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53 章 第53章

    第53章第53章
    枕边呼吸声绵长,裴照野这一晚的梦却不平静。
    他先是梦到了自己在山坡上游猎,却不猎鹿、麝、獐之类的猎物,只策马追逐在一群羊后面,要杀来做羊肠衣。
    但很快,山坡荒原变幻成了林间官道。
    马蹄踏着泥尘,街上人潮拥挤,他穿过雒阳城的春草,下马,见一队婚嫁仪仗浩浩荡荡穿过长街。
    他问前来接应他的人:
    “这么大的阵势,什么人出嫁?”
    那人道:“自然是陛下最为宠爱的清河公主,听闻公主敏而好学,性情温和,更有玉软花柔之貌,南雍女子,无人出其右……”
    众人望着步撵轻纱后的公主,裴照野望着高头大马上的年轻驸马。
    潇潇君子,如圭如璋。
    纵然平日在家族重担,父亲约束之下,装做一副早熟老成的模样,此刻却显出少年意气。
    婚服鲜红,公主为妻,王孙公子风流当如是。
    “胤之兄不必羡艳,”身旁人拍了怕他,“你万中挑一,举孝廉入雒阳,三日后殿试表现得好,亦可直入青云。”
    他道:“若要比肩覃氏嫡长公子,当如何?”
    那人笑:“跟他比?至少也得列九卿,不,他升得定然比你更快,要想跟他和他背后的覃氏比肩,起码……也得位列三公!”
    他点点头,擦肩而过时,赤色纱幔被风吹动,他朝影影绰绰的倩影掠去一眼。
    他道:“那便位列三公。”
    他说得轻描淡写,引来身旁人善意轻笑。
    裴照野在身临其境的梦中,每一步都走得满腔杀意翻涌。
    覃——珣——
    他要杀了他!
    他一定要杀了他!!!
    这到底是梦中的自己还是现世的自己所想,裴照野分不清。
    他猜到骊珠或许与覃珣成过婚,但骊珠对覃珣并无什么情意,不过是时势所迫的政治婚姻而已。
    但却不该让他亲眼看到这一幕。
    他岂能心平气和地看着骊珠嫁给旁人?
    梦中画面还在延伸。
    他看着自己入雒阳,三日后,入宫城,穿过长长宫道。
    却没有见到那位明昭帝,来考察新进儒生的是丞相薛允和尚书令覃敬。
    待考察结束后,覃敬让人在宫城外叫住他。
    “裴从禄的儿子,如今都长这么大了……你家世不显,又无良师,学识平平,为官之路是会艰难些,若有难处,可来寻我,切莫学你父亲行事,在雒阳惹些祸端,明白吗?”
    ……覃敬没有认出他来。
    他做出一副欣喜难抑的模样,恭敬道谢,却在转身时眼底流露讥讽笑意。
    父欲杀子,此刻儿子就在父亲眼前,他却认不出。
    他往前走,身后的马车飘来断断续续的声音。
    “……按规矩,公主入府三日就要带着驸马,一道搬进公主府,可薛夫人咬死了不准公子搬,正在府内闹呢,老爷快回去劝劝吧!”
    他站在驰!
    道一旁,看着马车渐远,宫道渐渐坍塌成黑暗。
    裴照野霍然睁开眼。
    他喘着粗气,掌心抚着额,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分不清这里到底是雒阳还是别的地方。
    几声鸟叫,天蒙蒙亮,帐外有伙夫架锅生火。
    ……这是宛郡郊外。
    “什么时辰了呀……”
    枕边响起一个睡意正浓的嗓音。
    裴照野转过头。
    暖意融融的被衾间,娇靥如白芍凝露,清新又慵懒。
    骊珠虽醒得早,但冬日总会有些赖床,她连眼睛都没睁开。
    因此也没有看到,此刻她头顶那双眼仿佛猛兽,随时都会扑上来吞吃享用他的猎物。
    她只听到裴照野状似温和的声音。
    “卯时四刻,昨日定的辰时三刻起身,公主还可以再睡会儿。”
    骊珠哼哼唧唧以做回应。
    梦中所见还残留在她脑海中。
    也不知怎么,今晚她忽然梦到了前世刚与覃珣成婚时的事。
    梦见覃珣的母亲薛夫人不准覃珣去公主府,让她成婚三日就成了雒阳城内的笑话。
    薛夫人的为难不只这一件。
    明昭帝死后,覃敬忙于政事,无暇管她,她更是变本加厉。
    骊珠原本已经很久没想起这些事,不知为何今日突然梦见。
    更可怕的是——
    她好像
    困意袭来,正打算继续睡时,忽而听到锦被摩擦声,下一刻,脚下有风钻入。
    一并钻入地还有濡。湿潮。热的舌。
    这下困意全没了,骊珠立刻睁开眼,慌忙要撑着身子往后退。
    被衾下的那双手轻而易举地将她践回来。
    “……裴照野!你做什么!”
