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58 章 · 第五十八章

    第58章·第五十八章
    杜悯头一个摆手,“我明天不来了。”
    孟春不吭声,他来不来不由他,不愿意跟船也得来,他要跟着结交客户。
    “我们想坐在画舫上游河的时候就跟来,不想来的时候就不来。”孟青说。
    杜悯闻言忙补充:“我也是,我闲暇无事的时候来画舫上坐坐。”
    “你还有什么事?”杜黎问。
    “我明天要回去一趟,待个一两天再过来。二哥,你今年过年不打算回去了吧?”杜悯问,“我回去跟爹娘说一声,免得他们来找你们的麻烦。”
    杜黎跟孟青对视一眼,他笑一声,“怎么听你的意思也不打算回去过年了?”
    杜悯腆着脸笑两声,他凑到孟父身边,不好意思道:“孟叔,我想除夕那天跟你们一起游河,能不能让我提前住在你家,跟你们一起吃个团圆饭?”
    “我是没意见,你爹娘别不高兴就行。”孟父说。
    “不会,我会好好跟他们说。”杜悯保证。
    杜黎又看孟青一眼,这下完蛋了,杜悯跟家里打好招呼,他爹娘岂不是不会生气……不对,他爹娘不会因为杜悯事先打过招呼就不生气,三个儿子,两个都跑来孟家,老两口能气得吃不下饭,偏偏还不能发作。
    “三弟长进了,知道跟家里人通个气了。”孟青淡淡地说。
    杜悯不知道她是夸还是贬,他心虚道:“吃一堑长一智。”
    “过年是大事,不回去是得跟家里人说一声。”孟父说。
    画舫把一船人送到吴门渡口,孟父下船时跟帮工们说:“明日辰时初记得去纸马店干活儿,还跟今日一样,雇你们一个时辰。”
    孟父每日只送一个时辰的货,一来,每日画舫载着满船的黄铜纸马大张旗鼓地在各个坊市游走,他不信岸上的看客看久了不动心,只要动心,早晚会是孟家纸马店的客户。二来,也是方便那些不爱热闹的客人听到风声能赶来通知,总有低调的人不想因这等事招来谈资,他就不去触人家的霉头。
    结清画舫、鼓手、礼生和帮工的工钱,孟家一行人离开渡口前往纸马店。
    路上,杜悯看向杜黎和孟春抬的竹筐,筐上盖着布,布下面全是铜板串,十匹黄铜纸马收回五十五贯的尾款,五十五贯钱装满一竹筐。
    想到这儿,杜悯又看向孟青,这些黄铜纸马的进账还没有跟他分账。
    “二嫂,一匹黄铜纸马的成本是多少?”他提一句。
    孟青顿时领悟到他的意思,晌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她从卧房里拿出一个薄薄的账本,“你看看,我和孟春合力完成的黄铜纸马有三十七匹,余下的是由我爹娘一手完成扎骨架、壮膘、糊裱的工序,描目勾鼻则是由孟春掌笔,所以你只能分到三十七匹黄铜纸马的钱。我能分到九十二贯五百文,从中分你三十七贯。另外,王布商和李布商定做的两座纸屋也经我的手完工,盈利五十八贯,我分得二十九贯,你从中得十一贯六百文。我给你凑个整,两笔合计给你五十贯。”
    她叙述的过程,杜悯已经算好了,“是对的。”
    !
