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5 第 25 章

    午后的空气都是微醺的,阳光也透着浓稠的质地。
    林之颜站在门边,发丝被吹她唇边,她撩起发丝,笑意便被江弋一览无余。她的容貌无疑是漂亮的,但或许是她眼下总有淡淡的青,亦或是眉眼常常垂着,所以旁人望见她时,比起容貌都先察觉到她身上的疲惫与冷淡。
    即便是现在,江弋望见她无端的笑,也先看见她的眼睛。她的眼眸是纯黑的,与她的黑发一同营造出沉郁而脆弱的气质。
    “不想笑的时候就别笑。”
    江弋突然道。
    林之颜刚关好门,回头看他,“什么?”
    江弋有点不想说第二遍。
    他觉得这话很多管闲事,于是沉默下来。
    林之颜也感觉到他这沉默,下意识笑笑。
    一时间,江弋的指节动了动,背部倚靠在沙发上,抬起下颌。即便是坐着,即便是仰视的姿态,但他仍能显出一种在睥睨他人的样子。
    他望着林之颜,道:“到底有什么好笑的?”
    林之颜有些讶异,她没太懂他突然的脾气,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但碍于她现在要看他的眼色,于是想了几秒,她问道:“你心情不好吗?”
    江弋望见她的表情,薄唇抿了下,随后,他道:“我没有发脾气。”
    他心下有了些说不清的烦躁,又道:“算了,没什么。”
    到底为什么要说这些无聊的话?
    江弋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了。
    “所以,为什么辞职?”江弋不想再多余的事上浪费时间,单刀直入道:“助教的职位可以为你加学分,同时,职位的薪资不错,我想你的能力来看,它不会很辛苦。如果你为了其他的工作,或者投机取巧而放弃机会的话,是很可惜的。”
    林之颜坐在斜对过的单人沙发上,看向江弋:“你认为什么是投机取巧?”
    这个词汇让她感觉,他或许知道些什么了。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她正准备蒙他。
    果然,江弋直视她的眼睛,视线里没有波澜,话音也毫无人情味。他平静地道:“专注力放在他人身上,倚靠他人给你更好的东西。”
    林之颜:“……”
    很好,完蛋了。
    他肯定知道自己和勒芒的事了。
    这怎么办,她本来打算先编个故事把路维西的事糊弄过去,然后想办法在泽菲面前和他装熟的……但江弋既然已经知道她和勒芒的事了,那就算是傻子,估计也会对她的行为有所防范的。
    该死,本来想代课费和助教费通吃的,现在不会都保不住吧?
    林之颜有些着急,但她决定拿出来死不要脸的姿态。
    她回以凝视,道:“你大可以不用这么委婉,我以为你的风格就是直接伤人,不是吗?”
    “那你希望我多直接?”江弋眉头动了下,冷声道:“我对你的私生活没有置喙的余地,但我可以告诉你,人,尤其是这里的人,不会给任何感情一个未来。也许有一个人对你温柔体贴,愿意为你的一切买单,明天他可能就会连本带利和你算账。”
    他顿了几秒,才道:“依附他人得到的东西,总有一天要还回去,还得甚至更多。”
    林之颜脑子嗡嗡的。
    她倒是没有因为江弋一席话感觉胜读十年书,她只是没明他为何会说这么一堆?毕竟,他给她的印象始终是和没用的人懒得多说,而百分之九十的下等人对他来说都是没用的人。
    ……等下,哦!
    她悟了,她人设是草到位了。
    江弋此刻正在救风尘!
    救一个被爱情蒙骗的清贫学生!
    想通这个逻辑后,林之颜突然觉得事情有些幽默,于是她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一次,她望见江弋蹙起的眉头,脸上写着“这并不好笑”几个字。
    林之颜收起笑容,望向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江弋没有说话,表情冷峻,“我想你不会听不懂。”
    “我听懂了。”林之颜望他,“你在对我说,穷,就好好呆在自己的阶级里。穷,向上攀一定会被蒙骗,得到的东西一定会被拿走。”
    “你很会辩论。”江弋笑了声,黑眸里满是讥诮,“但现实不是可以靠辩论解决的,刚开学时,你宁愿抛弃唾手可得的钱选择自尊。而现在,你在因为一段恋爱辞去一份对你只有好处的工作。”
    “但事实上,我只是问你,什么是投机取巧。”林之颜站起身,逼近江弋,停在他一步开外,俯身看着他,“从头到尾,是你已经先下了结论,认定我的确就是傍上了有钱人啦,变得不想努力啦,马上就要辍学怀孕然后被抛弃啦!”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道:“我很想问你一句话,你觉得,人更可能是天生就想努力,还是更可能是天生就不想努力?”