    骊珠掀开被子,瞧见的画面令她腾地一下,从头到尾地烧了起来。
    裴照野缓缓抬头。
    他没有笑,眉眼沉着一股郁色,更显英俊锐意,也令他看上去进攻性更强。
    他舔了舔泛着水光的唇。
    “看不出来吗?当然是做侍奉公主的事。”
    “……谁要你侍奉了!”骊珠踢他的肩。
    然而刚踢一脚,就被他轻易攥住,放到唇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骊珠眼里顿时泛起泪花:“好痛!”
    痛?
    裴照野心说这算什么痛,还没有他在梦中见到她嫁给覃珣时万分之一的感受,受着吧。
    然而,覃敬马车里的对话浮现。
    裴照野又盯着她,忍不住想。
    覃家之势,与日俱增,明昭帝在时这些人尚有忌惮,倘若皇帝易主,上有恨她入骨的少帝太后,下有薛夫人这个一心霸占儿子的婆母。
    她身为覃家妇,该如何自处?
    怨怪化作了怜惜。
    一连串细密柔软的吻落在被咬过的地方,抚平了些微的痛。
    骊珠虽不知他为何突然咬她,又突然亲她,但也能感觉到他此刻爱意,心柔软了下来。
    !
    “……你……你别舔了……”骊珠很想抽回脚,他却不允。
    “公主不喜欢?”
    “当然不喜欢!”
    “是吗?”他一手托着骊珠的脚踝,另一手抽出,翻过手来细细端详一线银丝,“我怎么觉得,公主还挺喜欢的?”
    在骊珠的羞愤注视下,他起身抓起榻边水壶,漱了漱口,又钻回了被衾内。
    水深而火热。
    骊珠呆呆望着帐顶,目光涣散,气息凌乱,脑子一片空白。
    “公主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好胜心强,这种事上亦是不甘落后。
    骊珠湿漉漉的眼朝他舌上瞥去。
    想到方才那种能让她活来死去的滋味,骊珠侧过身团成一团,呜咽道:
    “……下次,可不可以不要戴着这个?”
    舌尖银环抵了抵腮。
    为什么不?
    她刚才明明都难耐得要咬手背才能止住声音了。
    但听到还允许他有下次,裴照野决定见好就收,笑吟吟嗯了声,便将软得快要融化的骊珠拥进怀里。
    如此又浅眠了一刻,帐外的动静越来越杂。
    玄英算着时间,今日就要拔营出发,差不多该去叫公主起身。
    她站在门外,等骊珠唤她,方才入内,然后就见到了穿着一身寝衣,在衣架子前穿衣服的裴照野。
    他扫了一眼玄英和身后女婢们的洗漱用具,他道:
    “你们侍奉公主就行,不必管我,我自回帐梳洗。”
    “玄英姐姐!”女婢们慌忙扶住了腿软的女官。
    一阵混乱之后。
    女婢们退下,帐内只剩骊珠和玄英二人,玄英连长君都没放进来。
    “……公主应当提前跟我说一声,今日真是吓到我了。”
    骊珠坐在镜子前,由着玄英给她梳头,脸颊还有些燥热。
    她透过镜子端详玄英的神色。
    “你生气了吗?玄英,他对我很好,这世间,我与谁在一起,都不会比跟他在一起更快乐了。”
    “若是以前,我定会将此事禀告陛下,请求陛下狠狠责罚这个登徒子——”
    玄英这句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
    她是先皇后宓姜的女官,少年时看着骊珠出生,长大,从一个婴孩长成如今的娉婷少女。
    她在心底将骊珠视为妹妹,也视为女儿。
    突然见到她尚未成婚,便与男子同榻共枕,冲击不可谓不大。
    “但是,公主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如何行事,相信公主自有判断。”
    玄英这么说,倒让骊珠有些意外。
    “我怎么不一样了?”