    “尾款还没有全部收回来,定金用于支付成本了,所以还没有分账,最迟除夕把钱给你,到时候一并把店里盈利的二成分给你。”孟青解释。
    “多谢二嫂。”杜悯把账本递过去,说:“我不怀疑二嫂的人品,以后有多少你给我多少就行了,账本这东西还是不要存在为好。”
    “等钱到账我就给烧了。”孟青把账本送回屋里,她出来之后,走到杜悯身边打听:“你打算怎么跟你爹娘解释?我听你二哥说,你爹娘不愿意你亲近我们孟家。”
    “我非得那么实诚?我不说我在你们家过年,他们如何会知道?”杜悯狡猾地说,“我打算谎称许博士要带我会客,我要去许博士家里借住半个月。”
    孟青会心一笑,杜悯还是那个杜悯,只是吃一堑长一智,变得更狡诈了。
    “计划完美。”她捧场道。
    *
    翌日。
    载着鼓声的画舫前往通圜坊给王布商和李布商送他们定做的纸扎明器时,杜悯坐上回乡的小船。
    午时,乌篷船抵达杜家湾渡口,杜悯付船资下船。
    “杜悯回来了?”村口大娘坐在院外吃饭,见到他,她招呼说:“晌午在我家吃饭,我家今天炖了兔子肉。”
    “多谢大娘,我回家吃。”
    之后的半程路,没再遇到村里的人,他缓缓松口气。但在走进院里,听中堂有说话声,话里还提到杜黎的名字,他又提起心。
    “老丁,这马上就过年了,你得给杜黎递个台阶让他回来,你听听这些日子村里的人是如何嚼舌根的,他的名声快败坏完了。”村长苦口婆心地劝。
    “我不去,他有本事走就该料到这一天。我也说了,我就当这个儿子死了,我不要了,我又不是没有儿子。”杜老丁高声嚷嚷。
    “三弟?你回来了?”李红果从灶房出来,她看中堂外贴着门偷听的人像是杜悯。
    杜悯没理,他推开半敞着的门走进去,问:“八爷,村里人是如何说我二哥坏话的?他又没得罪村里的人,他们说他什么坏话?”
    “你放年假了?”村长问,“听你这意思,你见过你二哥了?”
    “见过,家里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杜悯看向杜老丁,问:“爹,家里什么时候这么缺钱了?六丈绢布不足二贯钱都拿不出来?”
    杜老丁皱眉,“你还帮他说话,他扬言要毁了你。”
    “他拿什么毁我?他毁不了我。”杜悯盯杜老丁两眼,提醒他注意言辞。
    “八爷,我二哥在他岳家过得挺好,他们一家三口也团聚了,过年不打算回来,村里的言论对他没有影响,他也不在乎,你们就别去打扰他了。”杜悯看向村长。
    “他能一直住在孟家?总是要回来的。”村长拉着脸说。
    “这是他的事,是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能解决。”杜悯只差明说不需要外人插手。
    村长觉得他一片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他气得甩手就走。
    杜老丁忙跟出去,片刻后,他折返回来,不高兴地指责:“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我跟我爹!
    都对着干,你还指望我顺从哪个长辈?”杜悯淡淡地说。
    杜老丁一噎,他黑着脸不吭声了。
    “我二哥找过我,他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明了,我俩已经撕破脸,他声明如果家里人去找他的麻烦,他就找许博士告发我。”杜悯用自己来威胁杜老丁,想要绝了家里人去找杜黎麻烦的念想。
    杜老丁的脸色越发黑,“你当初就不该……我当时说什么来着,你这一辈子都受人要挟。”
    杜悯轻笑,“你是不是忘了,是谁最先拿我的前程要挟我的?杜黎不是受你启发?”
    杜老丁被他气得心口疼,“你是专门回来气我的?”
    “嫌我没事找事,我明天就走。”杜悯坐直了,他眼不眨地撒起谎:“我今年不在家过年,许博士要带我交际见客,我今年过年在他家。”
    杜老丁顿时面露喜意,“许博士这么看重你?他只邀了你一个人?”
    “你别打听,也别在外面大肆炫耀。”杜悯戳破他的打算。
    杜老丁当作没听见,他笑呵呵地问:“要不要给许博士送什么年礼?”
    杜悯想了想,说:“我明天逮几只鸡鸭。”
    “行,我给你挑老鸡老鸭。”杜老丁没有一点不舍。
    杜悯也松口气,这一趟要比他想象的容易。
    “爷,饭好了,能吃饭了吗?”锦书来问。
    “端菜,你小叔大老远回来也饿了。”杜老丁拍拍手上的灰,高兴地走出去,“你娘跟你奶炖了什么菜?”
    “猪肉炖崧菜,韭菜煎蛋。”
    杜悯想了想,他跟出去端饭,但还没进灶房就被杜母赶走了,“你别进灶房,油烟熏得你的衣裳不好闻。”
    杜悯没说什么,他空着手回中堂坐着,等着饭菜端上桌。
    饭桌上,杜老丁高兴地宣布杜悯今年在许博士家过年的消息,“他娘,今晚挑几只老鸡老鸭绑起来,明天阿悯带走。”
    杜母连声应好。
    李红果盯杜悯几眼,她想起一柱香前,她跟杜悯打招呼,他理都不理,再思及两个老东西跟老二两口子还有杜悯五个人之间有不可说的秘密,她就憋屈得慌。
    “你别是跟你二哥一样在孟家过年,假称在许博士家里过年。”李红果故意恶心老两口。
    杜悯心里一跳,面上不在意地笑笑,压根不接她的话。
    李红果被气得没胃口了,她“啪”的一下放下碗筷,“老三,我和你大哥跟你不是一家的?你们有什么秘密非得瞒着我们?老二两口子能知道,我俩不能知道?”