    江弋没有说话,但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越来越沉。
    林之颜眉毛扬起,身体逼近,黑发垂落,落在脸颊边缘,衬得她白皙的肌肤愈发苍白。她话音平静,叙述着事实,“你也知道答案,有些人努力是因为不努力就活不下去,有些人努力就像你的那副扑克牌,金箔上镶嵌些宝石,然后坐等价值翻倍。”
    她直起身,扭头就走,发尾轻轻扬起。
    “林之颜。”江弋胸口积蓄着怒意,他站起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
    他按着她肩膀的手臂骤然抽动了下,一丝电意似乎从他的手背一路蔓延向手臂,话音骤然顿住。他望去,发觉她的发丝有一根落在了他的手背上,是被搔痒了手背的错觉。
    下一瞬,他也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倏然松开手。
    林之颜转过身,望着他,“我怎么了?”
    江弋脑中有些空白,连要与她说的话都有些模糊,好几秒才道:“我无意跟你争论,反正我总是说不过你。”
    他垂下眼,又抬眼,表情已然恢复冷淡的姿态,继续道:“也许是我先入为主了,所以,我现在重新问你,辞职的原因是什么?”
    江弋说完,发觉林之颜的脸上还是笑意。她的眉毛扬着,唇边只有虚假的弧度,话音轻得要随风而去,“没有错,你猜对啦,的确是因为恋爱。就是这样啦。”
    他眼神复杂,俯瞰她,却发觉他们的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她身上温度浸热了空气。他拉开距离,轻呼了一口气,道:“我无意惹怒你。”
    “那如果我已经生气了呢?”
    林之颜问,“你会道歉吗?”
    江弋:“我——”
    “你不会。”林之颜唇角弯弯,“所以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说完,心里祈祷起来:快快快,快发火!
    她想好故事怎么编了,就等着吵架中落泪,倔强中说出真相博取愧疚分了!
    林之颜心脏跳动,就这样看着江弋,等待一触即发的战争。但漫长的沉默过去,江弋垂下眼,话音很沉,“我道歉。”
    江弋道:“对不起。”
    他又道:“现在,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林之颜:“……”
    呃啊啊等下!怎么这样!
    林之颜被江弋的道歉狠狠冲击到,脑子里编排好的戏码又再次被打乱。但很快,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唇颤抖起来。
    她道:“我想我应该拒绝你的道歉。”
    江弋眉头动了动。
    但下一秒,他又望见她黑黢黢的眸子里有些湿。很快,那些水雾化作真实的水滴,一颗颗落下,她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变化。
    “但我拒绝不了。”林之颜道:“因为无论你多么厌恶我,对我的态度多么差,但确实帮助了我。也许这就是你说的,依附他人得到的东西,总要还的。”
    她像是很努力平静,单薄的肩膀却在颤抖,“至于辞职的原因是,我要退学了,所以想在退学前处理好我的个人事务。和你当面说,是于情于理,我想提前告诉你。”
    “退学?为什么?”江弋唇怔住,几秒后,他才找回声音,又道:“你没有依附于我,你得到助教的工作,完全是因为你的能力足以胜任。仅此而已。”
    “嗯。谢谢。”
    林之颜甩掉脸上的泪珠。
    江弋望见她这样,一时觉得胸口堵着什么。
    他抽出手帕,直接按在她脸上擦。
    林之颜被骤然糊脸,酝酿出来的情绪都吓跑了。
    她惊叫一声,一把抢过手帕。
    江弋收回手,道:“为什么要退学?”
    林之颜放下手帕。
    她的眼睛有些红,苍白的脸上也被他蹭得有些绯,没有说话。
    江弋瞳孔骤缩,很快猜出缘由。
    林之颜道:“我和勒芒的——”
    江弋几乎与她同时开口,道:“你和李斯珩的事?”
    林之颜:“……”
    她话音顿住,大脑一片空白。
    嗯嗯嗯?
    操,他在说什么?
    什么李斯珩?!
