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72 章 · 第 72 章

    第72章·第72章
    黄昏时分,又是一波新的车流高峰。几条交通枢纽上,车水马龙,鸣笛声不绝。
    江弋的车堵在车流之中,一时间竟有些习惯了出行需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的日常。他看了眼腕表,距离要到养老院的时间只剩十分钟了,按照现在这个堵塞情况的话,估计又要迟到吃投诉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手搭在操控台上,心中竟有些无悲无喜。昏黄的暖光透过车玻璃映入车内,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馨的光泽。
    江弋从储物柜里取出了一包烟,那是长方形的黑色扁盒,拆开取出了一根细长的烟。他俯身,菲薄的唇叼着烟,点烟器的橘红光芒一闪而过。
    几秒后,辛辣的薄荷味和一些奇异的味道混作一团,顷刻间在唇齿里生出一种肉而腻的口感。他迅速掐灭烟,剧烈咳嗽起来,冷峻的脸上有了很淡的绯。
    他一抬眼,便能透过后视镜清楚望见略显狼狈的湿润的眼睛,以及脸上没收回的狰狞。
    ——他选的这款还是完全无尼古丁的新型烟,竟然还是完全受不了。
    江弋生出淡淡的挫败。
    或许比起抽烟,更应该喝点酒。
    但他也格外不擅长喝酒。
    江弋的挫败更深,心情都这么差了,竟连找点伤身的不良嗜好都找不到。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望见斜后方一辆车挨挤准备加塞到他前方。
    他面无表情,倒车阻挡住对方加塞的路。
    “铿楞”的巨响响起,后视镜里,那辆车的车头顷刻报废,各种报错代码弹出。
    一人怒气冲冲地下车,走到车旁,一边敲车门一边咒骂。
    江弋车窗都没降,开启了隔音屏障,背部靠着椅背。他仰着头,望着指尖那一根被熄灭的烟,觉得口腔里的薄荷味黏腻得要命,泛起淡淡的苦涩来。
    车窗外,面目狰狞的人夸张地张着嘴说着什么,动作扭曲。如血的夕阳将一层层橙红的纱抛在道路与车流上,车和车像血中排列的蚂蚁。
    堵车像电影中的跳切剪辑,开车,车流,抵达。可惜影视中几秒钟的跳切在生活里就漫长得像一整部电影,而主角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等待。
    等待是可怕的,因为人在百无聊赖时,总会审视内心。
    江弋在等待中逃避思考他心情不佳的原因、买一包烟的原因、长久窥探那根熄灭的烟的原因。当他将一切无关紧要的东西全都在脑中过一遍后,重要的东西还是缓缓从深处的雾中走出了。
    他想起林之颜指尖上淡淡的烟味。
    她抽的到底是哪一款?
    她不觉得很刺鼻吗?
    她是偶尔抽一两根,还是常常抽?
    她那时都会想什么呢?
    她平时身上从无烟味,他也几乎没见过她抽烟,她应该没有烟瘾?
    他身边有个严重的烟瘾患者,或者说,有个严重的什么都能成瘾,自制力低到恐怖的人。
    那个人只是和他说半个小时话,都会找个借口去抽根烟或喝点酒。永远都是一种迷迷糊糊,睡眼朦胧,漫不经心的姿态!
