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3 章 第43章

    第43章第43章
    熙熙攘攘涌来的百姓,很快将崔府门外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对伊陵官场内的争斗其实一概不知,只知道太守是一郡之主,是大官,有了冤屈,自然要找最大的那个官伸冤。
    于是一口一个“崔使君替百姓做主”“请崔使君去救救郑女吧”。
    崔时雍虽出生于四世三公的离阳崔氏,却一生政绩平庸,何时有过这样被百姓簇拥着,期盼着的时刻?
    “……诸位莫急,崔某即刻便去,定当竭力而为。”
    崔时雍胡须花白,眉眼宽和,此刻眼眶泛红,满面悲悯之色,不知情的路人瞧见,俨然就是一位爱民如子的一郡之主。
    见百姓们簇拥着崔时雍走远,玄英默默摇头:
    “如此因利而动,与贪官何异?只不过贪官贪钱,他贪名声,于民无半点益处,实在是尸位素餐之辈。”
    玄英看向身旁的公主。
    “不过,也多亏伊陵太守是这样平庸无才的人,公主才能更好掌控伊陵郡。”
    骊珠正警惕注视着对面屋顶的裴照野,生怕他有半分异动。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玄英说了什么。
    她错愕道:“我为什么要掌控伊陵郡?”
    玄英笑容微微凝滞:
    “……难道公主不正是因为打着这个主意,才如此大动干戈,连丹朱姐妹都一并利用了一场?”
    “我只是想要崔时雍答应我开仓放粮,赈济雁山饥荒啊。”
    骊珠无比震撼地瞧着她,眼中甚至还有一丝委屈。
    “而且,丹朱不是一直不好见她姐姐吗?这样闹一场之后,日后丹朱也能坦坦荡荡地与她姐姐来往——玄英,我在你眼里是这么坏的人吗?”
    公主紧抿着唇,唇角下垂,一派可怜模样,看得玄英哭笑不得。
    难怪她说公主为何突然开窍,放开手脚弄权干政。
    原来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玄英半揽着骊珠,将她扶上轿撵,安抚一番,又在临行前补充了一句:
    “……即便公主想将伊陵纳入掌中,为此不惜利用旁人,这也不能叫坏。”
    骊珠眨眨眼:“这还不叫坏?我若是个皇子,这便是割据一方,下一步我父皇就得怀疑我是否要谋夺他的皇位了。”
    玄英随行在轿撵一旁,状似随意道:
    “那也不叫坏——只能叫有野心而已,公主熟读史书,岂不知朝政颠倒,宦官弄权,天子威令不行,下一步群雄并起是常事,连那些无知草莽都敢肖想神器,公主想一想,怎么能叫坏?”
    “玄英,”骊珠沉默了一下,“这话有些大逆不道,只可以跟我说,不能让别人知道。”
    玄英笑道:“自然只会和公主说。”
    他们说话真是太吓人了。
    裴照野张口闭口就是造反,现在连玄英都开始说什么肖想神器。
    骊珠的心一时跳得极快。
    她抬头,看着前方崔时雍的背影,想到方才在内室与他的那场对话。
    ——臣一生愚钝,未曾替!
    百姓做过半件实事,如今垂垂老矣,思之悔极,公主赐臣良机,臣感激涕零,必定倾尽全力,襄助公主。
    好像什么地方不太对。
    他是那个意思吗?
    可她只是想借点粮啊。
    等等等等。
    骊珠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铜虎符。
    有兵权,有一郡太守的全力襄助,她还在到处调粮。
    ……这好像也不能怪玄英多想。
    一股莫大的恐慌笼罩在骊珠心头,若不是她坐在轿撵上,只怕双腿都要软得站不直。
    宫里的人也会这么想吗?还有父皇,父皇……
    骊珠想到了那张总是慈爱望着她的面庞。
    那张脸在她脑海中扭曲,和史书中那些忌惮儿子造反,反目成仇,痛下杀手的皇帝重合。
    父皇也会这么想她吗?
