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77 章 · 第 77 章

    第77章·第77章
    清晨的空气总是带着些凉意,花瓣与青草上是晶莹的露水,树荫下是清浅的雾气。
    林之颜与江弋刚走入小径,便觉得那湿漉漉的雾落在了脸上与身上。
    江弋望向林之颜,问道:“会觉得冷吗?”
    林之颜有些疑惑,“啊?还好吧。”
    江弋点头,又觉得自己刚刚多问那句很有些什么似的,补充道:“你刚刚在车上很不舒服,所以……”
    他的补充到后面又隐匿了声音,他薄唇抿着,点点头。她便也扯出了个淡笑,也点头。
    两人便安静地走在小径中。
    林之颜走路的速度总是很快,不过在这样相当清爽而悠闲的清晨,她终于舍得放慢脚步。即便身边的江弋让她感觉有些怪怪的,可她也没能按捺住轻快的心情,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弯着唇。
    江弋也放慢脚步,和她一样磨磨蹭蹭的走着,只是落后她半步跟着,怕自己的视线让她察觉。他仗着身高,从身后俯瞰她的发旋儿,也看她的下颌与轻轻晃荡的手。
    有几次,他停下了脚步,想要指着什么说些什么。但很快又放弃,觉得那些恶话题无聊。也有几次,他想要叫住她的名字,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那些有关火灾的事,却又意识到他们这样平静的氛围会被破坏,只好作罢。
    于是,他们慢悠悠地走了许久,谁也没说话。直到林之颜发出了一声悠悠的长长的叹息,他才终于用有些艰涩的嗓音开了话头。
    “怎么了?”江弋道:“累了吗?那里有长椅。”
    林之颜吓了一跳,转头看江弋。她眨了眨眼,像在开玩笑,又像在惊愕似的,笑着道:“哇,差点忘了你还在。”
    江弋表情冷峻,垂着眼,道:“嗯。”
    他道:“我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林之颜走向长椅,“没关系,慢慢走,看别人早上干什么也挺好的。”
    江弋道:“不过是遛狗,赶路上课上班,亦或者晨跑锻炼。”
    “是啊。我在十六区很少能看到这些,读书的时候起得比他们早多了。”林之颜在树荫的长椅上坐下,却被江弋一把抓住了胳膊。她有些惊讶,“怎么了?”
    “有雾水。”
    江弋道。
    “哦哦!”
    林之颜从口袋里掏纸巾。
    江弋却只是按了下长椅扶手的按钮,很快,细微的雾气从座椅上蒸腾起来。不到一分钟,那覆在座椅上的水珠便被蒸干了。
    林之颜望着那长椅,又看向江弋,道:“谢谢,我还不知道原来有这些装置。”
    她脸上并没有什么过多的表情,话音也并没有多少起伏,只是黑色的眼睛里有着笑。但他望着她的表情,却生出一些淡淡的闷。
    江弋道:“嗯,你在这里待久了,就会习惯的。这些都是很常见方便的装置。”
    他说完,又立刻望她的表情,喉咙里堵塞了什么似的。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大喇喇地坐下了,背部靠在座椅上,仰着头望天闭着眼,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留下斑驳的!
    光影。
    江弋喉咙里梗塞的某些东西顷刻间随着呼吸散去,他便也坐在她身旁,学着她仰头。但他闭着眼的时,只觉得听力与嗅觉变得更灵敏了,连带着身体都绷紧了。
    ——他进入了备战状态。
    江弋只好睁开眼。
    他道:“所以你刚刚在叹什么气?”
    “嗯,觉得这里真是风景如画,四季如春。”林之颜睁开眼,话音有些懒洋洋的,望向江弋,道:“而且走在路上都没见到落叶。”
    江弋想了下,道:“我对这些不了解,但我想,它们应该是被培育好的景观树,不会落叶。”
    他说完,便望见林之颜侧着头,抬起手撑着脸,胳膊肘撑着椅背,道:“那你见过落叶吗?”
    江弋一时间觉得好笑,道:“当然。”
    林之颜又道:“枯黄的叶子呢?”
