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 106 章 决心 | 更新+26w+27w营养液加

    第106章决心|更新+26w+27w营养液加更三合一
    “哪一种?”
    一派和气的东宫里。
    沈持意正举着两张不同的信笺问乌陵。
    太子殿下从文渊阁偷偷跑出来,回到东宫便开始筹备送往苍王府的中秋节礼。
    他被立为太子,只能尊帝后为父母,唯有这种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以太子的名义,给他娘亲和苍王府送点东西。
    因此沈持意准备得格外认真,礼单上的每一件东西他都仔细把关,筹备得极为稳妥。
    眼下,他正打算亲笔写一封书信,再寻个信得过的自己人,把书信和节礼一道送往苍王府。
    他手中的两种信笺,是近几个月来骥都最为名贵雅致的两种,分不出优劣来。
    乌陵深知自家殿下的脾性,埋着头给沈持意最后核准礼单,头也没抬,直接说:“都写一份。”
    太子殿下觉得很有道理。
    而且这样,还能算上楼大人的一份。
    沈持意提笔蘸墨,尽可能端正地在纸上落笔。
    “殿下!”
    门窗开着,云三直接从窗户处落了进来。
    太子殿下走笔一歪:“哎呀!”
    “殿下恕罪。”云三要跪下。
    “无妨,本来我也写不好,等楼轻霜来再让他写吧,”沈持意拦住云三告罪的动作,笑道,“你直接闯进来,是有什么急事?”
    云三闻言,却更是垮了脸色,低着头道:“江统领托人传信,陛下刚才召见了楼大人。”
    此事沈持意早已知晓。
    但能让江元珩这么急着报信……
    他笑意一顿,皱眉:“召见时发生什么了?”
    “不知道,楼大人进去之后就没出来,门一直关着,只有高公公进去了一趟,很快就出来了,出来时面色不太好,却什么都没说。”
    “江统领传话是说,高公公进殿前,亲自去飞云卫许统领那取了一件东西来。门口离得近的禁军心腹偷偷看了一眼,送进去的似乎是青衣蛊。”
    沈持意指间力道一松,水墨未干的长笔“啪”的一声落下,直接在精挑细选的信笺上晕开一大片墨团。
    他猛然回神。
    ——青衣蛊。
    楼轻霜曾因枭王而身中青衣蛊,皇后与周溢年私底下苦解多年,再加上楼轻霜冒死一试,才偷偷把青衣蛊解了。
    可皇帝一直以为,楼轻霜现在每个月还得服用特制的解药用以压制蛊毒。
    对于已经身中青衣蛊的人来说,再服用青衣蛊,毒性便会加强。皇帝不知楼轻霜蛊毒已解,如果单独召见楼轻霜是为了给楼轻霜再次下蛊,那么……难道皇帝哪里起了疑心,想给楼轻霜加重蛊毒毒性?
    还是说,这蛊毒别有他用?
    如今在皇帝的眼中,楼家和东宫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断没有单独为难楼轻霜而不管东宫的道理。
    此事多半是同时冲着沈持意和楼轻霜来的。
    乌陵也面露担忧:“殿下……”
    沈持意起身!
    便绕过桌案,快步走到门前。
    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他目光扫过门前放着的那些要送往苍州的中秋节礼上。
    皇城、骥都、苍州……
    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大可以蒙面持剑冲入天子寝宫,但此后必会引发天大的乱子,搅乱如今的局面,
    他家楼大人不是什么束手就擒的无能之辈,他也不再是一个等着原著原本结局到来,可以什么都不想的废物太子。95贰一6零貮83
    他若是轻举妄动,才是真的落入未知的陷阱与圈套。
    沈持意眉眼微垂,紧绷的两颊稍缓,总是堆着笑意的面容敛去随性,却再无忙乱之意。
    他退身回屋,喊来云一和云四,关起门来,先是对云一说:“你即刻便去东宫府兵中点些身手不错的出来,领着人,以护送节礼为由,快马加鞭赶至苍王府,暂时留下,无命不归。若有任何意外之情,即刻带着府中人和孤的生母一道藏匿别处。”
    云一领命:“是。”
    沈持意转而对云四说:“避开所有人的耳目,去寻元珩,和他说,只要不是我亲自传令或是让云三去传令,不论他听到什么消息,都当做一无所知,该干什么干什么,也不要再往东宫、往我这里传任何消息。”
    “是!”
