
    视线突然定在某处。
    “捷云,停下!”
    覃珣猛地探出身,指着东门外那株盘根错节的垂枝梅花道:
    “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不出一个时辰,薛氏二公子薛怀芳被人迷晕了挂在东门外的消息,便在邺都传开。
    今日初一,本就有许多名门子弟为月旦评而来,听说此事,纷纷佯装关切,实则为了看热闹地朝着东门赶去。
    晨起时刚下楼,骊珠便听见驿站内有人在议论此事。
    “……听说最先发现的是从宛郡来的覃家公子,命人把薛怀芳弄下来的时候,衣裳倒是穿得齐整,裤.裆却不知为何,竟被人割开碗大的口子,这么冷的天,那物儿吊在外头,生生冻了一夜!”
    觉察到骊珠的视线,裴照野扭头坦然与她对视,仿佛在说:
    是我做的,那怎么了?
    没直接割下来,算他手下留情。
    薛怀芳在绛州的名声显然不怎么样。
    所以出!
    了这种事,大家关心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这是哪位英雄好汉不畏强权,敢在薛家头上动土?
    第二,薛怀芳以后还能不能当男人?
    尤其是第二点,百姓们热情高涨,探讨得声情并茂、兴致勃勃,仿佛这日子也不苦了,干活都有力气了。
    就连骊珠一行人的马车在东门外被挤得水泄不通时,也听到两旁那些名门世族们掀起车帘,彼此挤眉弄眼地低声议论着这件事。
    骑在马背上的裴照野被堵得动弹不得,摸着马的鬃毛悠然道:
    “所以,也不能说我们泥腿子粗鄙,你看这些高门大户里的贵人,对这些下三路的事不也挺感兴趣吗?”
    骊珠打起帘子,冲他轻哼一声: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谢稽跟他们不一样,他对这些事肯定没兴趣。”
    她说这话的语气极为笃定,就仿佛谢稽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裴照野不屑地转过脸。
    仙人?
    不食人间烟火,但能生一串孩子?
    装什么装。
    “——你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拥堵得难以腾挪的队伍中,突然冒出一个熟悉得有些尖锐的女声。
    “敢在背后议论我薛家的是非,你算什么东西!”
    骊珠和裴照野对视一眼,循声望去。
    不只是他们,堵在东门处的许多贵族子弟也纷纷探头。
    被那娇蛮女子责骂的少女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年纪并不大,看上去也就约莫十八九岁。
    原本只是与另一驾马车内的好友议论起薛怀芳之事,揶揄了几句,没想到旁边竟就是薛怀芳的妹妹!
    “……背后议人是非,是我有错在先,薛三娘子,对不住了……”
    “说句对不住就算了?”
    薛惜文今早得知东门之事,气得半死。
    她性子要强,不愿因为这件事就龟缩家中,让绛州其他贵女看她的笑话,故而如常前来。
    此人被自己抓了个正着,也是该她倒霉,就拿她杀鸡儆猴,看这些人还敢不敢笑话自己!
    “……薛三娘子想如何?”那少女满头大汗。
    薛惜文眼珠一转,忽而夺了一旁马夫的马鞭,在掌心敲了敲。
    “相鼠有体,人而无礼,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你也是绛州名门大户的女孩,却背后嚼我薛家舌根,如此不知礼数,今日便赐你三鞭,让你记住今日教训!”
    少女大惊,周围旁观人群也霎时一片沸然。
    薛家什么身份?
    打一个官宦人家的女孩竟用上“赐”这个字,莫非真把自己当成绛州城里的皇帝了?
    猖狂至此,真是闻所未闻!
    骊珠看着她手里扬起的鞭子,却忽然道:
    “不好,裴照野,快去拦住她!”
    与此同时,薛惜文的鞭子也抽了下去。
    那少女知道薛家势大,不敢对薛惜文做什么,但也不可能站着任由她抽,在女婢保护下左避右躲,连着两鞭子都!
    挥空。
    薛惜文大怒,第三鞭几乎用了全力。
    却没落在那少女身上,而是不慎抽到了一匹离他们极近的马。
    吁——
    马蹄扬起,人群中顿时一片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骊珠就是在怕这个!
    皆因此刻所有人的马车都拥堵在东门外,本就挤得水泄不通。
    薛惜文这一鞭子惊了马,马儿横冲直撞,顿时搅得这二十多辆马车全都人仰马翻!
    这么多马受惊乱踏,那是会死人的!