    玄英微笑:
    “公主从前虽然身份尊贵,但仍然是女子,养面首会被世人非议,驸马纳妾却被礼法允许。而现在,军国大事俱在公主肩上,寻常的礼法、贞洁……那些算什么?自然不在公主考量之中。”
    她给骊珠颈间挂上一串沉甸甸的组玉佩。
    玄英看着镜中面容,突然想到了先皇后宓!
    姜。
    当世不会有任何美人能比得上宓姜之美。
    她在时,独霸帝王宠爱,她走后,明昭帝空置后宫,不再选秀,更不召幸其他妃嫔。
    可如此盛宠,宓姜最后仍然病故,明昭帝也仍然不得不娶覃皇后。
    有此前车之鉴,玄英的心态大不一样。
    玄英垂下眼眸:
    “莫说裴将军一人,真要是时局艰难,需要其他支持,公主大可以一边稳住裴将军,一边与其他才俊周旋……”
    “玄英,以前覃珣想牵我的手,你都要在旁斥责于礼不合的!”
    迎上骊珠大为震撼的目光,玄英微笑道:
    “公主过得幸福,才是最大的礼。”
    天光大亮,红叶寨众人在营地用过早膳后,兵分两路。
    经过几日思量,有三成山匪决定返回红叶寨。
    裴照野让仇二率领他们返程,再回去告知据守寨中的弟兄,要是他们愿意从戎,亦可离寨前往雁山。
    至于余下的弟兄们……
    “这几日营中流言纷纷,出发之前,我丑话说在前头。”
    裴照野站在营中一木台上,声音刚好能叫台下众人听见。
    “今日启程,红叶寨就不再是流寇匪贼,而是清河公主亲自设立的红叶军,诸位都是军籍在身的军士,战事以外,杀人者死,伤人者刑,盗窃者以赃定罪,谨遵军法,绝不容私——有异议者,现在还可畅所欲言。”
    众人一阵低声议论。
    有人疑惑询问:“山主……哦不对,将军,那咱们效忠的到底是公主,还是宫里的皇帝啊?”
    他道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众人瞩目之下,裴照野看了眼公主营帐的方向,道:
    “这种蠢问题也拿出来问,你昏了头吗?清河公主是陛下独女,没有陛下应允,公主岂敢擅自行事?”
    “公主是离我们最近的朝廷,今后平定内乱,外攘蛮夷,效忠公主就是效忠朝廷。”
    众人恍然。
    顾秉安站在第一排,与裴照野对视一眼后,高声呼道:
    “将军英明神武!公主千秋无期!”
    众人齐颂:
    “将军英明神武!公主千秋无期!”
    公主营帐内,骊珠手中饱沾浓墨的笔也落下最后一划。
    硕大的赤色绸缎上,题着一个笔力遒劲的“裴”字。
    为了写这个字,骊珠还拿树枝在地上练了好一会儿,才郑重落笔,写完左右端详了好一会儿,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今后,这就是红叶军的军中帅旗了。
    寒风呼啸,旗帜招展。
    覃戎和郭夫人站在城楼上,看着红叶军浩浩荡荡,拔营往绛州方向而去。
    想到当日与裴照野交战时的惊险,覃戎心有戚戚。
    这行人一去,要是运气不好,绛州的那些反贼自会让他们有去无回,要是运气好……
    恐怕与纵虎归山无异。
    覃戎这头心情沉重,骊珠的马车内却气氛轻松。
    一入绛州地!
    界,她便派人去驿站取来了这几日伊陵送来的信件。
    他们行路这几日路途不定,积攒了不少伊陵那边的消息,信件堆了满满一箱子。
    骊珠兴致勃勃地逐一翻看。
    马车里坐着太憋屈,裴照野大多数时间都在骑马,只偶尔想找骊珠说话才回车内。
    晚上用膳时,队伍停下来。
    裴照野掀帘一瞧,才发现她又看了一下午,看得聚精会神,精神抖擞,忍不住道:
    “这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一上午还这么来劲,你可真是天生的……”
    “天生的什么?”