    云四也依言领命离去。
    只余乌陵和云三还在。
    乌陵有些不解:“殿下,若陛下那边真要发难,江统领是殿下最好使的一把刀,殿下这时候把他封存于鞘中,会不会自弃助力?”
    沈持意已经冷静下来,摇头道:“从陛下召见楼轻霜,到元珩现在传来消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陛下如果当真要直接发难,这个消息就不可能传出来这么久还这么平静。”
    刚才他关心则乱,现在仔细一想,皇帝今日做的事情没有刻意避人耳目,反倒代表没有大事。
    起码不是下令强行废太子,或是直接刀兵相见的大事。
    至于其他……
    那便是暗流相争,胜负在分毫之间。
    他对乌陵解释道:“我们现在不知陛下那边关起门来到底在说什么,但我觉得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在一切明了之前,多做多错,不变应万变方为上策——”
    “殿下,”魏白山在门外禀报,“皇后宫中来人,说是皇后娘娘多日繁忙,不曾见到殿下,有些想念,让殿下去舟湖一坐。”
    “来接殿下的轿辇已经在东宫外等您了。”
    -
    天子寝宫。
    年迈帝王低哑沉重的嗓音回荡在紧闭的寝殿之中,撩不动垂纱,撞不破门窗,却仿若刀剑悬于头顶,利刃搁于胸前,随时随地入骨抽髓。
    如此重压在身。
    年轻的阁臣却只是绷着脸,不卑不亢道:“陛下恕罪。臣若当真有可能是卦象所指,便不该进言谏议,以免乱了君上裁决之心。”
    “臣——”他重重叩首,“听凭圣裁。”
    皇帝笑了一声,似是早有所料。
    “你的性子……咳咳,素来如此,同你母亲一模一样。”
    !
    嗓音蓦地和缓下来。
    “这么多年来,朕看着你在宫中,一点一点长大……朕曾经想让你待在飞云卫里,就当个宫中办闲差的暗卫,陪着你母亲,安安稳稳度日。可你十五那年,跪在朕书房外请求入仕,说你想为国尽忠,为朕尽忠。教过你的学士都说你天赋绝伦,朕也不忍埋没,便下旨让你入大理寺任职。”
    “当时六部皆质疑你靠着外戚之身封高官,资历尚浅,年少不堪重任,你却力压议论之声,事事干得漂亮。如今一晃眼,你都是一部尚书,一阁重臣,可行代相之责,揽一朝之任了。”
    楼轻霜仍旧叩首不起。
    “皆因陛下看重,臣沐皇恩而已。”
    皇帝竟是弯下腰来,将他扶起。
    “朕有时在早朝之上,看你站在百官当中,也会愧疚。”
    “若是当年朕让你入了宗籍,你上朝时,是不是就该坐在太子辅政的座椅之上?”
    楼轻霜心中毫无波澜。
    他的所有心思都落在那意味不明的青衣蛊之上,所忧所虑,皆在皇帝刚才提的那一句太子里。
    他在皇帝好似慈祥的目光下,适时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片刻失态,随后不自在地垂下目光,装作恍然回神,急忙回话道:“臣不敢!”
    皇帝蓦地变了神色。
    “你不敢,那你想吗?”
    “连朕都会时不时觉得,若你上了玉牒,说不定就是这江山的来日之主。轻霜,这么多年,你站在朝堂之上,看着高台上的龙椅时,没有一点这样的想法吗?”
    皇帝扶着楼轻霜站起的手还未收回,楼轻霜便猛地脱开皇帝的力道,再度跪下。
    双膝砸着寝宫的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请陛下降罪。”
    “朕还在问你,”皇帝站得有些累了,又咳了几声,在茶案旁的圆凳上坐下,一手扶着桌沿,回过头来打量楼轻霜,“你请什么罪?何罪之有?”