    “——吴炎!制住公主的马!”
    裴照野回头喝了一声,吴炎立刻跳下马,将缰绳在手上死死缠住几圈勒紧。
    车外的顾秉安和丹朱帮忙稳住马车,车内的玄英和长君护住骊珠。
    还好,骊珠的马车在外围,只颠簸了几下便平静下来。
    靠近东门的那些马车就不一样了。
    “三娘子!三娘子!”
    薛惜文被受惊的马儿猛地一顶,整个人从车头上摔了下去!
    地上全都是乱如雨点的马蹄声。
    仰面倒地的薛惜文眼瞳一缩,视野中,一双马蹄下一刻就要踏在她的脸上!
    “吁——!”
    一只手臂忽而拽住悬空的缰绳,用力一扯,那马儿霎时被他拽得调转马头,从薛惜文的耳畔踏过。
    她记得这只手臂。
    惊魂未定的薛惜文被女婢护卫扶了起来。
    她重新站回马车上。
    只见一片人仰马翻中,那肩宽臂长的身影辗转腾挪,矫健如鹰。
    一辆侧翻的马车将一个公子哥压住,他抬脚就踹开了那沉重马车,将人稳稳拽了起来。
    那公子哥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天神下凡:
    “兄台,真是好腿力……”
    不只是他,在场众人也都纷纷朝裴照野投去惊愕目光。
    这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那头发短得刚过锁骨下方,不堪束冠,绝非名门出身。
    那就是哪家名门养的护卫门客?
    有这样的悍勇身手,这也太……养得也太值了。
    薛惜文扭头对身旁护卫叱道:
    “看看人家!刚才要不是他,我就死了!你们都在做什么?薛家养你们花了多少钱,你们知不知道!”
    护卫战战兢兢跪地不语。
    不一会儿,受惊的马匹被制住,乱撞的马车停下。
    场面终于渐渐恢复平静。
    骊珠从马车上下来,匆匆穿过遍地狼藉,对东门附近的守卫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城中最近的医馆请医师来,再派人去通知城外月旦评的谢氏子弟,今日月旦评必定办不成了,还请他们腾些人手过来帮忙。”
    城门校尉听了这番话,觉得有理,也顾不得问骊珠是何人,立刻按她的吩咐行动。
    交代好之后,骊珠提裙朝裴照野的方向小跑而去。
    今日的骊珠并没有戴帷帽,在她走下马车时,众人的视线纷纷聚集在她的身上。
    !
    “你没事吧?”
    裴照野正低头活动着略有些僵直的五指。
    手背上几道血痕纵横,都是方才强行制服疯马时勒出来的伤。
    抬起头,裴照野对上一双雾蒙蒙的眼。
    他失笑:“这有什么,半点都不疼,真的,别哭啊。”
    骊珠紧抿着唇,将泪花憋了回去。
    转过身,骊珠看向探头探脑张望这边的薛三娘子。
    “闹市逞凶,纵马伤人,差点闹出人命,薛三娘子,你知道你自己做了什么吗?”
    她说话很少疾言厉色。
    只是沉下脸来,凝眸注视,一开口摆出事实,便自然有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仪。
    在场诸多士子贵女,略显狼狈地挪至一旁。
    虽然并未开口,但薛惜文能从他们的神色看出,他们站在对面那个女郎一方。
    “三、三娘子……”
    身旁的女婢有些怯意,低声道:
    “这些人,要么是郡学学子,要么是绛州名门的公子贵女,不好全都开罪,今日这事算起来,的确是我们错了,还是……”
    “闭嘴。”薛惜文呵斥道。
    什么对啊错的,说的都是什么蠢话。
    平民百姓才论对错,薛家人即便错了,也绝不能拆自己的台,否则如何树立威信,让绛州这些世族畏惧、顺从?
    薛惜文对骊珠道:
    “你是何人,我在绛州为何从未见过你?”
    她语调轻慢,似乎全然不将骊珠的质问放在眼中,视线又往她身旁的裴照野飘去。
    裴照野紧盯着她。
    准确来说,是在看她发髻间那只金步摇。
    ……原来骊珠昨日去首饰铺,是去卖她的首饰。
    他让顾秉安拨给她的钱,用来给雁山军买物资应该是够的,她为何还要卖掉自己心爱的金步摇?
