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5 章
第105章
◎太后◎
说给冯梦书送信,是随口说来诓骗萧观的话。
宋湄依旧认为，相请不如偶遇。
三月半，绵绵细雨。
太后驾临青云佛寺,为国祈福。
宋湄特意让宫里来提前打过招呼，此次出行为秘密出行,不需要多大的排场。
但她坐着马车到了青云寺的时候,还是看到了门口整整齐齐的十几人。
宋湄放下车帘，皱眉：“我都说了，是秘密出行，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萧观坐在另一侧看书，闻言头也不抬：“你是万万人之上的太后,你可以不说,但他们不能不做。若没猜错,这寺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恭迎凤驾了。在里面找找,说不定能看到冯梦书。”
萧观的语气太过平静，宋湄一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宋湄干笑两声：“青云寺门前俱是锃亮的脑袋，冯梦书怎么会在里面呢。”
那显然是青云寺的一群和尚。
萧观抬眼，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啊，是这样。那你的眼神可真好。”
他绝对是在阴阳怪气。
都过去半个月了,萧观竟然还在生气。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黑户,身边的宫人是她特意挑的。他们不认识萧观，恐怕都以为他是太后的男宠。
他现在竟然比当太子的时候还难伺候。
宋湄敢怒不敢言，暗暗捶了一下车壁。
几乎是立刻,马车另一侧的萧观看过来。宋湄察觉到投在身上的视线,默默放下手,扣弄车壁上的花纹。
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察觉。
萧观嗤笑一声,放下书，掀帘看风景去了。
青云寺门前，确然如宋湄所说，立着脑门锃亮的一群秃驴。秃驴们无一例外穿着面见皇室的精致法衣……一人例外。
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他无畏抬头。鹤立鸡群，十足显眼。
萧观一眼就注意到他，两人对视片刻。
身边传来一道小心的询问：“怎么了？”
萧观蓦地转头，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看起来吓了一跳。
宋湄压低声音，更加小心：“脸色那么白，外面有认识你的人？”
萧观缓缓点头：“是，看见了故人。”
闻言，宋湄反射性地把萧观的手拉下来，又把车帘紧紧捂住。
宋湄的语气有些埋怨：“都说了不要你跟来，我只离开半天就回去。如果你被人认出来，你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演一出皇帝死而复生的大戏吗？”
萧观紧紧盯着宋湄，她的神情看起来比他更紧张，按着车帘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不由觉得好笑：“知道了。”
随即拿起一边的幂篱，戴在头上试了试。
萧观在遮面的白纱后面笑，边说：“这不是有你给我准备的东西吗？担心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又多云转晴了。
!
男人心，海底针。
宋湄摇头，暗暗叹息，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马车轧轧驶入青云寺，一众和尚连忙弯腰避让。
先前抬头的和尚，依旧抬着头，静静看着马车离去。
身旁的同伴发现他的行径，大惊失色，低声道：“芥舟，低头！不可直视贵人其面！”
芥舟沉默，并不应他。
四下里传来大喘气的声音，有人回那和尚：“莫怕莫怕，贵人早就走远了。”
那和尚抬头一看，果然马车已走远了。他重重吐气，正要搭上同伴的肩膀，却发现同伴不见了。
“芥舟去哪了？”
-
芥舟回到了山门前。
今日青云寺喜迎贵人，早早地就命人把山路扫了好几遍。这往常是他一个人的职责，总要扫上大半个时辰。多亏了贵人的福，芥舟轻便不少。
略扫几下，不到一刻钟，芥舟回到住处。
并不宽敞的小院里，候着一人。
萧观站在檐下，撩起幂篱白纱，讥诮地看着他：“冯大人，好久不见。”
大昭皇帝萧观驾崩，早几个月前就葬入皇陵，天下皆知。
然而此刻冯梦书看着他，一点不惊讶。
萧观回忆起往昔那些令人憋闷的时刻来。
他暗地筹谋的一切，好像都能被他看透。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偏偏被他一语道破。
冯梦书读的四书五经，他安插在五皇子身边的探子却冒死传信，冯梦书有呼风唤雨之能。
天知道萧观听到这句话时，有多么觉得荒谬。
可他将身边的人查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人走漏风声。好像也只有呼风唤雨，才能解释冯梦书的未卜先知。
眼下也是一样，或许冯梦书又发挥了他那令人费解的神通，他早知道他没有死。
冯梦书沉默不语。
萧观缓缓地说：“每一次看见你，我都想杀了你。尤其是今天，百倍千倍地想。”
甚至，他还带了匕首。刀柄就握在手中，刀身藏在衣袖里。
冯梦书终于有了反应，他静静直视萧观：“我亦是如此。”
闻言，萧观咬牙切齿地笑了。
他要杀了冯梦书，就在今日！
身后的内监为难地小声唤他：“郎君，咱们走时跟太后说，只过两刻钟就回去。”
萧观闭了闭眼，将匕首扔到内监怀里：“回什么回！着人请太后过来，就说她的旧情郎在这里等她！”
内监手忙脚乱地接住，焦急地问：“郎君，那你上哪去？太后吩咐过，这寺庙极大，怕郎君迷路，不能让你一个人四处走动！郎君，郎君？”
萧观并不答应。
他自小在青云寺出生，于此处他比皇宫还熟识，怎么会迷路？
迷路是敷衍内监的借口，最后一句才是真心话。不让他四处走动，不就是怕他对冯梦书怎么样。
他哪敢对冯梦书怎么样？他敢动冯梦书一根头发，宋湄怕是能跟他直接翻脸！
萧观冷着脸，头也不!
