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40 章 第40章

    第40章第40章
    细腻如瓷的肌肤,在暮色下笼着一层橘色薄纱。
    她闭着眼,全然不设防的模样,双颊泛粉,唇角永远噙着一点朝气蓬勃的浅笑,清凌凌如杏雨梨云。
    ——不过,这好像是独属于他的一面。
    裴照野想起今日在官署正厅的场景。
    面对外人的时候,她的温柔和善其实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伶俐,不至于虚伪,却足够保护自己。
    怎么偏偏就这么信任他?
    裴照野颇觉费解。
    自打她认识他起,他又是抢她财帛,又是言辞轻浮,她却待他一直这般赤诚热情。
    浓烈得好像见他第一眼时,就已经……喜欢他很久了一样。
    裴照野的心被这个念头拨动了一下。
    描摹她眉眼的目光变得浓黑而深。
    骊珠闭着眼等了许久,有点疑惑地眯起眼时,忽而感觉到一个吻落在她额前。
    珍重又怜爱。
    骊珠意外地摸了摸额头。
    裴照野握住她指尖,缓慢地揉。捏着,像是在轻捻一朵花。
    他道:“其实你告不告诉我都没关系,我不介意。”
    这话好像有些耳熟。
    前世与裴照野成婚后,她和覃珣也碰过面,甚至在某次宫宴上,还被覃珣拦在芳林园,说过几句话。
    他似乎很担心裴照野仗着权臣之势,在背后殴打她。
    骊珠觉得他的担忧匪夷所思,并不理会,回府后她怕裴照野听了难过,所以当他问起时,支支吾吾没有说实话。
    那时他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公主与覃珣毕竟曾为夫妻,有些话不便告知外人也是人之常情,我不介意。
    然而凭着这一世骊珠对他的了解,她想了想,又问:
    “你是不是还有后半句话藏着呢?”
    裴照野抬眸,眉梢微动,眼神似有些奇异。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还好意思说!
    还不是被他骗了太多次骗出经验了!
    见骊珠微妙不悦地瞧着他,他慢悠悠道:
    “我只说不介意你,却没说不介意他,他敢亲你,我必往他嘴里塞炭,烧烂他那张破嘴。”
    “……”
    她好像明白,前世为何覃珣总问她裴胤之有没有打她。
    肯定是他自己挨打了。
    这样一想,骊珠不免对覃珣又多添一点同情。
    毕竟前世他们和离之后,他自知理亏,对她是真的没有半点非分之举,怎么还挨打了呢?
    骊珠柔声道:“……没有亲,只是错位而已,他要是真来亲我,我岂会站着不动?又不是傻子。”
    其实裴照野也清楚这点。
    然而就是想问。
    就是想听她这样回答。
    他也觉得自己挺莫名其妙,有什么立场质问人家?
    明明都不敢留她。
    “好香啊。”骊珠鼻尖嗅到一股甜腻软糯的香味,四下瞧了瞧,“什么东!
    西这么香,饿了,想吃。”
    裴照野失笑:“连烤地瓜都没吃过?”
    她很乖地摇头。
    “没什么好吃的,乡下充饥的东西而已,怎么上得了公主的食案,你要是饿了,我们去襄城的酒楼……”
    “人人都吃得,公主为什么吃不得?你是不是觉得公主就得天天龙肝凤髓?”