    “为臣者,让君上问出此言,便已是天大的罪。”
    楼轻霜缓缓脱下摘下了官帽,将官帽置于身前,无声,却明意。
    “别急,咳咳……朕,咳,朕还没说完。”
    皇帝又和缓了语气。
    “朕知道你脾性好,从未有过怨怼不平之心,这一点……沈沉霆比你差之太多。”
    “所以朕想了想,这囚牛有祸之卦,应当落不在你身上。”
    “另外两个解法,一为沈沉霆那个逆子,二为太子。沈沉霆……”皇帝面色一冷,“枉费朕将他自幼立为太子,他竟在朕还在之时肖想帝位,到了如今都能和刺客扯上关系,朕不会再姑息他了。而太子……”
    皇帝猛烈咳嗽了好久。
    楼轻霜眸光渐沉。
    “咳……他毕竟不是朕的亲子,未免不会步沈沉霆的后尘!若他真是囚牛之卦所指,是心思不正的祸患……轻霜,朕忧虑的,是皇后和你,你们母子二人。”
    皇帝再度走到楼轻霜面前。
    他捡起地上的官帽,如慈父一般,为楼轻霜重新戴上,又拿起高惟忠刚才送进来的放着青衣蛊的木盒!
    ,塞到了楼轻霜的手中。
    “朕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了,”皇帝好似语重心长,“这两日,朕时常在想,与其把这储君之位给一个过继来的宗室子,为何不给你?”
    “陛下!”
    “就算你不归回宗籍,做一世的臣子,朕也不想百年之后,你过得不好。”
    “当年沈沉霆不明事理,暗自给你下了青衣蛊,朕很是心痛,可青衣蛊没有解法,朕只好让周溢年月月为你解毒。可你中的蛊毒,得用宫中府库才有的药材所制的解药能压制……咳咳,轻霜,若是来日登基之人容不得你可怎么办?”
    “陛下寿数绵长,臣恳请陛下莫要说这些丧气话。”
    宣庆帝哂笑,面上沉冷之色微褪,眼底锐意却更盛。
    “好孩子,你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这么想。”
    他拍了拍楼轻霜的肩,如圣君,如慈父。
    “这是暗卫认主用的青衣蛊,上面滴了谁的血,再让太子服下,日后谁的血就是解药。”
    皇帝低头,仔细审视着楼轻霜。
    这个让他无论多么称赞,都总会有那么一丝怕的年轻人——一丝来自二十三年前已死之人的怕。
    看到对方面上浮出震惊错愕之色时,他才满意地接着说:“朕现在命人唤来太子,你滴上你的血,朕会让太子服下,这样一来,即便太子登基,他往后也必须用你的血作为解药。朕还会给你留一道密旨,证明你的出身,以备后用。”
    “咳咳……朕是在,为你打算。”
    “如何?”
    皇帝缓缓直起身子。
    他不过站了一会,又不住地咳嗽起来,不得不疲惫地回到椅凳上坐下。
    转身的帝王没能瞧见,跪在地上的年少重臣官帽在身,脊背挺直,刚才展现给皇帝的那些错愕震惊无错尽皆寻不着痕迹。
    他面无动容之色,唯有那么一双乌黑幽深的眼睛,转瞬之间浮满了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显露在天子驾前的骇然杀意。
    -
    舟湖秋波荡漾,绿林染火,落叶浮水,画着满满当当的萧瑟秋意。
    太子殿下被徐掌事引入湖心亭中,在皇后面前坐下。
    他如今已经知晓了楼皇后就是楼轻霜的生母,从楼大人的态度就能看出,皇后似乎已经不认沈沉霆,更不可能同皇帝一条心。
    他以为皇后是寻了个理由,找他商议皇帝单独召见楼轻霜之事。
    可他坐下之后,皇后只是让徐掌事在一旁泡茶,还让人端来了他爱吃的绿豆糕,同他聊了聊无足轻重的小事。
    “母后……”
    皇后从徐掌事手中接过茶壶,让徐掌事退下。
    她亲手替他添满茶杯,面上挂着温和笑意,不疾不徐道:“本宫瞧太子似乎饮茶很是挑口,寻常时候泡了些虽是上好但不算稀罕的茶,太子喝得,便比那些难得一见耳朵茶王少得多。本宫这次特意备了今年岁贡最上品的径山春雨,太子尝尝?”