回，大步离去。
内监从丹阳而来，他是货真价实的外地人，对青云寺一点也不熟悉，自然也认不得眼前这个让郎君恨不得杀了的人。
他身着一身朴素僧衣，年纪尚轻，通身的气度却如活了几十载的老叟。
眼神沉静，一潭死水。
冯梦书说：“劳驾，请太后到寒舍一叙。”
-
宋湄收到消息的时候，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她下意识地揽镜自照，发觉自己一身锦绣，满头金饰，和记忆中的形象相差甚远了。
冯梦书还能认得她吗？
思考过后，宋湄脱去锦绣，拆掉金饰。顶着一身素净的装扮，连随从也不带，一个人去见冯梦书。
冯梦书约她相见的地方是一间客舍，客舍里很冷清，远不如扶香径热闹。院里一棵半死不活的枯树，屋里寥寥无几的摆设。
屋内无人，冯梦书还未到约定的地方。
宋湄随意在案后坐下来。
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宋湄惊得站起来，瞬间摸出小腿上绑的匕首。
屏风后传来一道人声：“是我。”
冯梦书的声音。
许久，宋湄才把匕首收回去：“我还以为你没到呢？”
七年不见，宋湄一时语塞，坐立不安。
半晌，她终于找到话说：“苛已连字都不会写，你怎么不教教他？”
屏风后，冯梦书说：“不识字有不识字的好处，他又不爱写，不如随他开心去。”
从冯梦书嘴里听出这样的话，实在匪夷所思。
宋湄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你不是不信神佛吗？怎么在佛寺长住？”
冯梦书说：“此一时，彼一时。”
宋湄心中疑窦丛生：“非要隔着一道屏风说话？”
冯梦书问：“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屏风之后，冯梦书侧首，借着屏风上琉璃反射出的倒影，看清了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湄娘，我已变了。
106第106章
◎太后◎
说给冯梦书送信,是随口说来诓骗萧观的话。
宋湄依旧认为，相请不如偶遇。
三月半，绵绵细雨。
太后驾临青云佛寺,为国祈福。
宋湄特意让宫里来提前打过招呼，此次出行为秘密出行,不需要多大的排场。
但她坐着马车到了青云寺的时候,还是看到了门口整整齐齐的十几人。
宋湄放下车帘，皱眉：“我都说了，是秘密出行，怎么还有这么多人？”
萧观坐在另一侧看书，闻言头也不抬：“你是万万人之上的太后,你可以不说,但他们不能不做。若没猜错,这寺里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恭迎凤驾了。在里面找找,说不定能看到冯梦书。”
萧观的语气太过平静，宋湄一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在阴阳怪气。
宋湄干笑两声：“青云寺门前俱是锃亮的脑袋，冯梦书怎么会在里面呢。”
那显然是青云寺的一群和尚。
萧观抬眼，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啊，是这样。那你的眼神可真好。”
他绝对是在阴阳怪气。
都过去半个月了,萧观竟然还在生气。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黑户,身边的宫人是她特意挑的。他们不认识萧观，恐怕都以为他是太后的男宠。
他现在竟然比当太子的时候还难伺候。
宋湄敢怒不敢言，暗暗捶了一下车壁。
几乎是立刻,马车另一侧的萧观看过来。宋湄察觉到投在身上的视线,默默放下手,扣弄车壁上的花纹。
她假装什么也没有察觉。
萧观嗤笑一声,放下书，掀帘看风景去了。
青云寺门前，确然如宋湄所说，立着脑门锃亮的一群秃驴。秃驴们无一例外穿着面见皇室的精致法衣……一人例外。
所有人都低着头，只有他无畏抬头。鹤立鸡群，十足显眼。
萧观一眼就注意到他，两人对视片刻。
身边传来一道小心的询问：“怎么了？”
萧观蓦地转头，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他看起来吓了一跳。
宋湄压低声音，更加小心：“脸色那么白，外面有认识你的人？”
萧观缓缓点头：“是，看见了故人。”
闻言，宋湄反射性地把萧观的手拉下来，又把车帘紧紧捂住。
宋湄的语气有些埋怨：“都说了不要你跟来，我只离开半天就回去。如果你被人认出来，你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演一出皇帝死而复生的大戏吗？”
萧观紧紧盯着宋湄，她的神情看起来比他更紧张，按着车帘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不由觉得好笑：“知道了。”
随即拿起一边的幂篱，戴在头上试了试。
萧观在遮面的白纱后面笑，边说：“这不是有你给我准备的东西吗？担心什么。”
就这么一会儿工夫，他又多云转晴了。
!