    “什么秘密?没有秘密。”杜悯否认,他挟几筷子韭菜煎蛋快速填一填肚子,说:“爹,娘,家里要是不安生,我下午就走吧。”
    杜母瞪老大媳妇一眼,“不想吃出去。”
    “我做的饭,我为什么要出去?”李红果气得掉眼泪。
    “我下午就走。”杜悯不想再待下去。
    “待会儿吃过饭,我跟你娘去撵几只鸡。”杜老丁没挽留,因为杜黎拿杜悯威胁他,他长了记性,坚决不肯让老大两口子知道杜悯沾了商贾之事。!
    前些日子为这事,老大两口子跟他们老两口闹一通,这两天才算缓和了一点。眼瞅着又要闹起来了,他心想杜悯早一天离开也行。
    杜悯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自己要走是一回事,他爹娘不挽留又是一回事。
    一顿饭草草结束,杜悯拎着四只鸡四只鸭去渡口等船,杜老丁和杜母送他过去,一路跟村里人炫耀州府学的许博士邀请杜悯去他家过年。
    杜悯木着脸假笑,心里无端忐忑不定。
    好不容易等到过路的船,杜悯迫不及待地登船离开。
    杜父杜母目送船只走远,二人笑容满面地回村跟人嚼舌根,杜悯得许博士看重,这让他们又在村里人面前找回丢失的面子。
    ……
    杜悯傍晚提着四只鸡四只鸭来到孟家,见到杜黎和孟青,他得意地炫耀:“搞定了。”
    “这么迅速?”孟青问。
    “是啊,不仅解决了我不回去过年的事,我还帮你们解决了后顾之忧。八爷想做和事佬,他打算过来劝我二哥回去,我把他赶走了。”杜悯邀功。
    “还得是你,说话有份量。”杜黎真心实意地说。
    杜悯陡然丧气,“这个份量也没什么用,算了算了,不提这些事,说了心烦。二嫂,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去瑞光寺看书,要是有用得着我的,提前跟我说。”
    “没什么要麻烦你的,你安心看书吧。”孟青说。
    当天晚上,卧房里只有一家三口的时候,孟青跟杜黎说:“你之后的日子多去渡口转悠,看能不能遇上你们村里的人,打听打听他们的行踪,想法子把杜悯的行踪泄露出去。”
    “他会不会猜到是我们透露的?”杜黎担心。
    “你行事小心点。”孟青拍拍他的手,说:“开动你的脑子,多琢磨琢磨。”
    “行吧。”
    接下来的日子,杜悯天天往瑞光寺跑,他离开之后,杜黎抱着望舟往渡口跑。
    在腊月二十四这天,杜黎遇上村里的妇人来卖鸡鸭鹅,他打听到她们不想把鸡鸭鹅卖给牙行,想要自己摆摊卖,卖个高价。他似是无意说一嘴:“每日一早一晚,这河两边都是等着买肉买菜的人。嘉鱼坊离大市远,过去一趟还要坐船,坊民都不愿意往大市跑,甚至不想在河边等,恨不得摊主把菜和肉送到家门口。”
    有脑子活的,立马从杜黎的话里嗅到商机,她们如果拎着鸡鸭去嘉鱼坊挨家挨户地问,鸡鸭应该不愁卖,还免了去大市交摊位费。
    杜黎观她们的神色,他心里知道事情估计成了,他不再多说,恰好送货的画舫回来了,他跟着孟父和孟春一起离开。
    “杜老二在他丈人家过得不错,不再是干瘦干瘦的,看着也白了。”村口大娘说。
    “看他丈人这架势,生意做大了,有钱了,吃喝肯定是不愁啊,不愁吃喝,哪会不胖。”有人眼酸。
    “他小子也是走运,娶到个有钱的媳妇。”
    “赶明儿我也让我儿子娶个商户女。”有人玩笑。
    “商户女也不是谁都能娶的,你还要有个杜悯这样的儿子当门面才行。”
    说!
