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3 章 · 第一百零三章

    第103章·第一百零三章
    “有预订的吗?”孟青开门见山地问,毫不掩饰她的目的。
    “施主。”为首的大和尚出声阻止,“该做法事了。”
    孟青点头,她无视在场的异样的目光,厚着脸皮语速飞快地说:“再有一个多月就过年了,抄写佛经外加供在佛前至少需要一个月,有意向的孝子贤孙要提前准备啊,今日过后可以提前来下定金。”
    说罢,孟青冲僧人颔首,她让开位置,请僧人们作法超度船上的亡魂。
    僧人叮叮当当地敲响木鱼,各走到各自的方位盘腿坐下念经,周围的人群相继静了下来。
    老天赏脸,突起一股大风,僧人身上的僧袍被吹得烈烈作响,一里外的河堤沿岸,浪花猛地激荡起来,水下如千军作战,浪鼓滔天。
    夜色骤然降临,天地间,气氛顿时紧张肃穆下来,唯有敲木鱼声和念经声丝毫不受影响,富有节奏的铛铛声一声接一声传入人耳,此时拥有了化解恐惧的力量。
    杜黎站在孟青身边悄悄拉住她的手,他目含忌惮地盯着被僧人围住的纸船,又不时瞥一眼翻滚的河水。
    孟青则目含怀疑,她瞪大眼睛紧紧盯着纸船,一直到法事结束,也没看到什么魂什么鬼。
    “点火,燔祭。”大和尚吩咐。
    杜黎看向孟青,孟青看向杜悯,杜悯则看向卢镇将,他抬手说:“卢大人,功德已成,您收个尾吧。”
    卢镇将看他一眼,他接过衙役递来的火把,挨个引燃并列的六艘纸船。
    烈火焚烧,桐油和牛胶隔绝了纸和纸上的经文,在灼灼烈火的炙烤下,呆板的经文随着融化的牛胶鲜活起来,一个个字跳动着,掉落着,最后纸船化为灰烬,字迹也消失了。
    最后一丝火光消失,四周骤然一暗,待人眼适应了黑暗,莹莹月光照亮了房屋和河面。
    风停了,河水也平静了下来。
    “好了,亡人可以安息了。”孟青出声打破寂静无言的气氛。
    “感谢诸位高僧下山做法事,劳累一天了,我安排衙役送你们回寺。”杜悯开口。
    僧人颔首。
    立马有衙役举着火把去开道。
    “感谢诸位今日的善举,眼下法事已成,诸位都请回家吧。”杜悯又说,“天色已黑,回去的路上小心脚下,行走离河边远点,最好结伴同行。”
    围观的人群散开,但有一小撮交头接耳的人留了下来,杜悯正要问他们为何还不走,下一瞬见他们跪了下去。
    “县令老爷,我代我儿给您磕几个响头。我儿两年前淹死在黄河,掉下去就没影了,尸骨都没打捞到,他今日终于能解脱了。”一个妇人悲戚又释然地高声道。
    “我也代我儿给县令老爷磕几个响头。”
    “我代我娘给县令老爷磕几个响头……”
    “……”
    一声声高呼绊住了欲离开的人群,在众人回视的目光下,跪倒在地的六七十人伏身磕头,额头跄地,声声响亮。
    杜悯于暗处露出笑,他吐出一口气,快步走进人群搀扶,“快起!
    ,快起,这是本官身为父母官的责任,是我该做的。”
    “我们河清县迎来好官了。”一个被杜悯搀起的老者说。
    杜悯扶着老者替他紧了紧衣襟,说:“老人家,回家吧。”
    “哎。”老者点头。
    “都回家吧。”杜悯抬起双臂挥了挥,再次说:“都回家吧,路上慢点走,别磕着绊着。”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杜悯回到卢镇将身侧,说:“卢大人,我们先送您回去?”
    卢镇将摆手,他仔细瞧杜悯几眼,提点说:“杜大人,以这种方式小火慢炖,过个几年,你的目的能达到的。”
    杜悯点头,但完全没听劝,回去的路上,他坐在驴车上迫不及待地安排任务:“顾无冬,从明天起,你去县尉手下做事,跟他一起带人巡逻,留意县里的丧事。回头我给你一沓名单,这些人里但凡家中有丧事,你立马通知我上门吊唁。”
    顾无冬下意识应是,领下差事后他回味过来,“您是打算亲自去葬礼上审查陪葬品?”