    骊珠一想到这种可能,又有点想哭了。
    心乱如麻之际,崔时雍已经在百姓的夹道欢迎中踏入官署。
    闹着要辞官的那些官吏,此刻亦在人群中冷眼围观。
    他们岂不知崔时雍的本事?
    没想到还是会淌这趟浑水,他不是最重视自己的官声了吗?
    然而一开口,听到崔时雍提及元嘉年间,那桩为母弑凶的旧案,在场众人无不齐齐变色。
    “……元嘉年间,那时淮北有一男子,其母被人抢劫财物后杀害,官府无能,一直未能抓到凶手,倒叫这男子亲手破了案,将凶手送往官府。”
    “谁料凶手买通掌刑狱的官员,从轻而判,免于绞死,那男子气不过,待他出狱那日亲手杀了凶手,替母报仇。”
    崔时雍在众人瞩目之下,徐徐道来:
    “当日之案,朝堂上数日争论,有人认为律法不可破,杀人者死,若人人都为私仇杀人放火,还要律法有何用?”
    “然而,法不外乎人情,郑丹朱与当日那名男子杀人,非为自己,而是为了亲人复仇,郑竹清曾投告衙门,却投告无门,这才酿出恶果,罪责不在杀人者,而在于渎职枉法的官员,是他逼得良善者提刀,替自己,替家人讨个公道!”
    林章也在此刻起身,对崔时雍恭敬见礼:
    “多亏太守大人及时提醒,既然有此旧例,有例可循,那就好判多了。”
    堂下赵维真听着这番说辞,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欢呼声。
    那些叫好声简直如同催命符,一阵阵拍来,将他一步步往死路上推。
    赵维真道:“崔时雍,我乃一千石的郡丞,你想让堂上这小玩意儿判我死罪绝不可能,我的命,只有朝廷能……”
    “自然要向朝廷上书陈情!”
    崔时雍那双浑浊青白的眼,倏然投向门外来看热闹的官吏们。
    朝中谏臣这几日参公主乱政的事情,连他也有所耳闻。
    正是公主在顶着压力,以兵权压制赵维真一党,今日才能这么痛痛快快地杀上一场。
    清河公主绝不能倒。
    崔时雍忽而道:
    “不只是我,我与林章林决曹,还有其!
    他六百石以上的官员,都会联名上书,还郑氏姐妹一个公道,也将那些不作为的官员一并罢免!”
    迎上四周百姓们的期盼目光,这些官吏们顿时意识到不对。
    什么意思?
    这岂不是说,他们要么联名上书,要么成为被联名上书罢免的那个?
    他们之前辞官,只是碍于宛郡覃氏的威名。
    官场内人脉关系错综复杂,今日他们给了覃氏面子,就算辞官,凭借覃氏随便引荐一二,再起不难,说不定官位还更高。
    但现在,郑氏姐妹的事闹得如此大。
    要是再被崔时雍这个太守上书朝廷痛斥,官声就坏了,日后还如何做官?
    “……太守大人说得对,上书,一定上书。”
    “对对对,如此大的冤屈,要是不替百姓伸冤,还有何颜面忝居此位……待会儿我便回官署起草文书!”
    有一个人跳出来,余下的人也纷纷随之而动。
    此时也不提什么辞官了,简直争先恐后,恨不得立刻回官署为民排忧解难。
    堂上的林章有了太守作保,也终于敢放开手脚去判。
    裴家兄弟,逼良为娼,替官员行贿索贿,替世族侵占田地,杀人无数。
    统统处死。
    赵维真一党七人,贪贿纳奸,结党营私,敛财无数,手上也颇多人命官司。
    虽不能由他来杀,但林章这几日挑灯夜战,与同僚写好的卷宗足足能装上一整车。
    届时送往雒阳,判不死他们。
    城中百姓如何知晓其中曲折?
    他们见郑丹朱当场解枷释放,赵维真一党全数下狱,只将众官全都视作为民发声的好官。
    一时间人心振奋,赞颂连连,呼声不绝。
    竟一副官民一家,鱼水情深的场面。
    丹朱看着给他解枷的长君,笑盈盈道:
    “我方才听到你在外面喊话的声音了,平日说话细声细气,还是头一次听你说话这么大声……是为了我吗?”