男人心，海底针。
宋湄摇头，暗暗叹息，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马车轧轧驶入青云寺，一众和尚连忙弯腰避让。
先前抬头的和尚，依旧抬着头，静静看着马车离去。
身旁的同伴发现他的行径，大惊失色，低声道：“芥舟，低头！不可直视贵人其面！”
芥舟沉默，并不应他。
四下里传来大喘气的声音，有人回那和尚：“莫怕莫怕，贵人早就走远了。”
那和尚抬头一看，果然马车已走远了。他重重吐气，正要搭上同伴的肩膀，却发现同伴不见了。
“芥舟去哪了？”
-
芥舟回到了山门前。
今日青云寺喜迎贵人，早早地就命人把山路扫了好几遍。这往常是他一个人的职责，总要扫上大半个时辰。多亏了贵人的福，芥舟轻便不少。
略扫几下，不到一刻钟，芥舟回到住处。
并不宽敞的小院里，候着一人。
萧观站在檐下，撩起幂篱白纱，讥诮地看着他：“冯大人，好久不见。”
大昭皇帝萧观驾崩，早几个月前就葬入皇陵，天下皆知。
然而此刻冯梦书看着他，一点不惊讶。
萧观回忆起往昔那些令人憋闷的时刻来。
他暗地筹谋的一切，好像都能被他看透。谁也不知道的秘密，偏偏被他一语道破。
冯梦书读的四书五经，他安插在五皇子身边的探子却冒死传信，冯梦书有呼风唤雨之能。
天知道萧观听到这句话时，有多么觉得荒谬。
可他将身边的人查了一遍又一遍，确定没有人走漏风声。好像也只有呼风唤雨，才能解释冯梦书的未卜先知。
眼下也是一样，或许冯梦书又发挥了他那令人费解的神通，他早知道他没有死。
冯梦书沉默不语。
萧观缓缓地说：“每一次看见你，我都想杀了你。尤其是今天，百倍千倍地想。”
甚至，他还带了匕首。刀柄就握在手中，刀身藏在衣袖里。
冯梦书终于有了反应，他静静直视萧观：“我亦是如此。”
闻言，萧观咬牙切齿地笑了。
他要杀了冯梦书，就在今日！
身后的内监为难地小声唤他：“郎君，咱们走时跟太后说，只过两刻钟就回去。”
萧观闭了闭眼，将匕首扔到内监怀里：“回什么回！着人请太后过来，就说她的旧情郎在这里等她！”
内监手忙脚乱地接住，焦急地问：“郎君，那你上哪去？太后吩咐过，这寺庙极大，怕郎君迷路，不能让你一个人四处走动！郎君，郎君？”
萧观并不答应。
他自小在青云寺出生，于此处他比皇宫还熟识，怎么会迷路？
迷路是敷衍内监的借口，最后一句才是真心话。不让他四处走动，不就是怕他对冯梦书怎么样。
他哪敢对冯梦书怎么样？他敢动冯梦书一根头发，宋湄怕是能跟他直接翻脸！
萧观冷着脸，头也不!
回，大步离去。
内监从丹阳而来，他是货真价实的外地人，对青云寺一点也不熟悉，自然也认不得眼前这个让郎君恨不得杀了的人。
他身着一身朴素僧衣，年纪尚轻，通身的气度却如活了几十载的老叟。
眼神沉静，一潭死水。
冯梦书说：“劳驾，请太后到寒舍一叙。”
-
宋湄收到消息的时候，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她下意识地揽镜自照，发觉自己一身锦绣，满头金饰，和记忆中的形象相差甚远了。
冯梦书还能认得她吗？
思考过后，宋湄脱去锦绣，拆掉金饰。顶着一身素净的装扮，连随从也不带，一个人去见冯梦书。
冯梦书约她相见的地方是一间客舍，客舍里很冷清，远不如扶香径热闹。院里一棵半死不活的枯树，屋里寥寥无几的摆设。
屋内无人，冯梦书还未到约定的地方。
宋湄随意在案后坐下来。
这时，屏风后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宋湄惊得站起来，瞬间摸出小腿上绑的匕首。
屏风后传来一道人声：“是我。”
冯梦书的声音。
许久，宋湄才把匕首收回去：“我还以为你没到呢？”
七年不见，宋湄一时语塞，坐立不安。
半晌，她终于找到话说：“苛已连字都不会写，你怎么不教教他？”
屏风后，冯梦书说：“不识字有不识字的好处，他又不爱写，不如随他开心去。”
从冯梦书嘴里听出这样的话，实在匪夷所思。
宋湄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你不是不信神佛吗？怎么在佛寺长住？”
冯梦书说：“此一时，彼一时。”
宋湄心中疑窦丛生：“非要隔着一道屏风说话？”
冯梦书问：“你可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屏风之后，冯梦书侧首，借着屏风上琉璃反射出的倒影，看清了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湄娘，我已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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