    骊珠拽他袖口:
    “给我买,我没吃过,我要吃这个。”
    裴照野被她说服,微微躬身,手臂穿过她膝弯,将她从树上抱了下来。
    鼻尖盈满了他身上干燥冷冽的气息。
    可惜他伤还没大好,骊珠不敢让他一直抱着,落了地便从他身上下来,往香味飘来的地方走。
    原来不是并不是有人在卖烤地瓜,而是几个挑担子的小贩从城里出来,坐在田坎边上架了火,正烤着当晚饭吃。
    见这一对容色出众的男女走来,几个小贩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们。
    “真要吃?”裴照野摸了摸鼻子。
    骊珠点头,她都看到了,他们有一大袋子呢。
    裴照野走上前与那几人沟通了几句。
    那几个小贩原以为他们是这片地的主人,要来驱赶他们,没料到只是想要他们的地瓜。
    “不用给钱,我们也是在这儿歇脚,碰巧挖到的,贵人要是不嫌弃,拿几个去吃就行。”
    他们既这么说,裴照野倒也没执意给钱。
    只是瞥了眼他们身后担子里药饮百玩戏具之类的杂货,从里面随便挑了一只竹蜻蜓,问了价,付了钱。
    骊珠正看着他们替她烤地瓜,抬头见他手里多了个小玩意儿,手指一拧,就能飞起来,她弯着眼:
    “这是什么?给我玩玩。”
    小贩们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而后彼此对视一眼,小声议论:
    “真抠啊。”
    “就是,自己身上也是穿金戴银的,怎么带这么漂亮的小娘子出门,就给人买个地瓜?买个竹蜻蜓?”
    “……”
    裴照野全听在耳中。
    骊珠倒是没注意听,她一边兴致勃勃等着地瓜烤好,一边又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这几人闲聊起来。
    小贩们谈起了这几日城中的动乱。
    “……听说抓了不少当官的,也不知是不是真要杀头。”
    “我怎么听说,不是要杀当官的,是要杀那个在梅府行凶的犯人?”
    “听说是红叶寨的匪贼,也不知多大的仇,将人一家三口都杀了,啧啧。”
    骊珠心念微动。
    “你们不知道吗?”
    火光照在她纯澈面庞上,用这张脸说话,天然带着几分让人信任的力度。
    “杀人的女子,是个舍身救姐的义士呢。”
    小贩们齐齐看向她,被她这一句话勾起了兴趣。
    枯枝噼啪声中,裴照野曲着腿给地瓜翻了个面,旁边的少女口齿伶俐,声情并茂,讲故事格外引人入胜。
    裴照野弯了弯唇角。
    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
    天色渐暗,听完故事,洒了几滴热泪的小贩们,扛着担子踏上归家的路。
    边走还边道:
    “——从前只闻兄弟义气,今日方知,姐妹亦可两肋插刀,赴汤蹈火,那赵家父子真是欺男霸女的恶贼,活该千刀万剐才对!”
    “赵家父子作恶在先,梅府三人助纣为虐,郑娘子为救姐姐无奈杀人,何错之有?怎么不判赵家父子,倒先判她?”
    “这世道,恶人横行霸道,好人却都叫他们给冤死了!”
    待人走远,他们的地瓜终于烤好。
    裴照野打来凉水,将地瓜用凉水过了一遍,剥好皮递给她。
    “你要想这事在全城传开,光靠这几人恐怕不够。”
    骊珠呼呼朝地瓜吹气。
    吹凉了些,她才小心咬了一口,味道果真不算太好,然而丝丝甜意混着略带粗糙的口感,倒也别有风味。
    “让我想想,有没有什么更快一点的办法?”
    裴照野扫过她的手指。
    “你会写那种诗文吗?”
    骊珠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显然联想到了什么。
    “我还会谱一些简单的曲子,”骊珠想了想,“一晚上的时间可能不太够,明日吧,明日我应该就能弄好!”
    他们审案子也没这么快。
    骊珠捧着地瓜,她想得入神,热气烫得她指尖通红也没在意。
    “……对了,你认识伶优之类的吗?”
    裴照野熄了柴火,偏头看她:
    “我上哪儿去认识伶优?不过裴府那么多歌伎舞姬,本来也没去处,何不用她们?”
    骊珠眨了眨眼。
    “你真聪明。”
    “……”他聪不聪明不知道,她爱夸人是真的。
    “咦?”骊珠这才注意到他只烤了一个地瓜,“你不吃吗?”