    小宦官憋红了脸:“我是为了公主。”
    “为你家公主那是自然,就没有一点点为我?我不信。”
    丹朱偏头直勾勾瞧着他。
    长君:“……”
    完全招架不住的少年落荒而逃。
    郑竹清拍了拍丹朱的手背:“怎能对公主身边的人无礼。”
    丹朱龇牙一笑:“不觉得很好玩吗?跟他家香喷喷的公主一样好玩,可惜我又不能玩公主,只能玩他了。”
    “……你想玩谁?”
    还坐在地上的丹朱昂头一瞧,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
    “嘿嘿,山主,我都说不用劫狱,公主既然让我去蹲地牢,肯定就能把我捞出来,听说公主还给我写了诗赋?这么好?公主是不是都没给你写过啊?”
    裴照野:“……顾秉安,给我拿柚子叶抽她。”
    早备好柚子叶的顾秉安忍俊不禁上前。
    丹朱解枷出狱,红叶寨上下俱是一派喜气洋洋。
    还不是靠他们劫狱劫出来的,而是!
    大摇大摆,从官署正门走出来的。
    众匪满面春风,站在官署门外,都商量着今晚要在红叶寨大宴一场。
    “山主,”有人小声对裴照野道,“您说咱们要是请公主来赴宴,公主能赏脸不?”
    裴照野睨他一眼,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他的脸,笑意有些凉。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背后骂公主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旁边几人顿时讪笑。
    之前……之前他们那儿知道这娇娇弱弱的公主真能靠得住?
    “就是因为说过几句坏话,这不是才要给公主赔罪吗?”
    “公主要是真赏脸来,我老赵先自罚三坛!”
    “那我五坛!”
    “诶——怎么都没瞧见公主的人影?公主去哪儿了?”
    众匪张望起来,裴照野却没理会他们,逆着人群朝某个方向去。
    果然在城内粮仓处,见到了那个披着雪白斗篷的身影。
    太仓令正按骊珠的吩咐,开始盘点粮仓。
    骊珠正把手埋进粟稻里,翻来翻去,摸来摸去,满脸都洋溢着幸福的气息。
    太仓令说,城内两处粮仓,加起来大约有一百多万石粮,具体数目还需要清点,待清点结束,便随时都能调动。
    她的粮。
    金灿灿,白花花的粮。
    两百多万石呢!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
    裴照野的声音忽而响在她身后。
    骊珠回头,见他从她右肩上方靠了过来,偏过头,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瞧着她。
    “见了粮食两眼放光,简直跟老鼠一样。”
    骊珠嗔怒:“你敢说我像老鼠?”
    “不敢,还是我比较像。”
    “……你怎么像了?”
    年轻匪首垂下目光,朝她裙裾下方露出的一截鞋面望去。
    “你说呢?”他笑吟吟问。
    “……”
    骊珠立刻将脚缩回了裙摆下。
    见她摸了半天粟稻,摸得满手是灰,裴照野带着她去外面的河边洗手。
    “你真要借粮给绛州赈灾?”
    骊珠嗯了一声:“你觉得不好吗?”
    上次她便听裴照野与顾秉安闲聊时提起,说雁山那些起义军已经初具规模,短短一个月时间,就聚集起了五千人。
    按这个速度,恐怕这个冬天还没结束,他们就能拉起上万人的队伍。
    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但这上万人一旦起势,就如同蝗虫,很快便会冲击绛州,还有与绛州接壤的鹤州、云州两地。
    裴照野替她洗了手,用帕子替她擦干。
    “没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很好,你想做就去做。”
    骊珠却有些迟疑了。
    “可是……”骊珠想起今晨玄英对她说的那些话,“如果我下令赈灾,会不会……有收买人心的嫌疑?”
    裴照野掀起眼帘。
    这么快就意识到了?
    之前不还一无所察吗?