    骊珠抬起头来。
    裴照野把后头的话咽了下去,只问:
    “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方才在外面瞧见一片梅林,想叫你瞧瞧,你都不搭理人。”
    骊珠露出歉然之色:
    “对不起嘛,我没听见……我刚刚在看林章写的公文,说涌入伊陵郡内的流民越来越少了,留下来的流民,他们打听了一番,其中有许多手艺人,打算等开春,郡内财政缓一缓,就拨一笔钱贷给他们做生意,正好将绛州的工艺带到伊陵……”
    这个说下去就复杂了,骊珠顿了顿,换了个话题道:
    “还有,雒阳的正式诏令下来了,赵维真及其党羽,还有裴家兄弟,今日午时三刻斩首。”
    话音落下,裴照野睫羽颤了一下。
    “是吗?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骊珠见他面色平静地拿起舆图,没有丝毫异色。
    他一贯将心事藏得很深,骊珠也不想追问太多,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你生辰是什么时候啊?是不是快到了?”
    骊珠记得,前世的裴家就是假借及冠礼的名义,将裴照野叫回裴家,又利用丹朱生事,红叶寨就在他生辰第二日覆灭。
    梦中漫天大雪,应该是在深冬。
    裴照野瞥她一眼:“你要给我过生辰?”
    骊珠笑得很甜:“男子二十岁及冠,是大日子,我当然要替你庆祝啊。”
    前世骊珠也给他过了三次生辰,每次都很用心。
    可惜那都是裴绍的生辰,不是他的。
    这次最好办得热闹喜庆一点,洗去前世那些晦气。
    裴照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突然压上来猛亲了她一下,发间的流苏被他亲得乱颤。
    骊珠晕头转向之际,他又很快坐直。
    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他淡淡道:
    “生辰就在十日后,你想怎么替我庆祝都好,忙不过来就简单点,我不在乎这个。”
    不在乎还亲她亲得这么重!
    骊珠不满地瞪他一眼,摸了摸有点麻的唇。
    十日……
    她算了算时间,他们还有五日便能抵达雁山,与吴炎的人马汇合。
    余下五日,有些紧巴,但布置一场简单的及冠礼倒也来得及。
    骊珠掏出一片木牍写画画。
    那是她用来记录自己每日日常事宜的木牍。
    如今要操心的事情多!
    了,她怕有遗漏,必须大事小事都记下来,才有条理。
    写完后抬头一看,发现裴照野竟也难得地拿了一片空白木牍,对照着舆图提笔记录。
    骊珠凑上去看了看,有些意外他会写字。
    ……就是字迹有点不忍细看。
    “你记这些地名做什么?”骊珠好奇。
    他记得都是些沿途平原。
    裴照野道:“记下来,途径这些地方才好询问哪里有主,哪里无主,要是遇到无主的,正好游猎一番。”
    骊珠一时没想到关窍,只笑着问:“你喜欢游猎呀?”
    前世今生加起来,她还没有跟他一起游猎过呢。
    “喜欢啊,”裴照野笑道,“要是能打几只羊就更好了。”
    骊珠:“……”
    很巧的是,今日他们驻扎的这片地,附近就有一片山林无主。
    裴照野向村中里正确认过之后,带着丹朱和另外三名亲信,便朝山中而去。
    太阳还没开始西斜,骊珠的脸颊却已浮现绯红霞光。
    ……他真是为了那个东西去打猎吗?
    无主的山里哪来的羊啊?
    就算猎到了,难道他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剖羊,取肠,那岂不是所有人都看到了?
    这东西在雒阳肯定能买到。可惜到了这种乡野小城,许多人肯定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东西,更别提买。
    骊珠走在田埂边上,越想越觉得羞愤。
    他就!这么!急吗!!!
    想到分开时她的表情,裴照野就由衷地觉得可爱。
    “山主……哦不对,将军。”
    丹朱扔了一把弓和箭囊给他,好奇地问:
    “咱们真在这儿打猎啊?这山光秃秃的,看起来连只野鸡都没有,能猎什么啊?”