    着话,一群人走远了。
    但没一会儿,云嫂子、杜三婶和杜大伯家的两个儿媳妇折返回来。
    “我们去嘉鱼坊转转,先去试试水,看能不能把鸡鸭卖出去,要是好卖,我们把我们两家的鸡鸭先卖了,过两天再跟村里人说。”杜三婶跟儿媳妇和侄媳妇交代。
    ……
    傍晚,杜黎去挑水,见水井附近聚着一帮人,他寻个面熟的人问:“婶子,我听说有乡下人来卖鸡鸭?什么价?”
    “是有几个乡下妇人来卖鸡鸭,不过我没买到,我赶去的时候已经卖完了。”枣花婶说,“两三年的母鸡是二十三文一斤,老公鸡是二十一文一斤,一年生的鸡,不论公母都是十七文一斤。价钱还算公道,比大市的价贵一文,好在能送上门,也算弥补了这点差价。你要买吗?你要是买,等她们来了我喊你。”
    杜黎摆手,“我不买,我三弟前几天从家里拎来四只鸡四只鸭,够我们过年吃了。”
    “……你不回去过年?”枣花婶面露错愕。
    “不回。”杜黎坦然地说,轮到他打水了,他挑着水桶过去。
    *
    翌日一早,孟青叫住杜悯,“我上午要去陈府送货,你要不要跟着一起去?”
    “去。”杜悯点头,“今天都是二十五了,许博士怎么还没把彩绢送来,可别来不及了。”
    “他就是二十九的晚上送来,我也能赶在除夕的傍晚完工。”孟青往外走,说:“杜黎,我跟三弟走了啊。”
    “好。”
    牵着大毛拉上木板车,孟青带着杜悯去纸马店,她用桐油纸和白矾纸做出两个鱼形的纸扎和两个柑橘样式的纸扎,以及两个大铜钱样式的纸扎。
    杜悯用手臂穿过铜钱的孔洞,他发现铜钱上有字,但不是写上去的,而是从底部凸起的。
    “这是怎么做的?”他问。
    “很简单,裱第二层白矾纸的时候,用桐油纸搓的纸条在白矾纸上摆出字,之后每糊一张纸,就在字的横竖撇捺上多刷一层牛胶,七层纸裱完,这个色泽金黄的字看着就是从里面凸显出来的。”
    杜悯举起纸扎铜板看看,出主意说:“二嫂,铜钱形状的明器估计要比纸钱受欢迎,你们年后多做这种明器卖。”
    “我爹娘已经开始学做铜钱明器了,走,装完了,送货去。”孟青吆喝一声。
    孟春跟孟父送货去了,这趟前往陈府只有孟青和杜悯二人,叔嫂俩一路闲聊,来到陈府,杜悯留下看驴子,孟青去敲门。
    不一会儿,陈管家带着三个壮仆出来,他请孟青和杜悯进府喝茶,片刻后,他拿来五贯钱,说:“大人在忙,让我把东西收下。孟大姑娘,这是尾款,可够?”
    孟青推辞不受,“这六样纸扎个头不大,也不费工,之前员外大人付的定金已经够了,我也有赚的,不需要再结尾款。”
    “可真?”陈管家问。
    “不假,我没有亏本。”孟青起身笑笑,说:“孟家纸马店能有今天的生意,全托员外大人肯给我们面子,我们不能赚黑心钱。”
    陈管家闻言收起钱,他出去吩咐几声!
    ,在孟青和杜悯告辞离开的时候,一个下人送来两包茶饼和两坛米酒。
    “都是庄头送来的,你们带回去尝尝。”陈管家说。
    “太客气了,多谢您。”孟青高兴地收下。
    陈管家对她的反应满意,他玩笑道:“劳你们跑一趟,不能让你们空手回去。”
    孟青矮身行个礼,“府上有孝,新年就不来叨扰了,提前给您和府上的大人拜个早年。”
    “慢走。”陈管家送他们出去。
    杜悯默默旁观,孟青真的很会做人做事,陈管家作为员外府上的管家,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但他在孟青面前一点都不倨傲,还亲自送她出门。
    走出陈府,孟青坐上木板车,说:“三弟,走了。”
    “陈管家待你挺和善。”杜悯说。
    “是,他是个和善人。”
    杜悯看她一眼,和善人?从他进陈府,再到走出来,陈管家只跟他说了两句话:杜学子也来了?杜学子喝茶。这叫和善人?