    !
    他状似意外:
    “怎么会,雁山起义军要是真成了规模,再加上绛州本地的薛氏一族,万一联手,岂不成了大患?你只是为了南雍的江山社稷着想而已,怎么会是收买人心?”
    裴照野这话说在了骊珠的心坎上,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对啊!我就是这么想的!可是……”
    骊珠忧心忡忡地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小声道:
    “今日我说我要来粮仓,崔使君便把他的官印给我了,意思是要调多少粮,我自己做主,不必请示他。”
    她捧着这枚能够统辖一郡的印信,怀中揣着能调令三千守备军的铜虎符,却好像拿到了烫手山芋一样不安。
    “怎么办?”骊珠昂着一张白净小脸,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我父皇要是以为我想造反怎么办?”
    她从来就没想过这种事。
    但现在好像就莫名其妙的……具备了这么做的所有条件。
    裴照野定定看着她。
    “如果真的这样,你会为了向你父皇表忠心,放弃伊陵,放弃雁山,将这些事全都抛在脑后,回雒阳继续当你父皇的小公主吗?”
    “当然不会!”
    骊珠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要是放弃,只有一个下场,就是变成亡国公主,然后给自己选个漂漂亮亮的死法。
    哦,不对。
    这一世裴照野肯定不会入雒阳做官。
    可能在变成亡国公主之前,她会先被沈负送去北地和亲,嫁给乌桓单于。
    骊珠坐在河边的矮石上,发丝被水面上的寒风扯得凌乱,但她却在沉思中无暇顾及。
    太傅自幼教导她忠君爱国,她当然不想变成旁人眼中的乱臣贼子。
    可有的事,必须去做。
    哪怕声名狼藉也要去做。
    老天既然给了她重生一次的机会,她承了这份天命,便不能看着南雍在一次沦陷在北人的铁蹄下。
    万语千言涌上心头,骊珠目光炯炯,汇成掷地有声的一句:
    “我,绝不要嫁给五十岁老头!”
    骊珠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的名声重要,父皇也很重要,但想让她因为这个就去嫁五十岁老头,绝不可能!
    ……先做再说吧!
    裴照野眉头轻蹙,眼珠幽黑。
    哪儿冒出来的老头?
    娶她?
    什么玩意儿。
    傍晚天色渐渐黯淡。
    伊陵郡境内,大街小巷议论今日案件的同时,骊珠已经乘着红叶寨派来的小船,与玄英等人一同朝山上寨子而去。
    走时还是满山红叶灿如霞光,再回来时却恰逢伊陵初雪。
    鹅毛大的雪花,飘飘扬扬,落满山涧。
    沿途岗哨挂上了红灯笼添喜气,寨子内众人亦是忙着杀鸡宰牛,搬运酒坛。
    好热闹。
    和宫中宴饮完全不一样的气氛。
    甚至席上还有一群汉子角抵助兴。
    冬日寒风阵阵,这些年轻精壮汉子们却半点!
    不畏寒,在风雪中拳拳到肉的缠斗,扭打,击打声惊心动魄。
    玄英是宫中礼官,见如此野蛮的画面,眉头紧拧。
    陆誉喝了两碗酒,兴致渐浓,竟也除了上衣,与寨中壮汉较量起来。
    骊珠看得目不转睛。
    “……好看吗?”
    阴恻恻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廓响起。
    骊珠扭头看他,眉眼含笑:
    “好看啊,我的陆誉已经连胜你们十人了,怎么不好看?多给我争气。”
    “……”
    正要起身的裴照野被骊珠拽住腰间革带。
    “你不行,你受伤还没大好,不可以去。”
    “没好一样能赢他。”他不屑。
    骊珠定定看他一会儿,忍不住笑:
    “我知道你会赢,可是我会担心啊。”
    夜雪簌簌落在案上酒盏中,裴照野蠢蠢欲动的好胜心被她这一句压了回去,目光却忍不住频频投向她。
    寨子里悬着大片大片的红灯笼。
    灯光映在她瓷白细腻的脖颈上,泛着一层光晕,像一尊小巧精致的神像。
    “公主——”
    丹朱抱着一大坛酒而来,脚步已有些不稳,面色更是红如猪肝。
    “多谢公主救命之恩!我丹朱……嗯……算了!都在酒里!”
