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1 第二十一章

    孟青抱着孩子出门之后,中堂里只余杜黎兄弟三个,他们三兄弟面面相觑,继而齐齐扭开脸。
    “我去煮几个鸡蛋。”杜黎率先出门。
    杜明也想跟着走,杜悯出声叫住他:“大哥,聊聊吧。”
    杜明不想聊,但他对杜悯心有忌惮和隐隐的巴结,他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抗拒地坐回板凳上。
    “大哥,我对你很失望,你在我和二哥面前一直以长兄自持,要求我们对你要尊敬和顺从,但你在行动上并没有长兄该有的样子。”杜悯说出内心的想法,“我讨厌翻旧账的行为,以前的事我就不提了,就说今年,家里春蚕死光、娘气病半个月,这两件事最大的责任在你跟我大嫂……”
    “满嘴胡吣。”杜明急了,他急头白脸地嚷嚷:“你要是拉偏架,我这就走,我不听你说。”
    “你走,爹娘那里我也不去劝了,我看谁最急。”杜悯也火了,他叫屈:“我在书院一大堆的事,看书背书的时间都不够,还得隔三差五替你们断官司,给你们收拾你们闹出的烂摊子,你以为我乐意?我厌恶死了,一听到家里人来找我,我心里就咯噔咯噔作响。”
    “谁求你回来了?反正我没有叫你回来的意思。”杜明发恼。
    “不求我回来你们倒是自己解决啊!你拴着门躲在屋里做什么?也就这点出息,在爹娘面前耍无赖当痞子,你就是这样解决事的?有你这样的爹,锦书怎么会上进。”杜悯刻薄地骂,“要不是担心爹娘被你们气坏身子,我会浪费精力来跟你嚼舌头?”
    杜明气得面红耳赤,他撸起袖子又作势要打人,但面前的人不是老二,他也只敢做做假动作。
    杜悯冷眼看他像个纸老虎一样虚张声势,有他爹娘在,这个家谁也不敢动他一根寒毛。
    “你个白眼狼,大哥这么些年白疼你了,你从小是在我背上长大的,我给你当牛做马不为过,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花的钱比用在锦书身上的还多……”
    又开始了,杜悯一听他们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情,他就忍不住心生暴躁,一股脑涌上来的还有羞耻,两股情绪交织,让他恨不得拿刀从身上刮几斤肉下来偿还恩义。
    “闭嘴吧。”杜悯双眼含恨,他愤怒又决绝地说:“不要再说了,五年,五年内我一定把欠你们的都还给你们,我连本带利地还,一定不让你们吃亏。”
    杜明被他的眼神骇住,被怒火烧晕的脑子瞬间冷静了,随之悔意席卷。他如跳梁小丑一样迅速变脸,腆着扭曲的面容示弱:“不许胡说,大哥没有这个意思,你会读书,我可有面子了,我是乐意供你读书的,不要你还。我生气是因为我是你大哥,老话说长兄如父,我在你面前有点要面子,你直喇喇地训我,让我下不了台。你知道的,大哥这人有点发浑,老三,你可不能跟大哥计较。”
    杜悯不为所动,他暗暗发誓,五年内他一定要把他这些年读书的钱连本带利还给家里。
    “三弟……”杜明凑到杜悯身边。
    杜悯看一眼他的嘴脸,心里既悲哀又痛快,他暗暗发誓他一定要出人头地,他过够了为小恩小惠伏低做小的日子,厌倦了为一贯钱半亩地争得面红耳赤的日子。
    “你跟我大嫂一直跟二嫂计较,可二嫂没进门之前,你们难道不吃不喝不做事?她不在家做事也不在家吃饭,她说是儿媳妇,实则跟嫁出去的女儿没二样。”杜悯梗着气谈起前话,“你不承认春蚕死光是你们的原因,可如果不是你跟我大嫂闹事,当甩手掌柜,会出现这种事?是你们的不负责任造成了这笔损失,就该记在你们头上,是你们的原因让锦书不能上蒙学。你们不用再叫不平,二哥二嫂是用家里的钱了,你们用另一种方式也用了。”
    杜明怄得要吐血,他还得捏着鼻子认下:“你说的是。”
    “我会好好劝劝爹,让他同意二嫂提的主意,以后你不要再偷懒,你自己想法子赚钱,不要再气爹娘。爹娘年纪大了,我担心他们气出个好歹,让我子欲养而亲不待。”杜悯规劝道。
    “行行行。”杜明嘴上应着,心里骂他是个臭拽文的。
    “三弟,我煮了咸蛋花汤,你要不要喝一碗?”杜黎站院子里问。
    “怎么是咸的?不是甜的?”杜悯趁机走出去,不再跟他大哥啰嗦。