    从仁风坊出来,孟青没急着回去,她赶着大毛去大市买羊肉和猪肉。
    “哎!哎!你看,那辆驴车上面坐的人是不是杜悯?”村口大娘喊旁边的人去看。
    “哪儿?”
    村口大娘再看,驴车已经被人群挡住了,几个错眼,车上的人就看不清了。
    “你看错了吧?杜悯怎么会在这里。”
    “是他,除了他好像还有他二嫂。再等等,看驴车还会不会过来。”
    “半边羊肉,半扇排骨,后臀肉再给我称八斤……三弟,往前面坐坐。”孟青领着肉贩扛来羊肉。
    羊肉三十文一斤,猪肉二十二文一斤,排骨十三文一斤,孟青买肉花一贯一百三十二文钱,付了钱,她牵着大毛折返。
    “瞧,真是他。”村口大娘看见驴车,她忙拍身边的人。
    “真是他!他爹娘不是说他在州府学的许博士家里过年吗?”
    “谁知道,反正总有一个说假话了。”村里大娘咋舌。
    杜悯嫌肉市气味难闻,他捂住口鼻,抱怨道:“二嫂,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臭死了。”
    “臭?你吃的时候香不香?”孟青白他一眼,“我带你了解民生,免得你当上官了连米价肉价都不知道。”
    说着,孟青朝西边瞥去一眼,随后赶着驴车扬长而去。
    回到嘉鱼坊,杜黎抱着望舟在坊口等着,他跟孟青对个眼色,转手把望舟塞给杜悯,“你抱着他,我来卸肉。”
    杜悯巴不得,他快步走远,生怕他要被拉去扛生肉。
    杜黎和孟青赶着驴车挡住坊口的路,二人磨蹭着拿刀分肉、卸肉、洗刷木板车。
    “是孟青和杜黎两口子。”云嫂子和杜三婶挑着空筐从坊里过来。
    孟青闻声直起腰,她神色错愕,“三婶?云嫂子?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来卖鸡鸭。”
    杜黎像是想起什么,他丢下木桶,招呼不打一个,快步朝坊外跑。
    杜三婶跟云嫂子变了脸色,这是什么态度?她们又不打算赖在这儿讨!
    饭吃?
    “你们忙。”杜三婶淡淡地说一声,她顺着墙角走出去。
    孟青惊慌地往坊外看,云嫂子觉得不对劲,这像是害怕她们看见什么。她大步往外走,正好看见杜黎遮掩着一个人朝河边去了。
    云嫂子挑着筐追上去,追到河边看一圈也没找到人。
    “你跑什么?”杜三婶气喘吁吁地跑来。
    “我好像看见杜悯了。”云嫂子说,“他不是在许博士家里?怎么在这儿?杜黎和孟青又遮遮掩掩的……”
    “他是骗家里的?他跟杜黎一样,也在孟家过年?”杜三婶说出她未尽的话,“真是他?你没看错?”
    “像是他。”云嫂子也不确定。
    “肯定是他,要不然杜黎和孟青会遮遮掩掩的?这两口子不是不懂礼的人。”杜三婶脸上露出坏笑,“这下有好戏看了。”
    “娘,你打算做什么?”云嫂子有点害怕。
    “当然是让你二娘过不上一个舒坦的年。”杜三婶斗志昂扬地挑起筐,说:“走,回去。”
    杜黎和杜悯抱着望舟坐在茶寮里,等杜三婶、云嫂子和杜大伯家的两个儿媳妇一前一后抵达渡口,目送她们坐船走了,他们兄弟俩才带望舟回去。
    “我昨天听说有几个乡下的妇人在坊里卖鸡鸭,没想到会是她们。”杜黎率先开口。
    “她们没看见我吧?”杜悯有些忧虑。
    “应该没有。”杜黎说。
    杜悯叹一声,“烦死了!烦死了!从明天起,我不到天黑不回嘉鱼坊,我待在寺里,饭也在寺里吃。”
    “也好。”杜黎点头。
    两人到家,孟青问:“没撞上吧?”