    等下,难道江弋以为她是和李斯珩?
    不对啊,这是从哪里知道的?
    路维西那里?
    林之颜里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地撞着彼此,但她知道,她得尽快圆谎。果然,江弋望向她,有些狐疑,眉压着眼,“你和勒芒也有关系?”
    ……救,救命!
    死脑子快转!
    说李斯珩是给勒芒打掩护的?不,不对,现在还不确定他怎么知道她和李斯珩的事的!
    “我——我和勒芒——”林之颜心一横,看向他,道:“我和勒芒都收到了通知。”
    江弋垂着眼看她,几乎像重返审讯室里似的,下一秒就要拷打她。但林之颜的话有时比脑子快,一开了口,便越说越顺,道:“是泽菲的通知。”
    “我不知道你对我和李斯珩的事了解多少,”林之颜顿了顿,道:“但我和他,并非你认为的,他对我很好,愿意帮我付钱,所以我就爱上了他。”
    江弋道:“但你的公寓费用,不就是他付的吗?”
    他顿了几秒,“我偶尔看到的。”
    林之颜立刻道:“所以,你单凭这个,就认定我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的吗?”
    江弋无言,几秒后,他道:“抱歉。”
    他说完后,一时间觉得荒谬。
    江弋知道自己的性格尖锐而倨傲,但他不知道,原来第一句对不起说完后,第二句第三句都会变得顺口。今天,光是道歉,他就对她说了两次。
    他不理解,他甚至有些气恼。
    林之颜看不出来他的气恼,她满心只有三个字:得救了!
    原来,原来他是靠这个推断的。
    那看来,他没有对此调查过。
    林之颜稳定了心神,道:“早在几年前,李斯珩就因为一个社科类项目来过十六区,主题是调查十六区的教育情况。现在想想,高高在上地将我们当做猴子一样观察,其实是很可笑的。”
    江弋道:“你们是在那时认识的?”
    “那时他以转学生身份和我当同桌,我并不知道他的家境。”林之颜笑了下,轻声道:“如果知道的话,我不会考进这里。”
    江弋的眼神中有了不可思议,“——你为了他考进这里?”
    “嗯。”林之颜低下头,脸上有着苦涩,道:“直到他离开,我都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但我们约定过要一起考上这里。后来知道了,我也从没想过依靠他,连他缴费的公寓,我都没去住过。”
    “泽菲决定让李斯珩转学,并和勒芒说过,目前在考虑将我退学。”她的眼泪又一颗颗落下,但她没有擦,只是攥着手帕,仰着脸看江弋:“也许也正因此,当你认定我为了钱权攀附李斯珩时,我如此愤怒。”
    “我只是恰巧与一个身世显赫的人谈了恋爱,但尽管我没有索求过任何好处,可我依然要被退学。”她耸了下肩膀,想要故作轻松,但却只让江弋察觉到她的沉重与嘲讽,“正因为我无权无势,所以,哪怕恋爱都只能像丫头找小厮似的才算般配。也正因为我无权无势,有人要让我退学,我也只能就此屈服。”
    江弋沉默良久。
    他道:“我知道了。”
    几秒后,江弋道:“但这不符合流程,泽菲没有权力这样做。”
    “你们这样的人,使用权力时,不总能让它合理吗?”林之颜看向江弋,笑了下,“好了,快到上课的时间了,虽然我即将退学了,但我还记得,你说过师生之间要避嫌。”
    “你说得对。”
    江弋看着她。
    林之颜正要说话,但江弋却伸手,一把捏住她的脸。她愕然起来,心中满是震撼。
    我草,啥意思?
    等下这难道是性明示?
    不行吧,她这才刚草完情种人设啊!
    林之颜有些茫然,可江弋却并没有任何旖旎的意思,他表情冷漠而严肃:“有权力时,怎么用都能合理,双方都有权力时,本质不过比拳头大小。很显然,我的拳头大,所以我不会让我的助教被无故退学。”
    江弋凝视着她的眼睛,道:“别笑了,反正你也不开心。”
    林之颜睁大眼,“你——”
    江弋松开手,又道:“走吧,你该去上课了。”
    他看得出来,她仍是震撼而诧异的。
    但她没有说什么,转身离开。
    江弋看了眼时间,重新整理着装,但刚低头,却发觉自己的手一直攥着。他张开,看见手心里握着一根发丝。
    他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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