    “对。”杜悯痛快点头,“我一个新上任的县令,光发布律令有什么用,那些人又不是不识字不懂律法,仅张贴律令可不管用。接下来我该行动了,我要亲自到场盯着,甚至跟着一起抬棺上山都行,我就不信我压不住他们。”
    说罢,杜悯看向另一辆驴车上的人,说:“二嫂,我要当你们义塾头一个捐赠人,以前纸马店售卖的那种鼓鼓的纸铜钱,我要五百个。”
    “行。”孟青点头。
    顾无冬环顾一圈,看其他人都没意见,他咽下心里的忧虑,上人家葬礼上去找茬,这保不准要挨打啊。
    *
    杜悯这边的政事开展起来,孟青的义塾和孟家纸马店,在寒衣节过后也开张了,来客多是信佛的香客。这些人深受捐赠香火钱的熏陶,孟青稍稍一暗示,他们立马上道,当场掏钱资助义塾的发展。
    纸马店那边是明码标价的生意,一些嫌麻烦的人,或是要提要求的人,都被孟青请去隔壁下定金。
    但这种火爆的生意仅持续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杜悯先后参加了九场葬礼,从吊唁到下葬,他日日带着衙役到场。而治丧的主家从一开始的忌惮,渐渐演变为恼怒,最后对他怒而轰之,他们宁愿活人下大牢,也要让亡人享受风光大葬。
    杜悯因寒衣节积攒的好名声迅速败光,并在市井里有了瘟神的坏名号。
    受百姓迁怒,义塾和纸马店遭到河清县所有人的抵制,甚至有人跑到义塾和纸马店门外烧纸钱,就连他们收的学徒也被人鼓动着离开了一半。
    杜悯气得嘴角起燎泡,但始终不肯示弱,闹事者通通给抓起来,白天让衙役押去挖河泥修路,晚上给关在大牢里吃牢饭。而他一如既往地带着被唾弃得抬不起头的衙役招摇过市,哪里有丧事哪里有他的身影。
    “三弟,快带人跟我走。”杜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他搓着被寒风冻僵的脸,说:“有一行送葬的队伍要过河阳桥,送葬的人恐怕有二三百个,陪葬品拉了四五十车,你快去抓人。”
    杜悯立马让县尉去点人,下一瞬,他看向孙县!
    丞,“我漏了谁家的丧事?这么隆重的葬礼,我不该没听到风声,还是说下面的人隐瞒了?(dingdianxh)?(com)”
    “可能是外县的送葬队伍。?()?『来[包$头哥小说]$看最新章节$完整章节』(dingdianxh)?(com)”
    孙县丞提醒,他望着手段强硬的瘟神,故意问:“外县的丧事我们也要管吗?”
    杜悯思索片刻,他看向杜黎,问:“你回来报信,我二嫂知道吗?”
    杜黎立马垮下脸,他面无表情地说:“……你二嫂让我回来的。”
    “带人跟我走。”杜悯立马行动。
    孙县丞:“……”
    *
    河阳桥北桥头。
    孟青和孟春带着两家的学徒拦在送葬队伍前祭拜,站在他们面前的孝子贤孙一个个都阴着脸。
    “这位夫人,纸钱都烧三箩筐了,你还要烧到什么时候?家父与你无亲无故,你如此虔诚地祭拜实在是古怪,有什么目的?”披麻戴孝的王大郎厉声发问。
    “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的场景就是眼前这一幕,在梦里,棺中有人说话,他让我去他棺前祭拜,必须烧够十筐纸钱。”孟青面露苦恼,“梦里我想动却动不了,惊醒之后吓个半死。本以为只是个梦,可今日我还真遇到你们送葬的队伍,棺椁的样式都跟我梦里一模一样,这让我不得不信。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令尊都入梦吩咐了,我只得来他棺前烧纸。”
    “一派胡言!赶紧走开,休要挡道,耽误了上山的吉时,我要你的命。”一个男人冲上来,他厉声吩咐:“来人,把这些人乱棍打走。”
    “你们不孝啊!竟然驱赶祭拜的人!有没有问过你们父亲的意见?”孟春指着棺椁发问。
    “给我打!”
    送葬的人一拥而上,孟青喊上人拔腿就跑,但人是往浮桥上跑,有他们在前面挡着,送葬的队伍怎么都不能如愿抵达对岸。
    “大爷,官府的人追来了。”
    “快!快!快加快步子,赶在他们过来之前抵达对岸河阴县的地盘。”
    “把前面的人给我扛走,不识趣的都推下桥。”
    “姐,怎么办?”孟春听到这话了。
    “再拖一会儿,对了……”孟青站在浮桥上蹦两下,看浮桥荡起来,她带着人开始晃动浮桥。
    后面的送葬队伍瞬间乱了。
    官府的人上桥了。
    王大郎看着前堵后追的豺狼虎豹,他双眼一闭。
    “不用晃了。”孟青看见杜悯赶来,她出声吩咐。
    “王乡绅?”杜悯惊讶,竟不是外县的人,这不是轰赶他的老熟人吗?他站在棺椁后望着前方披麻戴孝的人,说:“你们不是昨天就发丧了?你把你爹抬去别的地方了?又在哪儿弄了这么多的陪葬品?这对镇墓兽可不得了,三品官死后都不一定能用。”
    “我跟你走,违制的陪葬品留下,你让我爹的棺椁先上山。”王大郎开口,“杜县令,送葬的队伍不走回头路,你今天要是毁了我爹的葬礼,我王家与你不死不休。”
    “可。”杜悯点头,他冲前方的人做个后退的手势。
    抬棺的队伍继续前行,不合规矩的东西全部留下,杜悯让拉车的下人把陪葬品又都拉回北桥头。
    河阳桥北岸来了许多围观的人,他们满眼恨意地盯着杜悯和官府的人。但看着王乡绅和三十八车陪葬品被衙役带走,他们心里不安分的火苗彻底熄灭了,王乡绅兜了这么大个圈子,都快走出河清县的地盘还给抓了回来,官府的人是要跟陪葬品死磕啊……
    卢镇将带着两个下属站在远处望着,他疑惑又带着点佩服地说:“这个杜县令也不知道是命硬还是愚笨如猪,手段强硬得让人害怕,他就不怕死?”
    “杜县令,你就不怕死吗?”王大郎走到杜悯身侧阴恻恻地问。
    “怕啊。”杜悯回答,“王乡绅,你们要是遵守律法,哪有这档子事,我也是被你们逼的。”
    ◆作者有话说◆
    明晚八点见
    第104章·第一百零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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