    裴照野当然不指望在这里抓到什么羊。
    他一边在箭矢上系绳索,一边道:
    “没有野鸡,但头顶有大雁。”
    如今兵荒马乱,一切从简,她并不在意什么婚仪,还反倒给他操心什么及冠礼。
    裴照野没什么送得出手的东西。
    金银财帛她见惯了,拿来也只会充作军资。
    他唯有这一身力气,还算拿得出手。
    大雁是忠贞之鸟,娶妻纳采,夫郎当生擒大雁,证明自己是个有诚心,有本事的男人,才有底气去提亲。
    丹朱坐在树上笑看:“弋射是我强项,将军若是不行,我来替……”
    话音刚落,无锋的箭矢擦着大雁而过,裴照野攥着绳索,猛地一拽——
    大雁重重坠地,在绳索缠绕中无助地扑腾。
    一击即中。
    裴照野拎起这只他一眼瞧中的漂亮大雁,将弓抛还给丹朱,冷笑道:
    “今天替我猎雁,明天你就敢替我洞房,歇歇吧,没你的事,替你自己猎一只送给那个小长君吧。”
    其他几人拍着腿笑。
    正笑着时,忽而有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哪来的乡野村夫,敢在我薛家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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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个娇俏的女声。
    只不过语调跋扈,让人听了下意识便蹙眉。
    此人正是随母亲一道,在郊外巡查庄园的薛家女郎。
    见裴照野一行人在此,以为是到她家山中偷猎的村夫,立刻前来呵斥。
    裴照野并不慌乱。
    他缓缓回头,见到马车掀起帘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女郎正朝他怒目而视。
    四目相对,那女郎怔愣了一下,不知为何怒容尽消。
    “小娘子,这片山再往西三里,才是你薛家山头,就算这里是你薛家山头,我猎的是天上的雁——∮()∮『来[包@头哥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薛家女郎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男子,慢吞吞地吐出四个字:
    “关你屁事。”
    其他人都在安营扎寨,骊珠百无聊赖,让里正带着他们在这附近田野走走。
    得知清河公主的人马今晚入绛州,里正早已忐忑久候多时,唯恐村里上下招待不周,却不想公主如此低调。
    连步撵都不乘,踩在黄土地上,丝毫不介意自己漂亮的绣鞋被泥土和污雪弄脏。
    骊珠问:“……今年绛州饥荒,乃十年之内最严重的一次,不知具体是什么缘由?是朝廷税重,还是有什么天灾?”
    “没有什么天灾,朝廷的税也一如往年,只是今年雨水不好,收成差了一点,或许是因为这个吧。”
    骊珠不解:“收成稍差一点,就饿死这么多人?还闹了几千人的起义?”
    里正迟疑了一下,很快又笑道:
    “民生多艰,即便风调雨顺,农夫也只是温饱而已,老天不赏脸,饿死人是常事,雁山那些人不过借题发挥而已,公主莫要放在心上。”
    ……这人没说实话。
    长君和玄英对视一眼,都听出一点端倪。
    骊珠没拆穿他,只是又随便问了些稻种、灌溉之类的问题。
    这个倒是无有不答。
    最后骊珠才拐到正题上,问起他们每年的佃租。
    这一问,总算找到了端倪。
    “……这么说,眼前看到的所有田,都不是你们自己的,而是租来的,而且每年还要交七成租?”
    里正面露不安。
    骊珠看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上前一步追问:
    “这七成租,是交到了哪家人的手里?”
    里正额头冒汗,正不知该如何作答时,有马蹄声渐渐靠近。
    “——哟,上次不是说交了租就得全家饿死吗?老林,我看你这交了租,不是还活蹦乱跳的吗?”
    里正:“见、见过薛二公子……”
    骊珠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些田,都是睢南薛氏的田。
    他们竟然敢收七成租!
    难怪风调雨顺还饿死人,难怪她的封邑送上来的税,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点!
    那都是她的钱!
    骊珠怒火中烧地瞪着他。
    正当骊珠与他越来越近,正准备发作时,马背上的年轻公子却好似忘了驭马。
    马在田埂边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就这么被颠了下来,栽在地里。
    骊珠吓了一大跳。
    刚后退半步,这人却突然伸手,猛地抓住了骊珠的鞋面。
    长君倏然拔剑,大喝:“松手!再不松手我砍了你的手!”
    骊珠奋力一挣,脚是拔出来了,那双脏兮兮的鞋却被他抱在怀里。
    骊珠大惊。
    这人是个疯子吧!?
    “……小美人儿。”
    薛二公子抱着她的绣鞋,痴痴望着她道:
    “你从哪儿来的?我怎么从没在绛州见过你?你跟了我吧,只要你愿意跟我,让我做什么都行——”
    第54章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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