    江弋道:“我承认,我从一出生开始就享受了过多的权力,但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不食肉糜。”
    “那可以不一定。”林之颜笑了起来,手从脸撑到下颌,仰头继续问:“那种枯得十分脆,用手一捏就成粉末的叶子呢?”
    江弋顿了几秒,道:“不要纠结于树了,我想植物学的常识没有被提问的必要。”
    “那你见过吗?”
    林之颜穷追不舍。
    江弋认输,看向她的眼睛,话音很轻,“没有。这里的装置很完善,会识别清理,但这不代表我缺乏常识,也不代表我——”
    “真可惜。”
    林之颜打断他的申辩。
    随后,她用着一种纯粹的,有些调笑的话音,一本正经地炫耀道:“秋冬时,很多树木的叶子会变得枯黄干脆,会在地上铺一层厚厚的地毯。”
    她道:“踩上去会咔嚓咔嚓的,很好玩。到了冬天,下雪的时候,那些干枯的树上就会堆满雪。”
    林之颜想起了开心的事似的,望向江弋,比划了下,“像这么粗的树,我们会玩游戏,输掉的人就要站着,让其他人晃树干。输掉的人要被那些沉沉的积雪砸好多下!”
    江弋想象着她站在树下被砸得抱头时的样子,又望着她促狭的笑容,一时间也笑了起来。他道:“听起来的确很好玩。”
    林之颜笑眯眯的,突然道:“你刚刚以为我是不是又要批判你的资产阶级作风或者特权阶层出身了?”
    江弋视线游弋了下,“是有点。”
    “我还不至于时时刻刻批判他人。”林之颜这么说着,但话中满是捉弄的语气,“我偶尔也会是分享生活美好的人。”
    江弋耳边微热,一边觉得她绝对是故意这样的,一边又觉得她这样实在显得格外狡猾,以至于他也露出了点笑,道:“的确,只是没有分享给我而已。”
    他说完立刻觉得这话的分寸不对,将话题揭过,“所以你叹气是想念十六区了?”
    一点都不。
    没有人从泥潭爬出来后还想念泥潭的,或者说,她没有在离开的一瞬把所有过去都毁掉就算她人品不错了!
    林之颜笑了下,抬头望着苍翠的树荫,!
    还有那渐渐更亮的天空,道:“也不是想念,只是觉得你们被保护得很好。四季的更迭不会影响一棵树,气候的变化想必也不会被你们察觉到。”
    “今后你会发现,这样的生活无比的枯燥。”江弋也抬头,道:“连叶子都不会掉落的地方,时间日复一日,永远恒定。”
    林之颜站起身,道:“继续走吧,我已经有点饿了。”
    江弋也起身,却抓住了她的手腕。林之颜被他拽了个踉跄,转身时,他们的距离便拉近了太多。
    是再差一步,她就要撞进他怀里的距离。
    林之颜不太适应地用手腕挣他的桎梏,江弋却毫无察觉似的,他俯身,他们的距离便更近。
    江弋的眼睛里有着些阴翳,即便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仍显出一种固执来。他显得很不高兴,唇也是向下撇的,道:“我又哪里让你不高兴了?”
    林之颜的眉头微微抬起,有些惊讶,“什么?”
    她又道:“你先松开手。”
    “不要。”江弋说完,反而攥得更紧,他嗅到她身上残留的薄荷的凉凉的味道。几秒后,他喉咙吞咽了些,才又继续道:“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有不满为什么不说?”
    他道:“你不是很能说吗?哪怕是在审讯室里,也没见你愿意忍下什么不满。为什么现在……”
    江弋没说完,只用眼睛凝视她。方才那显出阴翳的眼神中这会儿只有迷茫和烦躁,一副不得其法的焦躁样子。
    “现在怎么样?”
    林之颜不挣扎了。
    江弋好几秒才道:“现在宁愿岔开话题或结束话题,也一副不要和我过多交流的样子?我就这么令你觉得厌烦或者畏惧吗?”
    林之颜看向江弋,眼神有了些复杂,道:“我不是什么时候都必须和你据理力争的,我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
    江弋的瞳孔轻轻颤动了下,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如握住了炭火似的,烫得他顷刻松开了手。他唇动了动,重复道:“感情?”