    转念一想,很快有了答案。
    是为了给他买礼物。
    偏偏还是卖给了背后非议她的薛家人。
    裴照野有时候真是佩服她,这么能忍,谁惹了她就跟白惹了一样,一点代价都不用付。
    薛惜文问:“他是你养的护卫?”
    骊珠蹙眉,微微点头。
    “你缺钱吗?缺钱的话开个价,把他卖给我吧,我身边正好缺一个这样的护卫。”
    周围旁观的公子贵女俱神色复杂。
    又开始了。
    薛家这对兄妹,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占为己有,霸道得如出一辙。
    顾秉安和丹朱对视一眼,却只觉得好笑。
    真是新奇。
    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占山为王的匪贼,没想到土匪头子还有被人强抢的一天。
    骊珠也觉得匪夷所思。
    她怎么能这么坦然地提出这么无礼的要求?
    到底谁是公主?
    “……虽然你的眼光很好,但我不会卖他,你死了这条心吧。”
    骊珠坚定拒绝。
    又对上裴照野幽深目光,她问:
    !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
    “我看你这么能忍辱负重,我怕你也叫我忍忍,让我跟了她给你换钱。”
    骊珠知道他是在阴阳怪气,轻哼一声:
    “怎么可能,我的忍耐也是有底线的。”
    裴照野偏过头,眼里噙着笑:“真的有底线吗?这个底线不会随情况再放低吧?”
    骊珠朝周围这些敢怒不敢言的公子贵女们扫去一眼。
    她垫垫脚,小声在裴照野旁边耳语:
    “不会不会,这个情况,我允许你狐假虎威。”
    今日一观,薛家对付这些本地豪族的手段,威压大于拉拢。
    所以薛惜文才执意要扬鞭抽人。
    就如皇帝靠罢官抄家来镇压不听话的臣子,后宅主母靠打杀奴仆制服恶奴,暴力有时候的确是一种成效显著的办法。
    但臣子被打压狠了,会造反生事。
    主母不把奴仆当人,奴仆也敢杀死主人。
    人从来就不是挨几棍子就老实的牲畜,人心酝酿出的力量,比纯粹的暴力强权更加势不可挡。
    骊珠没有薛家这样庞大的坞堡、家资,也就没有真正的暴力强权。
    她所能依仗的,唯有人心。
    裴照野也看了一眼这些人,点点头:
    “明白。”
    骊珠静静看着裴照野走向薛惜文。
    薛惜文不自觉吞咽了一下。
    ……这人太高了。
    远远看着,还能注意到他英俊冷峻的五官,挺拔匀称的身形。
    但距离太近,人本能的危机感会被唤起。
    宽阔的肩,紧实的臂,手背上浮起的粗大青筋。
    还有唇齿开合时,森冷诡谲的舌上银环。
    全都异于常人,在世俗常规之外。
    “方才我家主人问你的话,你还没有回答。”
    裴照野微微抬眼,盯着站在马车上的薛三。
    “在场诸位,都是绛州有头有脸的人物,薛三娘子闹市逞凶,纵马伤人,差点闹出人命,连一句歉意也没有吗?”
    薛惜文呼吸一紧。
    “你想让我道歉?”她冷笑。
    裴照野的视线微微上移。
    “薛三娘子不愿意道歉,也可以脱簪离开,以表歉意。”
    脱簪!?
    薛惜文气得胸口起起伏伏。
    他简直痴人说梦!
    没有人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将薛家人的面子踩在脚底。
    她扬鞭便要抽他。
    “惜文!”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覃珣高喝了一声。
    但薛惜文并未停下来,抽出破空声的马鞭被一只血痕交错的手一把攥住。
    旁观众人拧起了眉头。
    这些人方才才被裴照野救下,此刻见薛三扬鞭就抽,一时人人心中都对薛家厌恶至极。
    覃珣匆匆赶来,看见裴照野和后方的骊珠,面上略带讶异之色。
    “!
    你在做什么!”
    薛惜文想要抽出鞭子,却分毫动弹不得,反而是裴照野稍稍用力,便将她的马鞭从她手中抽走。
    薛惜文:“表哥,速速去我家告诉我爹,让他派人过来……”
    覃珣路上便听说了事情始末。
    他攥住薛惜文的手臂,低声道:
    “你要你爹派多少人来?一百?还是一千?惜文,他是清河公主亲封的流民帅,站在他身后的,是清河公主本人,你们家是真不想活了吗?”