    太子眨眨眼,听话地举起茶杯轻抿。
    甘甜入口,清香入鼻。
    急躁稍褪,忧虑尚存。!
    皇后问他:“如何?”
    “上佳。”
    “正是因为上佳,反而不可多饮,”皇后悠悠道,“径山春雨性寒,喝多伤脾胃,越好的越伤。世间万般用物皆是此理,好的东西,有时用得多了,反而受不住。”
    沈持意微怔。
    皇后却也不再多说,又和他说了些有的没的。
    秋风吹起一阵又一阵的水波,舟湖旁的乐师弹琴奏曲,乐声不停,却没有一段能流入太子殿下的耳朵里。
    沈持意不住地想着,那个总是站在舟湖岸边吹笛奏曲的人,此刻在御前怎么样了。
    素来爱喝的径山春雨都没了滋味。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日暮西垂。
    徐掌事快步而来,在亭外禀报道:“娘娘,陛下和小公子议完事了,小公子刚刚从陛下那儿出来。”
    “只是出来了?”
    “只是出来了,”徐掌事说,“陛下还在寝殿之内,寝殿之中没端出什么东西,也没发出什么圣令。”
    ——好似只是一场普通的君臣秘谈。
    可是青衣蛊呢?
    沈持意登时站了起来,要往亭外走。
    皇后抬手,虚虚地止住他。
    “舟湖有卧房,轻霜小时便住在宫中,在此也有卧榻之处。宫门眼看就要落锁,他怕是赶不上了,今晚得宿在宫中。”
    徐掌事立刻接话道:“娘娘,已经派人去接小公子了。”
    “给陛下熬的参汤好了吗?”
    “早便好了,温着呢。”
    “那正好,”皇后浅笑,“陛下和轻霜议了这么久的事,该累了。拿上参汤,随本宫去陛下那儿。”
    “是。”
    太子殿下看着皇后就这么走了,既没和他说今日之事,也没和他说他如今该不该走。
    可他是皇后派人接来这里的,并没有带东宫仪仗,皇后这样走了……
    这是给他留了个没有仪仗不便回东宫的借口。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便有宫人来领着他,带他进了舟湖旁的休憩小室里。
    他环顾四周,墙柜之中还一些明显十来岁出头的少年才穿得下的衣物。
    除此之外,没什么别的痕迹。
    ……皇后让人带他来了楼轻霜曾经在此处住过的小室?
    和楼府的书房还有卧房一样。楼大人自小住过的地方便这么冷冷清清吗?
    太子殿下关起门来,啃着自己离开湖心亭时亲手捧走的绿豆糕。
    楼轻霜从皇帝那出来,他怎么着也松了口气,有了闲心回想刚才皇后在湖心亭所说的话。
    皇后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该说的都和他说了。
    他能从江元珩那得知皇帝让高惟忠取了青衣蛊的消息,皇后在宫中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在皇帝寝宫办事的人,必然也差不多时间知道了。
    可皇后第一时间做的是把他喊来舟湖闲聊,怕的也是他一时慌忙,反倒做出些惹火烧身的事情。
    太子殿下思及此,皱了皱眉。
    皇后!
    担心他会为了楼轻霜着急而失态……
    “……”
    楼轻霜什么时候把他们的关系告诉皇后的?
    太子殿下把绿豆糕当楼大人,狠狠地啃了几口。
    但此时并不是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账的时候,他啃了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拍了拍那代楼大人受刑的绿豆糕,这才细嚼慢咽地把绿豆糕吃完。
    又喝了一口上佳的径山春雨。
    皇后刚刚除了稳住他,还和他说了一些意味不明的话。
    沈持意听的时候有些不明白,可瞧着皇后取了参汤去见皇帝,这参汤……他在宫中这些时日,好像撞到过几次皇后送去皇帝那,想来是常常给皇帝熬的。
    皇帝如今身体不好,喝参汤看上去没什么不对,但参汤中若是加一些验毒验不出来的药材,以补之法,行毒之事……这本就是一个太医院或许不敢说却有可能导致皇帝病重的方式。
    原著里,皇帝似乎就是突然病来如山倒,而后慢慢缠绵病榻,权柄下移楼轻霜,直至驾崩,新皇在已经身为首辅的楼轻霜的扶持下登基……
    原来原著里这一部分的剧情,有楼皇后的手笔。
    可现在皇帝明显比原著里病重得要快上许多。
    为什么?