    裴照野冷嗤:“这破地瓜我小时候天天吃,看了就想吐,吃它做什么,只有你这种没吃过苦的小公主乐意吃。”
    骊珠哼哼一声,不理他,撕了一圈皮,又咬了一口。
    剥皮时,有软糯的地瓜粘在她手上。
    裴照野撑着下颌,目光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
    “但你非要我尝,也不是不行。”
    骊珠一转头,就见他俯身凑近,舌尖银环带着濡。湿潮热的触感,不轻不重地勾。舔过她指尖。
    舌肉似有若无地包裹住手指,他微微偏头,冷白色脖颈有起伏的筋。
    他直起身,看着骊珠骤然呆住的模样,勾唇笑道:
    “还不错,多谢公主款待。”
    骊珠缩了缩手指,简直不敢置信地涨红了脸。
    踏着深蓝天幕的一线月光,两人回到官署,骊珠命人添足了油灯,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两日后,一首名为《金兰赋》的曲子,词曲兼备。
    裴府的歌伎舞姬从来只演练过那些婉转缠绵的调子,还是第一次拿到这样的曲子,又听闻曲子背后的故事,大为感动。
    众女向骊珠保证,定为如此义!
    士拼尽毕生所学。
    与此同时,从伊陵郡送往雒阳宫城的折子,也终于递到了明昭帝的案头上。
    “……允恭,这折子你看过了吗?是否是底下官员故意夸大其词,诋毁清河公主?”
    殿内降真香袅袅燃着白烟。
    木簪道袍的明昭帝阖目打坐,然而眉头紧蹙,俨然心思不定。
    跪坐在左的覃敬,双手接过常侍罗丰递来的折子,那双沉静如湖的眼眸飞快扫过折子上的墨字。
    少顷,他放下折子道:
    “不敢欺瞒陛下,犬子前几日送来家书,其中也曾提及清河公主与这红叶寨交往过密之事。”
    明昭帝缓缓睁眼。
    “可公主送来宫中报平安的书信中,却只字未提,只说与玉晖约定好,要解除婚约,朕去信让她尽早归来,她也迟迟未有回音。”
    殿内静了静,明昭帝又问:
    “清河公主从来不是嚣张跋扈的性子,这次为何会插手伊陵政务,还闹到伊陵郡郡内属官集体罢官的程度?允恭,你可有什么看法?”
    覃敬沉吟片刻。
    “公主向来温和端庄,和顺恬静,自然不会行事狂悖,只是年纪尚幼,外面诸多居心叵测之徒,都清楚公主乃陛下掌上明
    珠,难免生出歹心。”
    “……你是说那个什么红叶寨?”
    明昭帝面色凝沉,看向身旁常侍。
    “罗丰,上次我记得让你去打听一二,可有结果?”
    “正要同陛下禀报呢。”
    面白无须的宦官细声道:
    “奴婢让奴婢在鹤州的亲戚打听,倒叫奴婢打听到好不得了的事,那红叶寨在鹤州一带势力极广,还行贩运私盐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运贩私盐!”
    明昭帝骤然拔高了声音。
    “好,好得很!这样的反贼,竟没有一个人来告诉朕!他还敢蛊惑朕的清河公主,他想做什么?造反吗!狗贼,朕非得灭了他的九族!”
    明昭帝修道已久,鲜少如此震怒,殿内宫人跪了一地。
    覃敬亦深深俯首。
    罗丰道:“陛下息怒,如今绛州正不太平,还有诸多要事等待陛下决断,陛下切勿动怒伤身啊。”
    明昭帝从盛怒中平复几分。
    罗丰说得不错。
    绛州雁山一带正闹反贼,薛氏也动作频频,眼看正是用兵之时,如何抽得出人手剿匪?
    而且,现下更要紧的是……
    “陛下,臣听闻伊陵郡百官辞官之事已在朝中传开,为免清河公主成为众矢之的,陛下因尽快安抚群臣,平息舆论。”
    这话说到了明昭帝的心坎上。
    那帮文臣最是难缠,一个个握着笔杆子,甩几滴墨汁,连皇帝也能淹个半死,更何况是一个公主?
    明昭帝立刻让罗丰准备写诏令。
    为今之计,只有贬斥公主,下旨恩赏伊陵众官,才能平息群臣之怒——
    “……等等。”明昭帝突然叫住。
    诏令写到一半,罗丰顿住笔。!