    “嗯,对我来说,你是帮助了我很多的学校前辈,亦兄亦友。”林之颜深深吸了口气,开始发好人卡,道:“我不想总和你吵架,我也理解我们之间不可跨越和改变的阶级的鸿沟,所以我在学着和你好好相处。”
    江弋的心上一秒升腾到了喉咙之中,太阳穴都像要被火焰烫到了似的狂跳,下一刻,便觉得一股冷意从颅顶浇落。
    他完全无法处理这样惊涛骇浪一般的起起落落,所以他只能感觉胸口处压着重重的石头,呼吸显得有些艰难。
    江弋想,他应该高兴的。
    毕竟,想象中她是在畏惧疏远她,而现实是,她在学着宽容地和他相处。无论如何,都应该是值得高兴的。
    这代表他们的关系拉近了。
    他其实是觉得她优秀且应该结交的,如今也算达成目的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四肢沉甸甸的,思考昏沉沉的?
    他的神思像是一团雾散了又聚——无论如何不是先前那团,却又找不出不同。
    江弋扯了扯唇角,道:“是吗?”
    “是。”林之颜!
    笑起来,悄然后退,一转身,轻快而俏皮地拉开了距离。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就像刚刚,我问你有没有见过落叶,如果是以前我们关系不好的时候,我的确会借机跟你吵架讽刺你。但是现在,我只想跟你分享一些我的事。”
    江弋跟上去,一边听她的话,可脑子里只剩下了前辈与亦兄亦友两个词汇,那些词塞满了神经细胞。他囫囵地接话,“那我说这里不会改变时呢?”
    他已经无法筛选那些话题不会冒犯她,脑子里的问题与话题太多,他拽到哪个是哪个,“我说完了你就说饿了,其实你是不喜欢那个回答吗?”
    江弋浑浑噩噩说完这个话题,顷刻间站住,缓缓闭上眼。他揉了揉太阳穴。
    该死,真他妈是个蠢货!
    他忍不住骂自己。
    气氛果然因这个话题微微僵住。
    林之颜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像是在顺毛,也像是无奈。她话音很轻,指了指肚子,“我真的饿了,你为什么想这么多?”
    因为你总让我察觉到我的傲慢在你面前是不堪的,肤浅的,可笑的。
    江弋如此想。
    他只是道:“我不想让你不高兴,嗯,就像你说的,我们……现在关系不错。”
    江弋没能说出那句像朋友或者兄妹,他的理智驱使他抗拒这样对关系的定义。
    “如果是别人,我也许会说恒定不变的事对很多人是奢求,至少不会让一些人因为极端的气候而生病或者额外支出。”林之颜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但话音中却带着笑,“但是是你,所以我知道你只是想安慰我。”
    她语气夸张,“难道你更喜欢我动不动抓你话中的错处训斥你吗?那也有点太好为人师了。”
    江弋跟上她的脚步,这一次,他和她并肩。因为这次,他想看她的侧脸,也因为,她说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如果这样的关系,那他应该可以看吧。
    江弋的脑子几乎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信息,于是完全想到什么是什么,放纵又自暴自弃地一边走一边看着她的侧脸道:“你不是。至少我不觉得。”
    她笑起来。
    他移开视线。
    餐厅的确就在附近。不多时,他们便远远望见一片繁华的街区。
    林之颜却在这时点了一根烟,她低着头,和江弋拉开距离,“咔嚓”声后,烟雾顷刻溢出又散去。江弋想走过去,林之颜却在几步外摆手。
    “别过来吸二手烟啦。我很快的!”
    她这么说。
    江弋闻言,便老老实实站在几步外等她,眼巴巴地望着她。这个时候,他惊觉他好像竟无事可做。
    他总是很忙,即便走在路上脑中也总有许多事要思考,可在和她散步时,什么也没有。他想的尽是……她做了什么。
    她如今让他等着。
    他就只能等着,思考都不能。
    江弋觉得这样不对,可他又抬起下颌,远远注视着她。她仰着头,淡淡的烟草味被风席卷而来,他嗅到时,眉头微蹙,眼睛却更加专注地望着她唇的张合与鼻尖的翕动。
    !