    杜黎撂下一句“家里没糖”的话,他端碗给孟青送去。
    这时杜母回来了,她看见杜悯,高兴得连声“哎呦呦”,“真是我小儿子回来了,啥时候回来的?你爹那个老东西也没让人去喊我,还是你五嫂子说你回来了,我才知道。”
    “回来有一会儿了。娘,听我爹说你的手伤到了,严不严重?你可得注意点,天热伤口容易生脓,你不要沾水。”杜悯关心她。
    “没事没事,我皮糙肉厚,养个几天就好了。”杜母她不在乎手上的伤,一转眼瞥见李红果,她立马变了脸,阴阳怪气说:“我没有大白天躺在床上睡大觉的命,我的手不沾水,一家子老小都要扎着脖儿饿死。”
    李红果低着头不敢吭声。
    “装可怜给谁看?”杜母见不得她这样子,她真是看走眼了,咬人的狗不叫。
    杜悯头疼,这家里真没有一个省心的。
    “娘,我去找我爹,你去不去?我一个多月没回来了,我想陪你们说说话。”杜悯打算把人支走,不然他有劝不完的架。
    杜母当然不会拒绝,她跟杜悯走了。
    杜悯顾不上喝蛋花汤,陶釜里剩下的一碗蛋花汤被李红果和杜明分吃干净。
    “……就是这样,老三出面应该能劝动我爹娘,以后我们能自己攒私财了。”杜明坐在灶前的土阶上,高兴地复述之前的谈话。
    “老二两口子真不是安分的,他们夫妻俩肯定早就商量好了,这趟回来是有目的的。怪不得老二动不动往城里跑,一住就是三四天,就是不想干活儿,激得我们跟两个老家伙闹起来。”李红果想到这一茬,她气得脑袋嗡嗡响,她无奈地瞥杜明一眼,心浮气躁地说:“你还说老二憨傻,我看家里最憨的人是你,他娶妻不到两年就生了异心,可见是个有心眼子的。最恶心人的是他还装无辜,心思藏得真够深的。”
    杜明不信这话,老二这人他了解,家里人多看他一眼,他能玩命地干活儿,不是那种面憨心奸的人。
    “估计是老二媳妇跟孟家人在他背后捣鼓他,商人最奸,一点亏都不肯吃。”他立马想到罪魁祸首,还恨恨道:“偏偏三弟也被她糊弄住了,一口一个二嫂喊得亲热,心沟子偏到二房去了。”
    李红果也恨,但又没法子,她娘家要是在城里,她也能跟孟青轮换着去照顾杜悯吃喝,可惜不在。
    “我看还是指望我们锦书吧,过了端午节就送他去私塾,以后他只要肯上进,我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书。”杜明畅想。
    李红果还是不甘心。
    *
    另一头,杜悯在渡口找到杜父,“爹,你陪我去地里转转,今年早稻长势如何?”
    用这个借口,杜悯叫走杜父,他们父子俩和杜母一起沿着河边往下游走。
    “今年梅雨季雨水少,就下了那一场,今年会是个酷暑的年成。”杜悯说,“爹,娘,你们一年比一年老,身子是一年不如一年,千万要保重身子,不要顶着大太阳在地里干活儿。”
    “人不受罪庄稼收不回来。”杜父说。
    “那就少收点,我现在能赚钱了,你们的负担能轻点。”杜悯尾音拉长,话带嘚瑟。
    杜父笑了,“那我可要享你的福了。”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我要让你跟我娘穿上绢布衣裳,坐在家里使唤奴婢。”
    杜父乐得大笑,笑过小声问:“你现在赚了多少钱?”
    杜悯没防心,他伸出一个巴掌,“快五贯了,我头一次分成二千二百文,第二次分成一千九百文。”
    “那你二嫂岂不是赚的更多?”杜母眼馋,她又问:“钱在不在她手上?她不会都贴补给她娘家了吧?”
    “那是孟家的事。”杜悯一听就明白她的打算。
    “她是我杜家的儿媳妇,谈什么孟家。她整个人都是杜家的,她赚的钱财就该交给公婆,你见过谁家媳妇有私产?朝廷不给女人分地,女人生下来就要依靠男人,前十几年是娘家的,后几十年是婆家的,敢生出男人的心思,只能当个寡妇。”杜母说得理直气壮。
    杜悯皱眉,他见识多,自然知道权贵家嫁女都会给女儿私产,婚后庄子、铺子的出息也都是女儿的,女人在嫁人生子后是能有私产的。
    “娘,你这话可不能乱说,不要小瞧女人,武皇后都走上朝堂与圣人共议朝事了。”
    杜父闻言立马斥骂:“你懂什么就信口胡嚼!我看你还不长记性,就欠老二媳妇收拾。”
    杜母气个仰倒,“老二媳妇老二媳妇,你怕死她了?”