    ,看起来总有种脑子不清醒的宿醉感。
    这是他对所有沾有不良嗜好的人的刻板印象——缺乏自制力,缺乏对人生的掌控力。但是,但是林之颜绝对不是,不是那种会沉沦在某些嗜好中不可自拔的人。
    她只是太累了。
    课业繁重,却仍然身兼数职地打工,即便是学习到深夜,也只吃廉价食物……但尽管如此,她也是要强自尊的,不愿接受金钱往来的施舍,甚至至今都没有入住李斯珩为她准备的宿舍……
    所以,所以,所以……
    他闭上眼,幽幽地叹气。
    江弋觉得自己很可笑,因为她的一切推测都是为了导向他心下的某个结果——所以,她对他的戒备与疏远是正常的。
    她甚至不接受李斯珩的好意,虽然,他认为李斯珩这个男友做得实在不称职。她过得不好,江弋觉得无论她怎么说,李斯珩都应该有责任。
    就算她拒绝,他也应该用巧妙的办法让她接受。
    江弋觉得,如果是他,他不会……
    不,他只是觉得李斯珩要么是太蠢了,要么就是太精明了,跟他那个哥哥一样,精打细算到一根头发丝似的利益都不让……
    他只是……
    “嗡嗡嗡——”
    终端的震动声响起。
    江弋如梦初醒,他拿起终端望了眼,是他身边那个对任何不良嗜好都说yes的陆燧原。他接起电话,声音中竟有些艰涩,“什么事?”
    “在忙什么呢?打了三次才接,按理说你这会儿应该堵在路上并且很闲才对。”陆燧原话中满是戏谑的意味,“不会是堵在路上犯了开始挨个砸车吧。”
    江弋眉头动了下,表情烦躁,“以前干的蠢事你到底要拿出来嘲笑我多少次?你明明知道有时候对待蠢货只能做蠢事。”
    终端另一边,又是一连串笑声。
    江弋不得不承认,陆燧原真是个爱笑的男人,再无聊的事也能乐个不停。也许尼古丁和酒精、药物把他的快乐阈值改变了。
    陆燧原笑了一会儿,才清清嗓子,道:“我有正事要拜托你。”
    “免谈。”江弋语气平静,接着道:“对我来说,子链的任何事我都不想追查下去了,你明知道结果。”
    “你会愿意查的。”陆燧原笑了下,道:“我从小的时候,我受到的教育就是证据说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那个人真的死在了十六区,那我也要从尸体身上搜到子链才可以。”
    江弋挑眉,“所以呢?把烂摊子扔给我?我不是你的下属,没必要替你办事。”
    “我花了两天两夜筛查了十六区四个城市以及多个片区的案子,找到了五宗有人员死伤、死者与那人年纪相近、现场遭受过严重破坏、发生时间与子链信号消失时间相近的案子。”
    陆燧原顿了顿,又道:“我会让十六区的警署把他们引渡到五区,需要你去五区查一下。”
    江弋道:“我很忙,明天结束社会活动后,军部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处理。”
    “不,你会处理的。”陆燧原顿了下,道:“在这五宗案子中,有一宗!
    你或许会感兴趣。卷宗查阅权限我发给你了,明晚之前给我答复。”
    他说完,甚至不等江弋回复便直接挂了电话。他从来如此,在需要讲效率的时候,不浪费一分钟口舌。
    江弋很有些不耐,表情冷峻,黑眸垂落。终端上浮现链接的状态,几秒后,一份文件展开。
    各个区和区辖城都有一定的自治权,也因此,即便是警署内部查档,非辖区的档案仍然会对事件相关的隐私信息打码。
    这是一起纵火案,凶手纵火烧死了一家三口,唯有一名授课的家教逃过一劫。凶手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在排查中也完全不露端倪。
    警署花费了很长一段时间才找到一名嫌疑人,是曾在这家人中担任园丁的人。
    凶手性格乖僻,混迹于各种非法黑色产业,出手极狠,据供述他当园丁是为了避风头,没想到对方总苛刻工资,动辄辱骂他,他的确有报复之心,但并没有做什么。
    警署的笔记中显示,他从头到尾波澜不惊,几次高压审讯中都没有露出端倪,即便所有参与此案的人都认定他是凶手,但最终仍因证据不足而撤销了指控。
    警署不甘心就这么放过他,将他的旧案翻出来重申指控,最终获两年刑期。