    清晨本就有淡淡的晨雾,如今湿漉的雾与烟混在一起,使得她的身影如剪影似的,萧索地落在其中。她抽烟时,也没什么餍足的表情,反而显出些疲惫和沉郁。
    她……这个时候,又在想什么呢?
    江弋偶尔觉得,也许她比自己更傲慢,那傲慢体现于她只是在俯瞰他,而从未走下台阶展露真实的自我。
    他的视线愈发专注而复杂。
    林之颜转过身去,背对他无声地尖叫,面孔狰狞。她受不了了,他到底想干啥啊!
    都发好人卡了,怎么他一副子攻势更猛的样子盯着她啊?难道他还有后手?难道吃完早餐,她就要被狠狠强取豪夺了?
    要死要死要死,难道自己是自己处心积虑发了好人卡,才让他越挫越勇,觉得“女人,欲擒故纵这招引起了我的兴趣”?
    要死。
    想不通啊!
    林之颜忧愁万分,大脑旋转,但还是克制地只抽了半根,特意没喷特效去烟剂,打算顶着这身烟味熏死他。
    她一边将剩下半截烟塞回烟盒,一边走到他身旁。
    江弋果然移开视线,像是在调整呼吸。林之颜暗暗狂喜,却毫无自觉似的,昂了下头道:“走吧。”
    江弋点头,走在她身旁,问道:“为什么只抽半根?”
    “嗯,我不喜欢事情失控。”林之颜努力在话音里加入一些含有烟味的空气,道:“虽然已经有些依赖烟了,但我希望一切控制在允许的范围内。”
    其实是因为以前不舍得,每次只抽半根,所以现在已经习惯每次只抽几口的量。没想到现在,她居然能找到这么有b格的理由,不愧是她。
    她心中很得意。
    江弋眼神柔和了些。
    他道:“是你会做的事。”
    江弋又道:“不过彻底戒掉比较好,你的肺似乎不是很好。”
    林之颜心下一惊,又笑起来,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查得到?”
    江弋话音淡淡,“是筛查资料时看到的体检报告,我也只是随便一看,所以不确定。”
    “没有记错。”林之颜顿了下,道:“碰到过一些意外。”
    江弋望向她,却没有顺着聊下去,只是道:“餐厅到了。”
    林之颜也自然地中止话题,“终于到了,我饿死了。”
    他们进入餐厅,在招待中入座。
    位置在餐厅二楼的小露台,采光很好,阳光灿灿地落在餐桌与他们身上。透过露台向外看,能望见精美的建筑与行人们。
    江弋一如既往,吃得很少,只喝了些咖啡,简单吃了几片面包。吃对于他来说,像是例行的公务之一。
    林之颜相反,她吃什么东西都认真而迅速,像是解题似的。
    江弋便一边看她,一边喝咖啡,喝到最后,他觉得胃部都被咖啡灌得满满当当。而林之颜也在这时,终于用手臂抵住桌子,伸了个懒腰,很满足似的。
    下一刻,他的小腿便被她伸直的脚轻轻踹倒,鞋尖沿着裤管的布料蹭过。
    林之颜立刻意识到,往后缩了缩,道:“抱歉!
    ,不小心。”
    “没、没事。”
    江弋面色平静。
    他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攥得苍白。
    林之颜听他这么说,松了口气,又道:“谢谢你请我吃饭,很好吃,吃得很饱!”
    她迅速下了定义。
    她知道他应该不会让她a钱,但是万一他记恨她给他发好人卡呢!男人这种东西,很难评估下限的!”
    江弋完全没听清她说什么,他修长的腿蜷缩着,身体仍有些僵硬。好几秒,他才道:“你喜欢就好。”
    他道:“要再坐坐消食,还是我送你回去?”
    林之颜闻言,心中倒有了惊疑。
    嗯?就这么结束了?
    她顺势道:“那就回去吧,我也想睡个回笼觉。”
    江弋点点头,拿起椅背的外套,起身向外走上了车后,他才问道:“为什么要住在那么远的地方?即便不愿意住学校的公寓,也还有其他选择。”
    因为不想在其他时刻见到你们这些天龙人,懂吗?!