    薛惜文眼眸蓦然紧缩,脸上的表情像是从中间碎裂开。
    “你说什——”
    覃珣回过身。
    朝着骊珠的方向,披着白狐裘的贵公子垂首见礼:
    “参见清河公主。”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拜倒。
    彻夜落雪,东门处积雪三尺,骊珠凝视着覃珣的身影。
    他此刻出现,是想帮薛惜文,还是不想见到她今日拉拢绛州世族的人心呢?
    “……免礼。”
    众人起身,薛惜文和她身后女婢面上惊惧之色未褪。
    这就是清河公主?
    好像与传闻中那个懦弱温吞的模样,既像,又不太像。
    好白。
    眼睛好大。
    头发也很黑很顺。
    她吃什么长大的?凭什么长成这样?好烦,真想给她一脚踹雪堆里去。
    骊珠感觉背后有点凉。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冒毒汁了。”
    紧盯着她的裴照野淡声道:
    “脱簪还是道歉,选好了吗?”
    薛惜文在后头拽了拽覃珣的衣袖。
    想到母亲最疼爱这个表妹,覃珣忍不住心软。
    他道:“表妹恣意任性,给诸位添了麻烦,她年幼不懂事,珣代她向诸位赔……”
    裴照野手里的马鞭在车身上敲了敲。
    不轻不重,刚好能打断覃珣的话。
    “你跟她什么关系?轮得到你来替她道歉?”
    他盯着薛惜文的眼睛:
    “脱簪,还是道歉。”
    覃珣蹙眉:“裴将军,何必如此?”
    裴照野似笑非笑:
    “是啊,薛三娘子,伤了这么多人,只是让你道个歉而已,很难吗?何必如此?”
    四周众人安静瞩目,没人说话,但隐隐有暗流汹涌。
    薛惜文深吸一口气。
    摘了耳环,几只珠钗,还有那只金步摇,反手扔在雪地里。
    她对骊珠冷笑:“公主,如此满意了吗?”
    没等回答,薛惜文面无表情地转身。
    覃珣望着骊珠的方向,似有话想说。
    然而看了一眼薛惜文的背影,思索片刻,还是止住了朝骊珠靠近的脚步,对众人道: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家中,定会好好惩治惜文,诸位,实在抱歉。”
    毕竟是当朝尚书令的儿子,众人虚情假意地还了个礼。
    马车从东门处缓缓驶离。
    !
    他还是那么维护自己的家人,不计对错,委屈自己也没关系。
    跟这样一个人做家人很好,可惜,要是嫁给他,就会被他划入“自己”的范围,而非家人的范围。
    骊珠看着马车远去。
    他们一走,东门的气氛霎时缓和。
    之前差点被薛惜文抽鞭子的那少女泪痕刚干,与其他几个受了惊吓的娘子一并上前自报家门,拜谢公主。
    骊珠这才得知,原来那少女竟然是经学世家谢氏之女。
    “……谢稽是你三叔?真的吗?”
    名叫谢君竹的少女笑着点头。
    见骊珠似乎对她三叔很有兴趣,她红着脸试探道:
    “公主……若是不嫌弃,不知道愿不愿意,来日到谢府做客,以答谢今日……”
    “愿意愿意,特别愿意!”
    骊珠攥着她的手,连连说了好几个愿意,恨不得现在就随她去她家。
    听说谢稽家中藏书上千,还有许多兰台都没有的古籍孤本,天下士子,莫不瞻仰,她岂会不感兴趣?
    这边骊珠被几位女郎缠住。
    另一头的裴照野,周围亦围了几个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公子哥。
    其中就有那个被裴照野从马车下拽出来的男子。
    “……兄台这般体魄,平日一定下足了功夫吧?方才那一脚,真是有撼天动地的气势……”
    “岂止啊,裴将军的臂力也是……是叫裴将军吧?刚才那匹疯马差点把我脑袋踩烂,我正想着吾命休矣,裴将军一下子就从另一匹马上翻过来将其制服,真是好悬……”
    “如今南雍文昌武衰,裴将军这等天赋异禀的悍勇,真是天下少见,说不定日后,也是个能比肩覃逐云覃将军的名将呢……”
    裴照野睫羽忽而颤动了一下。
    但凡武将,没有人不爱听旁人拿自己和覃逐云相提并论。
    在南雍,这是对武将的最高赞美。
    可惜——
    以裴照野的身世,说他或许能比肩覃逐云,真是一句格外讥讽的评语。
    这几个人并不知道,只是感叹。
    怎么就名将有主了?