    说完便抱着酒坛给骊珠倒了一盏,余下的全都咕咚咕咚灌进自己肚子里了。
    骊珠惊讶地眨眨眼。
    她还第一次见女子喝酒如此爽快,不愧是丹朱。
    裴照野伸手去拿她的酒盏:
    “她是酒疯子,别管她,不爱喝就不喝。”
    “那怎么行,”骊珠护着酒盏不让他拿,“这是丹朱给我倒的,就喝一盏。”
    她在宫中也并非滴酒不沾。
    虽说喝的只是果子酿的甜酒,但也是能喝几盏的。
    丹朱这边刚刚敬完,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凑上前来。
    既是诚心诚意想谢她这几次解了红叶寨的困局,又是想趁此机会,偷偷凑近瞧上公主几眼。
    果然很美。
    寻常男子站她身边,就跟奴仆似的不起眼。
    也就只有他们山主坐在她旁边,容色还算相得益彰,并不失色。
    不仅人美,还瞧得起他们这些匪贼,明明已经可以从这里脱身,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却还愿意屈尊与他们一同宴饮。
    就连他们敬她酒,她也愿意抿一小口以表重视。
    “还要看多久?”山主笑眯眯道,“眼珠子扣下来摆在公主案前,让你们看个够如何?”
    醉醺醺的山匪们回过神来,抱着酒坛一溜烟地跑了。
    裴照野回头看着双腮酡红的公主。
    她还维持着那个端庄笔直的坐姿,然而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到了山匪窝还敢喝酒,你胆子还真大。”
    骊珠望着眼前的热闹宴席,风雪从夜空飘落,缀在赤红灯笼上,红得鲜艳明亮。
    她偏头:“这样看起来,好像我们的婚宴啊。!
    ”
    裴照野凝视着她,
    胸中呼吸微滞。
    “……你是真的醉了。”
    就这点酒量还敢喝?
    才喝了三盏而已,
    又不是什么烈酒。
    骊珠摇摇头:“没醉啊,我清醒得很。”
    她指向还在跟人角斗的男子:“那个是陆誉。”
    指向被丹朱勾着脖颈灌酒的少年:“那个是长君。”
    想指玄英,然而玄英此刻并不在,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一圈,指向身旁眉目沉静的年轻匪首。
    “你是裴胤之。”
    他睫羽动了动,眉头不解地拢起。
    “……你叫我什么?”
    “胤之。”
    看·更·多·文+扣叁捌贰11伍泗陆六5
    她似乎有些困倦地垂下头,手指捏着他系在大腿上的黑色革带,一会儿解开,一会儿系上。
    少顷,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眼眶里涌出。
    “我很害怕。”
    裴照野喉间发紧,她的话弄得他有些茫然,他弓着背,捧起她的脸轻轻擦拭。
    “你是公主,你怕什么?”
    “怕老头。”
    裴照野一时哭笑不得。
    “到底哪儿来的老头?是崔时雍吓到你了?”
    骊珠又摇摇头,长睫上悬的眼泪坠在他手背上,滚烫得像炭。
    他摸了摸她湿漉漉的脸。
    “你是不是有好多心事?”
    初雪一片片落下,压在枝头,覆满山野。
    宴席人声鼎沸,他们这里却很静,静得能让裴照野听到她眼泪滴下的声音。
    “你要说给我听吗?”他温声问,“或者你告诉我,怎么才能让你不哭。”
    她吸了吸鼻子:“你可不可以不死。”
    裴照野失笑:“我年轻力壮,还没成婚,为什么要死?那也太冤了。”
    “成婚了也不能死。”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低着头,轻声道:
    “没有人愿意帮我,你要帮我,他们都不喜欢我,你要喜欢我,永远都喜欢我。”
    第44章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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