    杜父和杜悯都不吱声,说真的,真怵她。
    “爹,我觉得二嫂出的主意挺好的,你为什么不同意?水稻收起来之后,地给我大哥二哥种,他们的目光都挪到田地里,一心想法子赚钱,就不会盯着你们和我,家里也太平了。”杜悯借以提起这事。
    “这跟分家没区别,说出去丢人。”杜父粗声嚷嚷。
    “什么事?”杜母一头雾水。
    杜悯简单复述几句,“我问过我大哥,你们只要点头同意,他就不需要家里拿钱供锦书念书。锦书念书不用公中的钱,有他打头,余下的孙辈们也不用你们操心念书的事,多清净。”
    “这法子不错,水稻收割之后,水田闲着也是闲着,让老大老二折腾去。”杜母一听到不用她往外掏钱,她没有任何意见。
    “他们在田里种东西不耗土地的肥力?来年庄稼是要减产的。”杜父又找借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掏钱吧。”杜悯没耐心了,“你不掏钱就等着看我大哥二哥狗咬狗,最后闹得兄弟反目,像你跟我大伯一样,同住一个村,非年节不走动。”
    杜父杜母对“狗咬狗”没反应,两人低头思索着。
    “其实也不是不行,阿悯你能赚钱了,家里的钱就不用全都给你攒着,一年分出二三贯给锦书当束脩也行。”杜父说出他的打算。
    杜悯先是疑惑,随后震惊,他心凉地问:“爹,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好好读书要琢磨去赚钱?我冒着要命的风险去沾商贾之利,就为省下钱让锦书去上蒙学?那我赚钱做什么?我是钱不够用啊,我看我家里就这点能力,我不忍心掏空你们,只能自己绞尽脑汁去外面赚钱!”
    杜父反应过来,“是我老糊涂了。”
    杜悯心里鼓噪地翻腾着,怪不得让他回来,原来是惦记上他兜里的钱了。他在这一刻甚至冒出一个可笑的想法,他怀疑今天就是个局,家里人在演一场戏让他钻进来。
    我只能靠我自己了,他心想。
    “爹,娘,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会一次考不中?我二次赶考的路费从哪儿来?”杜悯轻声问,不等杜父杜母回答,他扭身就走:“我要回书院了,以后没有重要的事不要去打扰我。”
    杜父慌了,他追上去问:“阿悯,你生气了?你别气,家里的钱都是你的,我不动,谁都不能动。”
    “谢谢爹,您再等等,五年内我一定把欠家里的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之后我们互不相欠了。”
    “不是,谁要你还了?”杜父急得满头汗。
    “快答应他。”杜母落在后面提醒。
    “对对对,爹答应你,就按你二嫂说的,家里的田地收庄稼后,随便你大哥二哥折腾。”杜父忙说。
    “随便你,我不管家里的事了。”杜悯快步回家,他黑着脸站院子里喊:“二嫂?二嫂你出来,我们回城。”
    说罢觉得不对劲,他改口说:“二嫂,我现在要回书院,你是跟我一起走,还是明天再回城?”
    “你的二嫂不在家,你二哥带她掐莲花摘莲蓬去了。”李红果气冲冲的,她在家里油头垢面地烧火炖鸡,人家赏花摘果去了。
    杜父杜母急匆匆追回来了,杜悯见老两口满脸急色,汗水浸湿半个后背,他心里一酸,不闹了。
    “大哥,爹同意了,恭喜你们。”他妥协道。
    杜明面露笑意,他也能当家做主了。
    “三弟,你替锦书写一份举荐信吧,我打算送他去你幼时上蒙学的私塾。”李红果提起这事,她有意拉近关系,笑着说:“这样算来,你跟锦书也算同门师兄弟,他跟着你走,日后你俩都进士及第,也是一桩美谈。”
    杜悯好悬笑出声,谅她望子成龙心切,他没有嘲笑,只纠正说:“血缘要高于师门情谊,同门师兄弟不是这么用的。至于举荐信,上蒙学用不上这个,你肯交束脩,私塾就会收下他。”
    李红果讪讪一笑,“这样啊。”
    “对了,锦书和巧妹呢?我回来半天了,也没看见两个孩子的影子,我来抽查一下他们还记不记得《论语》的学而篇。”杜悯问。
    “回我娘家了,孩子舅舅接两个孩子去住几天。”李红果不乏得意,她娘家也稀罕她的孩子。
    杜悯不再多言,他躲回屋里。
    一直等孟青和杜黎回来,他听到声才出去。
    杜母站在院子里,她阴着脸盯着院外。
    杜黎下水折了一盆莲蓬,为了让孟青方便带走,他坐在剁鸡草的青石板上剥莲蓬,孟青则带着望舟在牛棚外看牛吃草。
    “二嫂,那东西烧了吗?”杜悯背着手走过去。
    “烧了。”孟青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她笑道:“灰烬还在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就不看了,我相信二嫂的为人。”杜悯点头走开,没走两步,他回头问:“二嫂,烧成灰烬的东西以后不会再出现吧?”
    “我相信三弟不会让它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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