    她一开始也打过住校,然后把家里租出去狠狠赚钱的想法,但她抽空逛了趟学生公寓区,见到那些停在公寓前的豪车后,她放弃了。
    林之颜宁愿早上两个小时的通勤,也不要一走出公寓,立刻望见乌泱泱的有钱人。她真怕自己持刀上街乱砍,以前不这么干是因为富人区不让她去,现在可不一样!
    她含蓄道:“需要隔离区。”
    她又道:“你知道吗?我看过一个新闻,说是一只狗从小被养在猫群里,所以长大后,它的自我认知始终是猫。”
    江弋道:“你好像总要强调我和你的差距。”
    “差距不会因为不说就不存在。”
    林之颜笑笑,“真奇怪,方才还有个人说我对你不敢直言不讳了,是不是在疏远你。现在我直言不讳了,又让你不舒服了?”
    江弋开启了智能驾驶,十分坦诚地看着她,道:“嗯,你一说我也觉得我反复无常。”
    他又道:“好像你怎么样子,我都很在意,然后研究个不停。”
    停停停!
    林之颜的告白雷达响起,火速道:“就像你很少见到落叶一样,你也很少见到我这样出身的人。可以研究,但不要把我当猴子就行。”
    江弋道:“那你呢?”
    “来到中心区后,像我这样傲慢的使用特权的人,你应该不少见。”江弋笑笑,道:“我在你眼里应该是猴群中的一只?”
    这话说的,你起码也算猴子里拿棍子的,是不是美猴王不知道,但打人很疼。
    林之颜想了下,笑道:“即将进化成人那只吧。”
    毕竟会使用工具是向文明进化的第一步。
    她想。
    江弋闻言,看着她,声音很轻。
    他道:“其实并没有。”
    他试着了解她,也只是因为她是她。她看到的,只是一种矫饰,他的本质从未改变。
    江弋越是知道这点,越觉得她……识人不清。从与李斯珩相恋,再到不明不白牵扯进火灾案里,他!
    难以想象,她生长到现在经历过多少事。
    他的心脏也沉甸甸的。
    车速并不快,可是车仍然不由他意愿地紧接她的家中,他的心便更用力往下坠,坠到胃里似的激起一种咖啡与胃液混合的灼烧感。
    从一开始,那通电话就是为了问火灾的事。可开了口就变成了送人,又从送人变成了共进早餐,他说服自己说自己会借机询问。
    可是,他已经错过了几次时机了。
    试一次,只要一次。
    如果她不愿意说,就算了。
    他会调查出来的。
    他相信她。
    江弋关掉了智能驾驶,重新握住方向盘,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他直视前方,语气随意,道:“你刚刚说的遇到了一些意外……是什么意外?”
    “嗯,做家教的时候碰到的。”林之颜侧着头望向窗外,话音平淡到毫无感情,“主人家失火了,我在杂物间,躲过了一劫。”
    “杂物间?”
    江弋问。
    “当时被那家人的孩子关在里面了。”林之颜转头,对他笑笑,眼睛里没什么笑意,眼角的泪痣也显出些冷淡。她道:“其实说是孩子,他年纪比我都大不少,但智力有问题,所以会做出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如果你不舒服可以休息会儿,十分钟就到了。”江弋的话音很低,话音也显得有些缓慢,“你喜欢上次的冰淇淋对吗?”
    林之颜愣了下,“啊?”
    江弋道:“如果那个会让你心情好一些的话,我可以在稍后给你送一份过来。”
    他又道:“我等会儿会去一趟议事厅,顺路。”
    ……大哥,从这里去军部在的城区来回也得五六个小时吧?!