    ……丹药?
    宣庆帝迷信方士之后,吃了不少丹药,近来病重,太医求稳,疗效甚微,皇帝更是寄希望于“灵丹妙药”。
    这里的人不知晓,沈持意这个穿书的却知道,丹药才是剧毒之物。
    剧毒之物与强补之药同服,才是宣庆帝如今病重的原因?
    沈持意恍然。
    皇后不一定知道丹药也起了作用,但她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她刚才是在告诉他,皇帝肯定时日无多了,一定要耐心稳住,切莫在今日之事上做出任何冲动之举。
    “殿下。”
    云三突然轻敲窗外。
    沈持意开窗让他进来,听着他说:“云四领命之后一直待在江统领那里,方才传回消息,确实有人私底下给江统领送消息,拐着法子暗示江统领,陛下要对殿下和楼大人下手。”
    沈持意一愣:“何人!?”
    “不知,”云三摇头,“江统领知道消息后很是着急,幸亏有殿下传令定心,他没有轻举妄动,当什么也不知道,只让云四把这件事告知殿下。”
    沈持意心下一沉。
    不对劲。
    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按理来说,除非他们自己人,不然没有人会想到在这个时刻给禁军统领传话,甚至暗示出随时准备兵变谋反的意思。
    江元珩听到消息,自然会觉得是他或者楼轻霜想法子传出来的,稍有不慎,就算没有真的兵变,也会留下调动布防之类的痕迹。
    ——谁知晓了东宫和禁军的关系!?
    今日这一出,不仅仅是皇帝单独召见楼轻霜,还有人想要利用他们互相无法在短时间内互通消息的时机,想办法让他们在宣庆帝面前留下谋反的证据!
    沈持意尚在沉思。
    “哐——”!
    房门被人猛地推开。
    沈持意思绪一断,赶忙转头看去。
    他以为会看见楼轻霜快步而入,可楼轻霜居然手臂挂在奉砚肩上,垂着头,近乎被奉砚半扶着半扛着送了进来。
    “这是怎么了!?”
    他面色骤然一变,赶忙上前帮着奉砚一道将人扶至床榻之上。
    男人面色惨白,微阖着眼,额头满上细密冷汗。
    沈持意问完自己便猜到了答案,瞬间哑了嗓音。
    “……你吃青衣蛊了!?”
    楼轻霜缓缓抓上他的手,扣着他手腕上的铁环,苍白着脸,轻笑了一声。
    楼轻霜的掌心比往常冰凉,沈持意的手似乎也跟着冰凉起来。
    他刚才没见着人的时候都能冷静,此刻见着了人,却迟来地血气上涌。
    他深吸一口气,撇开头去。
    “奉砚,”楼轻霜说,“你先出去。”
    奉砚留下了个东西在床边,快步出了屋合上了房门。
    沈持意却也站了起来:“云三去把乌陵带来,我去找周溢年。”
    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拔蛊。
    楼轻霜扯着他手腕上的锁链改造的铁环不松手。
    这人分明蛊毒在身,拉着他却还用上了十足的力道,不让他离开分毫。
    他挣手。
    他不放。
    “殿下,无碍。”楼轻霜指着奉砚留下的那东西,说,“这种普通的青衣蛊已经无法融入臣的体内了,蛊虫现在还在臣的心脉里游走,殿下助臣把蛊虫引出心脉便好……”
    沈持意回过头来,定睛一看。
    那是他熟悉的东西——用来引出蛊虫的草药。
    乌陵之前为他拔出蛊虫用的就是这个。
    原来楼大人早已什么都准备好,出了天子寝宫便让奉砚拿来了东西,这才来见他。
    “殿下……?”云三低声问。
    “你也先出去吧。”
    沈持意重新在床边坐下,赶忙根据记忆里乌陵所做的步骤,在屋内寻出一个空香炉和一把匕首,用烛火引燃了那草药,端着香炉放在楼轻霜身边。
    自始至终板着脸。
    楼大人哪里见过太子殿下如此严肃的时候?