    “没有,差一点。接下来的几天不用做三弟的饭了,他打算在寺里吃。”杜黎说。
    “避一避风头也好,接下来几天,估计还会有村里人来卖鸡鸭。”孟青说。
    杜黎让杜悯哄望舟,他跟孟青去灶房做饭。
    小半个时辰后,孟父孟母和孟春回来了,并带回一个消息:将近晌午的时候,许博士打发书童把彩绢送来了。
    “画得如何?”孟青问。
    “还没拆,等着你去拆。”孟春笑着说。
    孟青一听,她吃过饭就迫不及待去纸马店,杜悯、杜黎和孟春都跟上。
    两捆彩绢都在阁楼上,孟青解开外面裹着的细麻布,麻布滑落,鲜艳的石青色如云销雨霁的天空一般显露眼前,色泽幽蓝,赋上细绢的光泽,熠熠生辉。幽蓝色的莲花瓣,花蕊淡黄,花蕊之上是如火焰一样的莲纹,色也如火。
    四个人合力把彩绢展开,大小不一的莲花纹浮在亮如水波的绢布上,有宝相庄严的神圣,又有色如繁花的绚丽。
    “我头一次感受到州府学博士的份量。”孟青庆幸自己没有动手,她的画技在许博士面前就是个小蚂蚱,连个小巫都算不上。
    杜悯难受地捂住胸口,这捆彩绢勾起他心底的自卑,他甚至生出惶恐,诗赋了得且画技高超的许博士都没能走上官场,他一个出身农家的穷学子会有这个命?
    “我去瑞光寺!
    了。”杜悯逃似的离开纸马店。
    其他人顾不上他,孟青吩咐学徒们在纸马店外搭架子,并在竹竿上缠上绢布防勾丝。她和孟春亲自动手浸染彩绢,先浸泡白矾水,在彩绢上形成一层膜保护绢丝和颜色,晾干后,再取下来浸泡桐油。
    “姐,彩绢泡桐油之后,绢布留白的地方泛黄。”孟春大叫。
    孟青跑进来看,泡过桐油之后,彩绢的颜色没有本色那么亮了。
    “就这样吧,要在佛寺供半个月,不能不做防水。”孟青也没办法。
    “不能摸!”杜黎在外面大喝一声,“只能看不能摸,摸勾丝了是要赔钱的。”
    “孟家姑爷,这是哪个权贵定做的什么好东西?”吴掌柜问。
    “是我丈人打算做两匹彩马在除夕当天游河,彩绢上的莲花纹跟佛塔上的莲花纹一样,出自州府学许博士之手,将会以他的名义供在瑞光寺。”杜黎介绍。
    “又要游河?”吴掌柜“哎呦”一声,“你们的花招可真够多的,配得上吴县第一纸马店的称号。”
    孟青举着浸泡过桐油的彩绢出来,听到这话,她笑道:“吴县还有第二个纸马店?”
    “会有的。”吴掌柜哈哈笑。
    孟青把彩绢在竹竿上摊开,她跟围观的人说:“除夕当天的申时,诚邀各位走出家门欣赏孟家纸马店和州府学许博士联手打造的莲花彩马。”
    “我住在城外,肯定是看不到了。”人群中有人惋惜地说。
    “游河之后彩马会供在瑞光寺,从元日到上元节,整整半个月,你可以去瑞光寺看。”孟青提一句。
    说罢,她返回纸马店继续干活儿。
    这天过后,不用孟青再想法子宣传,孟家纸马店除夕当天要载着彩马游河的消息已经在吴县传开了,晾晒的彩绢在经亲眼看过的香客的吹嘘下,已经变得神乎其神。
    孟家四口人齐上阵,用两天半的时间,小心翼翼地完成彩马的糊裱工序。十层彩绢,每一张彩绢上的花纹严丝合缝地裱在一起,不仅眼睛要盯瞎了,手腕和手指也快断了。
    腊月二十八,学徒们都放假了,只有孟家四口站在后院里不错眼地盯着两匹高头大马。浸泡过桐油的彩绢泛黄,跟本色相比如蒙了一层灰,神奇的是在糊裱完成后,这个瑕疵成了增彩的一点。桐油遮掩掉莲花纹的艳丽,绢马的颈项、头颅和蹄腿不会因繁复的花纹让人眼花缭乱,反而增添了肉色,如在马皮上雕刻下这些花纹。
    “这样的绢马能出自我的手,这辈子值了。”孟父喜出望外地说。
    “我的手没有白疼。”孟春抚摸面前的彩马,说:“感觉这种绢马不会再有了。”
    “想再见识这种绢马,得请动许博士出手绘画才行,我是画不来。”孟青自愧不如,她贪婪地打量着成马,说:“孟春,去瑞光寺请慧明来过目,顺便让杜悯也回来一趟,让他去找找许博士,看他要不要检查一下成品。他要是有意,可邀他的亲友来画舫上品鉴。”
    孟春应一声,他快步跑出去。
    小半时辰后,慧明和杜悯一道来了,慧明进门,见到满身莲花纹的绢马,他!