    这样的案子实在很多,多到随便选一部三流刑侦剧都能找出这类案子。江弋不理解陆燧原为何会如此笃定他感兴趣,他蹙眉,一路往下翻。
    这户人家的儿子是领养的,年龄与陆燧原要找的人相近……他往前翻了翻火灾报警时间,又对比了子链信号的时间。
    江弋继续翻,当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感觉血液一点点凝固起来。那是一张小小的几寸照片,颜色发黄,有些年头了。
    照片中,黑发的女孩直视镜头,眼下有些青黑,直视镜头的黑眼睛显出空荡来。她穿着有些陈旧的校服,脸绷着。
    照片下,有着一行字,标明这是在凶手家搜出的照片。照片中的人正是那场火灾的幸存者——林之颜。
    江弋缓缓闭上眼。
    难怪,难怪陆燧原那么自信。
    如果,那名死者真的是子链的主人,林之颜又与这位凶手脱不开关系的话……陆燧原不会放过他们的。
    江弋喉咙里一阵干涩。
    他深呼一口气,第一时间想要给林之颜打个电话,但很快,他又立刻按住自己的手。
    他很清楚,在他准备介入调查这起案子的一瞬间,他们就立刻回到他们初见时的场景——他是审讯官,她是嫌疑人。
    他们不应在调查之外有任何私下联系才对,否则他就违反了调查的一贯原则。
    江弋紧紧按着自己的手,他知道自己的手不会突然变异成怪物。但他也知道,他的脑子会。
    他再次望向车窗外,那找茬的人仍然在张牙舞爪,但已经没了力气,跟尸体似的趴在车边奄奄一息。他又抬眼望天空,夕阳更红了,像烧起的大火。
    她在那场大火中活了下来,那是无可指摘的幸运,可偏偏,凶手有一张她的证件照。
    多么清晰简单的题。
    江弋努力不解开这道题,!
    将加减题当做黎曼猜想来思考,手指蜷缩又张开,青色的经络在手背扩张又收缩。
    夕阳的火焰从天空烧到人间,玻璃将那些焰火尽数迎进漂亮的大楼里。
    林之颜晕晕乎乎地将合同签完,隗扶人看她那一脸萎靡的样子,十分大方地提前下班。
    她那皱巴巴的脸立刻就被好消息沁润成水光肌了,迅速收拾东西,刚准备离开便听见隗扶人的话音响起,“你的文章写得怎么样?”
    林之颜愣了下,转头,“啊?什么文章?”
    隗扶人有些意外似的,笑起来,道:“先锋报的编辑和我说,他们和你约了一篇社评文章呢。”
    林之颜:“……”
    糟糕,是有这么件事来着!
    “我还没考虑好,现在就要吗?”
    林之颜问道。
    “不啊,时间应该很充裕吧,我也只是随口一问。”隗扶人笑起来,又道:“不过如果你有这方面的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我还挺擅长写这类文章的。而且,你不是总叫我老师么?”
    林之颜觉得很好笑。
    她已经猜到他身份和克朗法尔有关,他应该也知道她猜出了一些,结果两个人还要在这里你瞒我瞒玩店长店员老师学生cosplay。
    唉,算了,给钱咋都行!
    林之颜老老实实配合他的演出,道:“那老师觉得我的初鸣之作怎么写才能惊艳众人呢?”
    隗扶人眼睛弯起来,道:“首先,写一段自我介绍。”
    林之颜道:“啊?”
    隗扶人站在处理台边上,低头给花除刺,动作优雅而小心,“孤儿院出身却考入中心区大学,蝉联多届中学联考第一最终考入联合军政,或者联合军政唯一录取的十六区考生……这些都可以写进介绍里,人们会对这些感兴趣的。”
    他笑起来,看她,“实话说,你甚至可以将自己的照片贴在专栏里。”
    介绍里也放不下那么多人啊。而且,这些写到介绍里一眼能看出她除了做题啥也不会。
    林之颜想了下,道:“不了吧,这东西写到介绍里,有种别人十年后会秀存款余额了而我还会继续发包浆的高考成绩截图的感觉。”
    “你可以把生活过得很轻松的,但你为什么不呢?”隗扶人侧头,眼神中有了些温柔,“你好像不太会利用你身上的优势与话题度。”
    林之颜挑眉,“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偷偷开社交账号卖我的学习笔记,或者用联合军政的噱头当匿名网红呢?”