    如今天下战乱连连,要是能结交这样一个天生神力的门客,供他们驱策,不知道会多有安全感。
    “——诶,说到臂力,不知可以摸一下裴将军的手臂吗?”
    原本在和谢君竹说话的骊珠扭过头来。
    他们干什么呢?
    为什么要在她夫君身上摸来摸去?
    这几人没有察觉骊珠的注视,还在羡慕地感叹他的体魄:
    “硬.实。”
    “粗.壮。”
    “真男人。”
    骊珠:“……”
    她不悦地皱着鼻子。
    这一场闹剧至午时方散,伤者稍作处理后,各自归家。
    “——你怎么能让他们在你身上摸来摸去的!”
    归程时,骊珠以疗伤为名,将裴照野叫进了自己的马车。
    裴照野垂眸看着骊珠给她包扎。!
    说实话,淤伤擦伤根本不用包,而且她包得真的一点都不好。
    但他还是没有挣扎,任由她包了拆,拆了包。
    “是公主的记忆出问题了,还是我有问题,我怎么记得只有一个人锤了下我的手臂而已,怎么就变成摸来摸去了?”
    裴照野有些忍不住想笑。
    薛惜文要买他,她夸人家眼光好。
    这几个臭男人,她倒挺当回事。
    “而且,好像是公主对我耳提面命,说要对这些名门公子态度好些吧?”
    骊珠噎了一下:“……那也没说让他们随便摸。”
    “那公主允许谁摸?”他倚着车壁,明知故问。
    骊珠红着脸低头不说话。
    “薛惜文?”
    骊珠抬头睨他一眼,压着声音咬牙切齿道:
    “我我我我——只有我能摸,给你摸秃噜皮可以了吧!”
    她故作凶狠,裴照野却只是捉着她的手往下一摁。
    “试试,让我看看你怎么摸秃噜皮?”
    骊珠:“……”
    她脑海里不自觉蹦出那几个男子用来形容他的三个词。
    凶狠不过三息时间,骊珠从额头红到脖颈,霎时偃旗息鼓。
    金步摇在他的怀中,轻轻硌着他的胸口。
    裴照野看着她的模样,心却觉得很软。
    “啊,又下雪了。”
    窗外传来丹朱的声音。
    玄英笑着道:“新岁了,是该下雪,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骊珠朝身旁看去一眼。
    新岁到了,他的生辰也到了。
    因为是新岁,再加上裴照野的生辰,晚上便借驿站的膳房,自己做些菜热闹一番。
    顾秉安管着账目,负责出去采购食材,裴照野与他一道。
    “你们先回去,我有些别的东西要买,待会儿回。”
    顾秉安不疑有它。
    迟了一个时辰回到驿站的裴照野手里什么也没拿。
    顾秉安心细,觉得有些奇怪,不过也并没有想太多。
    吃过饭,一众人转移到裴照野的房间内,开始一场简单的冠礼。
    作为宫中女官的玄英对这些流程信手拈来,礼辞更是由长君亲手所写,丹朱见了都羡慕:
    “宫中女官给您梳头,官宦之子给你写这么文绉绉的礼辞,我能不能再及笄一次,就按这个规格来?”
    他平静道:“不能,你没我这个福气。”
    玄英正揪着他那过短的头发努力束发,裴照野看向一旁的公主。
    “裴照野,”她笑盈盈看他,“平平安安,又是一岁,恭喜你啊。”
    裴照野望着她的眼。
    她说这话时,眼中荡漾着一种奇异的柔情,明亮又柔软。
    裴照野忽而觉得,即便是再华美再有文采的礼辞,也比不上她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这一夜,裴照野收到了许多生辰贺礼。
    就连穷得响叮当的雁山军,也斥巨资送了他一盒类似磨剑!
    石的东西,作为贺礼。
    但裴照野都没急着看。
    待所有人走后,他搬着箱子一脚踢开了骊珠的房门。
    “现在,沈骊珠的夫君可以看他的礼物了吗?”