    怔愣片刻,
    随后激动地问:“这两匹彩马真要供在瑞光寺?你们不会反悔?”
    “我们是不会反悔的,
    主要看许博士的意思。”孟青说,她得意地问:“师兄,你是不是被我们的手艺征服了?”
    慧明郑重点头,“我回去立马让人打扫山门,你们什么时候游船结束?我带上寺里的僧人去恭迎。”
    孟青“哇”一声,孟家其他人也惊讶,这两匹彩马竟然有这么高的地位?
    “申时游河,绕城一周大概需要两个时辰,戌时初应该会回到吴门渡口。”孟父给出准确的答复。
    慧明颔首,他又看一眼彩马,两匹彩马的额头正中各印着一朵束腰莲座,火红的印记如马开天眼,神圣又庄严。
    慧明离开后,孟父招呼孟春回去喊人,他打算把彩马搬回家日夜盯着,放在纸马店他害怕被人偷了。
    此时,杜父杜母在吴门渡口下船,付过船资后,两人惊疑不定地前往嘉鱼坊。即将过桥的时候,杜母迟疑了,“老头子,我们回去吧。”
    “你在说什么胡话?”杜老丁错愕。
    “我不想去了,万一老三真在孟家呢?”杜母接受不了这个猜测,她引以为傲的儿子面不改色地跟家里人撒谎,就为了在一个商户家里过年,她受不了。
    杜老丁呼吸粗重地沉默下来,几瞬后,他抬脚继续走:“我要亲眼去看看,我要看看我到底是养了个儿子还是养了个仇家。”
    行至嘉鱼坊,杜老丁看见杜黎跟孟春快步出来,他朝嘉鱼坊看看,选择跟了上去。
    “快来快来,三人一匹马,我们把彩马抬回去。”孟父看见儿子和女婿,他吩咐差事。
    绢马比纸马轻,孟青、杜悯和杜黎三人抬一匹,彩马一露面,明器行所有的人为之一静。
    吴掌柜在店外站着,他头一个看见,他大喊一声,“我的老天啊,这比黄铜纸马好看太多了!”
    “卖不卖?我买,多少钱都行。”一个富态的男人快步跑过来,“我是大市吴记盐行的东家,我这就让人送钱来。”
    “不卖,卖不了,瑞光寺已经点头要了。”孟青忙搬出瑞光寺这墩大佛。
    杜老丁站在人群里,他死死盯着抱着马腿满脸泛红光的人,这个合该在许博士家里做客的儿子出现在这里,跟一帮低贱的商户混在一起,会有什么出息?
    杜悯觉得不舒服,他抬头看一圈,没发现什么。
    两匹彩马在众人的围观下抬进嘉鱼坊,杜老丁则逆着人群来到拱桥上,杜母看清他灰败的脸色,心里揣着的一丝侥幸咯嘣一声断了。
    二人沉默无言地站在桥上,入耳的话不是孟家纸马店就是彩马和游船。
    “回吧。”杜老丁说。
    “就这样回去?”杜母不解。
    “你想做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到头来不是拿退学威胁我,就是撒谎不回家。”杜老丁没办法了,除非他真能狠心把这个儿子毁了,可毁了他,他只会越发地恨杜家。
    “今年我们也进城过年,姓孟的这么喜欢热闹,我们也来捧捧场。”杜老丁扭头看向嘉鱼坊。
    【作者有话说】
    十二点还有一更,我把这个情节写完
    莲花纹的图案和配色我发在微博,有兴趣的可以去看
    第59章·第五十九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