    林之颜有些震撼,道:“不用了,我并没有觉得心情好不好。”
    “他们对我不是很好,但他们并不是坏人。”她唇弯了弯,眼睛却垂落,话音中带着些迷惘,“发生那样的事,我时常会想,我是不是……也承担了一些责任。”
    江弋将车速放缓,再次开启了智能驾驶,只是这次,他的手还握在方向盘上。他不敢直直看她,他得找点事做,他害怕他惊扰了她。
    余光之中,他望见她陷入了回忆当中,纤长苍白的手指悄悄攥紧了安全带。黑色的发丝像流动的黑砂,连绵不断地淌落,是一种安静的抖动。
    她在回忆中褪去了疏离从容的外壳,将脆弱而又小心的枝条的芯露出了,“我应该停下来,但我好像憋了太久,以至于我必须找个人说。”
    江弋没有回话,静静地倾听。她讲得内容很晦涩简短,以至于他需要努力拼凑,很快,他拼凑出来一个残缺的故事。
    那个故事中,寡言阴沉的园丁总在无声地修剪除草或者修剪灌木丛,除却园丁外,他也兼职各种修理。
    她和他因此结识。
    他们交流不多,但她偶尔会和他一起吃饭,其实也只是去便利店买些速食对付几口。在那些时刻,他们也曾一起抱怨过主人家的苛刻。
    有一天,一场大火轰轰烈烈燃烧起来。园丁也许知道她!
    在,
    也许不知道。
    她因此有了心理阴影,
    也就此住院接受治疗许久。在期间,园丁和没事人一般和她相处。
    直到案件告破。在被逮捕前,他的车还曾撞入她在的便利店中。
    “我总是会想,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和我交——交流往来,到底是不是我和他的抱怨,激化了他的怨恨呢?”
    林之颜深吸一口气,像从记忆中将自己拔了出来,扯出笑来。她不知道她的眼神没能聚焦,于是她的笑显出了涣散。
    她道:“事后再想,很多事是没有意义的。所以我并不想探究了,很多事不该有答案。”
    林之颜说完后。
    车也正好到了楼下。
    她道:“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江弋望向她,道:“没有听见。”
    林之颜眼睛缓缓睁大,“什么?”
    江弋很一本正经,连眼睛里都是认真,“走神了,开了智能驾驶,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本来就生得一副冷淡英俊的面庞,如今这么认真,就显出一种凛冽庄重的正经感。
    林之颜便也很学着他,板着脸,郑重其事地道:“那我也走神了,所以在说梦话。”
    她下了车。
    江弋笑起来,眉眼的霜雪都化成了水,他望向她,道:“再见。”
    林之颜摆摆手,“谢谢你,早上过得很愉快。散了步,吃了饭,还说了梦话。”
    江弋还要说什么,林之颜却也关上了车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很轻,他靠在座椅上,吐出了一口悠长的气。
    车上有着淡淡的薄荷味,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即便他没开换风,但车内自带的系统也会将这些味道清理干净。
    什么都不会留下。
    江弋想。
    前一分钟她才下车,这一分钟,他就察觉到独处的可怕之处。
    江弋踩下油门。
    车子疾驰离开。
    林之颜回到家,关上门,身体顺着门一路瘫倒。受不了了,终于应付完江弋了,好累。
    她今天真的什么都不想干了,只想在家里待一天。还好下午不用去花店,也没有课,不对,明天又要去四区了。
    啊啊啊啊啊啊好累啊!
    林之颜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卧室,将自己摔在床上,卷起被子均匀翻面几次。但很快,终端便高强度震动起来。
    她接起,屠夫的声音如期而至。
    “怎么不回我信息?!你的作业写得怎么样了?你不会以为我不催你,你就能浑水摸鱼吧?编号免尾,出列,告诉我写了多少!”
    粗犷的声音仿佛在喊猪圈里的猪崽出列。
    林之颜抱着脑袋,开着变声器,肆意地用小学生音色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我好累啊!啊啊啊啊啊啊!妈呀好崩溃,妈呀好崩溃啊啊啊!”
    她一阵狂叫,而终端另一边粗糙而激动的狂叫也迅速响起,产生了复杂的二重尖叫:“啊啊啊吵吵吵!闭嘴闭嘴闭嘴我的耳朵!啊啊啊啊闭嘴啊啊啊!”
    两人在终端两边一阵狗叫,发出了犹如狗群或者猪圈似的嘶哑噪音。
    【作者有话说】
    #动物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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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8章·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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