    骊珠:“……”
    她望向他那双浓黑而隐隐闪烁着什么的漆目。
    驿站房间的门口太窄,他的头顶刚好抵着门檐,站在那里,简直将整个门口都堵住。
    骊珠后颈寒毛竖起,没有理由地生出一种无路可退的压迫感。
    “……你、你盯着我做什么,看吧看吧,现在可以看了。”
    房间并不大,烛火幽微,裴照野阖上门,锁住,放下箱子。
    骊珠脚下趿拉着一双内室穿的软鞋,提着轻薄柔软的裙摆,蹲在箱子边。
    她似乎也期待了许久,一口气揭开箱盖。
    裴照野黏在她身上的视线朝箱子里分去一眼。
    梨花木箱子内,一身玄黑盔甲映着幽微烛火,森然,厚重,冷硬如冰。
    它被保养得锃亮可鉴,像一把从没开过刃的刀剑,静静卧在一方箱笼中,只待英雄豪杰将它披挂上身,带它淋一场血雨。
    这就是她送给他的成年礼——
    一身簇新的铁甲。
    她拍了拍里面的东西,回过头,眼睛明亮地问:
    “我想看,穿上给我看看好不好?”
    裴照野望着她,眼珠漆黑。
    “好。”
    他在屏风后换上了这身盔甲。
    他不是第一次穿。
    至少在他心里不是。
    第一次听母亲给他讲覃逐云开疆扩土,驱逐戎狄的故事时。
    第二次是得知覃逐云是他祖父时。
    他少年时的梦里有金戈铁马、铁血丹心,后来,金戈在覃家的门庭前折断,血在逃离雒阳的路上流干。
    他以为他一生都不可能再见到这样的自己。
    裴照野从屏风后走出。
    她抬起眼,他在她噙着笑意的眼底看到了一个完全透明的,表里如一的字迹。
    “真好看,怎么会这么合适呀?”
    骊珠没有见过他披挂穿甲是什么样子。
    前世他是坐镇后方的主帅,本不需要上阵厮杀。
    所以每次从雒阳出发时,骊珠见到的他仍然是那副儒雅文臣的模样。
    后来才知道,战况危机时,他也会不顾幕僚劝阻,亲自披挂上阵。
    那时的骊珠以为他只是在逞强。
    却没想到,那个在边疆生死一线徘徊的他,说不定才是他最真实的样子。
    而她几乎无缘见到。
    “……你卖了你心爱的金步摇,就是为了给我买这个?”
    裴照野从怀中掏出了那只金灿灿的步摇。
    骊珠微微睁大眼:“你怎么……人家是花了七百金从我这里买走的!你怎么能拿回来!”
    “你卖你的,我抢我的,不冲突。”
    骊珠很无奈:“……可你现在不是匪贼,你是大将军呀。”
    他!
    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儿,
    忽然叹了口气。
    “可我现在不想做大将军。”
    一双宽厚炽热的手捧住她的脸,
    手指绕过她耳后,没入发丝中。
    “我现在,只想做清河公主的驸马,沈骊珠的夫君,公主愿意吗?”
    她浓睫忽闪忽闪。
    “愿意啊。”
    她的表情,仿佛是觉得他在郑重其事地问一个很傻的问题。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愿意的。”
    他抵着她的额头,浓黑眼珠幽深如一个不见底的漩涡。
    她愿意的是哪个他呢?
    他和那个作为裴胤之的他,像是从一条河流里分出的两条支流。
    裴照野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们如何相识相遇,只能从梦中窥见那些凌乱的碎片,至今不明白她为何会爱上他。
    他在偷窃他们共同浇灌、历经四时成熟的果实。
    然而,裴照野并不打算归还。
    也不觉得歉疚。
    因为,他会给她更多,更多,不管是极致的性,还是极致的权柄。
    她想要的,她应得的,她不忍心的——
    他替她去撕扯,去争抢。
    吻落在骊珠鼻尖额角。
    和平日充满欲.念的吻不同,骊珠闭着眼,吻像微凉的细雪,一片片次第吹拂在她脸上,一触即融。
    她浓睫轻轻颤动,眼中有几分迷茫。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骊珠似乎觉得,此刻的裴照野浑身异常的紧绷,简直连骨骼都好像在喀喀战栗。
    然而,吻却像小鹿饮水。
    一下一下,温柔地轻撞着她的脸颊。
    “替我脱掉吧,”他温声道,“太硬了,硌得我有点疼。”
    骊珠迷迷糊糊低下头,去摸他甲胄上的系扣。
    “怎么会硌?不合身吗?”
    “平时合身,这个时候……这里就不一定了。”
    骊珠动作一顿,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
    他眼底溢满柔情,指腹摩挲着她细腻面庞:
    “快点,脱完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一口气写到圆房……尽力了,明天吧!
    大家七夕快乐!!这回真让小裴爽到了可恶啊[竖耳兔头]
    第61章·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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