    明昭帝眉头深锁,偏在此刻想到了骊珠写给他的书信。
    信中除了写她一路所见山水风光,还考察了伊陵郡的百姓民生,水利航运。
    最后还道,她此行必将尽心竭力,替家国尽一份力,不枉沿途耗费,望父皇信赖。
    他的麟儿虽然性子娇弱,却并不愚钝。
    她与红叶寨往来,虽然并未在信中提及,但会不会有她自己的考量?
    在这一刻,明昭帝几乎将她自幼每一桩学业上的表现,都在心中翻来覆去琢磨了一番。
    太傅的夸赞。
    她曾写过的那些幼稚却赤诚的谏言。
    明昭帝的手指落在诏令上,久久点了点。
    “收起来吧,再等几日。”
    罗丰并无二话,立刻照做。
    不远处的覃敬眸光幽静地望去。
    明昭帝转身对覃敬道:
    “朝中对公主的非议,你先尽力弹压几日,允恭,此事辛苦你了,公主年幼任性,婚事也不成,你多担待。”
    覃敬道:“陛下言重,臣惶恐难安,犬子资质粗鄙,不能侍奉公主,斟酌之下解除这桩婚事,是陛下宽宏大量才对。”
    君臣二人客套一番,不在话下。
    明昭帝其实也很好奇,骊珠到底做了什么,能让自幼爱慕她的覃珣主动提出放弃婚事。
    然而这些只有等她归家之时,再细细询问了。
    临行时,覃敬提出与妹妹岁月不见,想前往一叙,明昭帝自然不会驳他,让他顺带提自己问候皇后。
    覃敬应下。
    穿过十步一卫的复道,皇后的长秋宫近在眼前,宫人们要去禀报,覃敬却拦了下来。
    殿内有笑声。
    覃敬挑开竹帘,见一名容色清秀的宦官正在给覃皇后梳头。
    一边梳着,一边笑靥灿烂地同皇后低声耳语,覃皇后眯着眼,唇边含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
    “尚书令大人——”
    那宦官终于瞧见覃敬的身影,脸色苍白,慌忙跪地。
    覃皇后不疾不徐地掀起眼帘。
    “兄长来此,竟不令人通禀一声,就这样闯进来,也不怕瞧见什么不该……”
    啪!
    一道浑厚的巴掌声在那宦官脸上炸响。
    覃皇后瞬间变了脸色,猛然起身。
    “覃允恭!这是长秋宫,你放肆!”
    “滚下去。”覃敬冷冷吐出这三个字。
    宦官连滚带爬地离开。
    待内室只余兄妹二人,覃敬才理了理衣袖,垂首肃立,面无表情道:
    “这巴掌,他是替皇后挨的。”
    覃皇后胸口起伏,双目喷火:
    “你为臣,我为君,本宫是皇后——”
    “天下没有会买凶刺杀公主的皇后。”
    覃敬冷睨着她骤然凝固的怒容。
    “覃宣容,你不想做皇后,覃家还有很多年轻貌美的女孩可以做这个皇后,你知道你发一次疯,引来了多麻烦的结果吗?”
    覃皇后盯着他,半晌扯出一丝轻蔑冷笑:
    “覃允恭,畏手畏脚,瞻前顾后,我若是男儿,覃家岂有你说话的余地?”
    覃敬无动于衷:“你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聪明。”
    “是吗?”
    覃皇后悠然道:
    “伊陵百官罢官,朝中御史在家中笔都快写秃了,明日上朝,这些折子砸也能砸死人,陛下就算再宠爱这个女儿,还不是得写诏令痛斥,我猜猜,是削减食邑?还是关上几年禁闭?”
    眉眼冷峻的中年文士静静看着她。
    “我说了,你太过自以为是,岂不知清河公主才是那个若得男儿身,朝中绝无你儿子说话余地的那个人。”
    覃皇后脸上笑意褪尽,眼神阴郁如鬼。
    “你最好祈祷清河公主这次挺不过去,否则,一旦伊陵郡的官员也倒戈向她,伊陵郡尽归她手,你和你的儿子,迟早一起完蛋。”
    覃敬那双毫无情绪的眼从她脸上刮过。
    他转过身,踩着进来时走过的脚步,分毫不差地走了出去。
    殿内传来摔砸东西的声响。
    第41章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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