    隗扶人眼里有了些惊讶,显出些赞许,“我的确不知道你在做这些。”
    “没关系。”林之颜点头,“因为我其实根本没干这些,我只是想顶嘴。”
    隗扶人:“……”
    他笑出声来,眼睛凝视着她,像盛了一弯湖水,亮而澄澈。随后,他道:“我有点喜欢和你说话了。”
    “因为我喜欢和你顶嘴吗?”
    林之颜问。
    隗扶人想了下,道:“没错。”
    他又道:“你身上总显出一种不甘心来。”
    林!
    之颜把眉毛抬高,怀疑自己和泽菲说的话被他偷听了,一时间很警惕。但隗扶人却只是低头给花除刺,银色花剪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的话音缓缓响起,“一个人在不甘心的时候,才会为了恨而不断向上生长,用一种近乎苛待的方式对待自己。”
    文科生真的好几把烦,咋恁爱咬文嚼字说这种你给我一种蔬菜感的小几把话?
    难道这就是同类相斥?
    林之颜暗暗想。
    林之颜收敛心中想法,决定用文科生的方式决斗,也就是抛出一些看似有道理的屁话,“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当一件事可以用简单的方式解决,就不要让它变得复杂,我想考进好学校,所以学习。我想说话,所以我愿意扮演虚拟形象,也愿意写文章。我想赚钱,所以我收取酬劳。”
    她继续道:“人不能觉得自己能抓住一切,所以抓住一点就很好了。”
    唉,说到抓,她怎么样能让外星人把李斯珩或者勒芒抓走呢?
    林之颜有点走神。
    所幸,隗扶人也没再和她辩经,只是笑笑。林之颜便寒暄几句,火速退场了。
    她走出建筑大楼,望见残阳的尾声,那如火焰一般的光烧到极盛,很快便染上了灰,昭示一种熄灭。
    林之颜将视线收回,只觉得鼻间有一层厚重的灰尘与糊味。她晃晃脑袋,继续往前走。
    她走路总是很快,但她总觉得还不够快。如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口气踏过所有想抛弃掉的时间段就好了。
    林之颜正想着,终端却震动起来。她低头一看,眉头慢慢抬起,很有些惊讶。
    ——江弋?
    他居然会给自己打电话?
    林之颜很惊奇,接起电话,小心道:“喂?有什么事吗?”
    江弋没有说话,所以,她听见他悠长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像是透过终端,携带着细微的电流,很轻地掠过她耳畔。
    他道:“我有些事想问你。”
    林之颜的心无来由地猛沉一下,“什么事?”
    江弋缓缓呼出一口气,嗓子发紧,最后,他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早餐?”
    林之颜愣了下,“啊?”
    “我的社会实践处分明天结束,上午我应该还会在那附近,有空送你去学校。”江弋顿了下,又道:“或者今早那个车站那里。”
    他问完,手攥成拳头,狠狠拍方向盘。但拍下时,又放缓速度,只是搭在上面。
    至少,他现在还没答应陆燧原查那个案子,他和她还不算所谓的案子里的调查官与嫌疑人,他没必要现在就思考案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细节。
    既然他们还不算站在两个立场上,那么,以他和她目前还算和缓的关系里,他接送她并不构成任何法律程序上的问题。
    她起得太早了,他明天恰巧方便送。
    仅此而已。
    江弋想。
    【作者有话说】
    这个情况下很难想象江弋和颜妹再进一次审讯室会发生什么,可能是颜妹在地下室囚禁十个人,江弋审完给她申请了养殖补贴吧(?
    第73章·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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