    他服软道:“卿卿。”
    沈持意不看他。
    那双如桃花瓣尖一般的眼尾似是有些不明显的红,不知是气是怒是疼是忧。
    楼轻霜感受着那附骨钻心的细密痛楚,胸膛冷得很,心中却热得厉害。
    这是全然因他而起的恼怒。
    也是全然撒在他身上的恼怒。
    他竟稀罕极了。
    他知道这样不对,但他贪婪地希望沈持意能继续这样将所有心绪,不论好的还是坏的,全都落在他的身上。
    爱与恨,恼与怒,他全都想要。
    可他却听到自己在用极为缓和的嗓音说:“卿卿不想知道今日发生了什么吗?”
    太子殿下果然被这句话移走了注意,愣了愣,问:“沈骓为什么让你吃青衣!
    蛊?你都中过一次蛊了,他让你再中一次,在他看来,除了让你毒发之时更加痛苦,还有何用?”
    楼轻霜眼角轻压。
    ——那自然是因为,蛊毒一开始并不是给他准备的。
    沈骓先是故意问祸出囚牛的卦象怎么解,看他的反应,若是他回答得有丝毫站队维护之嫌,那便远远不是一枚青衣蛊那么简单。
    可哪怕他躲开了囚牛之卦的陷阱,沈骓依然让他给沈持意下蛊毒。
    说得冠冕堂皇。
    他太清楚这位看着他长大的仇人的性格了。
    就算太子和他没有什么关系,在沈骓问他的那一刻,他便已经进退维谷。
    他若应了下毒的命令,会让沈骓从此怀疑他从前的君子伪装。
    而他若是不应,也会让沈骓怀疑,他与太子的关系已经到了足够让他抗旨的地步。
    左右都是错。
    沈骓当年趁人之危,兵变上位,等到他自己暮年病弱,便成了最担心他人趁人之危的那一个。
    楼轻霜向来很清楚,他在朝堂之上所走的路,越到沈骓暮年,越会步步艰难。
    他本就是个在泥沼里腐朽的人,哪里会在意这些?莫说是区区青衣蛊,便是圣驾在前,他也敢拔出刀来,斗个鲜血淋漓面目全非。
    可此后的烂摊子怎么办?
    留给东宫里等着他的小殿下吗?
    绝无可能。
    他更不可能让沈骓保留着对太子下青衣蛊的念头。
    兵不血刃的唯一解法,便是他用吞食青衣蛊的法子,让沈骓赐他天子血,以从此忠于天子的方式抗旨。
    楼轻霜放任着心中的杀意汹涌蔓延,却跪在那窃国小人的面前,吞下青衣蛊,吞下对方的血,对皇帝说:“不论储君是谁,尽皆为陛下钦定的少君。臣做不出对储君下蛊之事,抗旨不遵,请陛下赐臣死罪。”
    皇帝久久不语。
    青衣蛊发作了许久,楼轻霜依然一动不动,视死如归道:“臣请陛下赐死。”
    皇帝终于松了口:“过刚易折,你这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一改?”
    “囚牛之卦,为上天之卦,看的应当是在册的长子,不是你……也不是太子。”
    “回去吧。”
    天子寝殿门扉不知开合了几次,楼轻霜终于从中走了出来。
    皇后早已安排好了人在外等着接他。
    他本想着在舟湖这拔了蛊毒,再回东宫同太子殿下好好说一说话,没曾想奉砚扶着他进来,他便撞上了等候在此的小殿下。
    “今日沈骓从方士那听了一些胡诌的卦言,疑心臣会趁他病重,从他手中夺权,拥护新帝,挣从龙之功。”
    楼轻霜隐去许多内容,“他只是试一试我敢不敢吃而已。”
    “普通蛊虫对我无用,吃一吃无妨。”
    楼轻霜望着那本该时时刻刻都是笑意的脸上挂满忧虑,胸膛堵得厉害,赶忙抬手触上小殿下的眉心。
    他笑道:“卿卿,别皱眉。”
    小殿下仍旧板着一张脸不理他,只无声抓住他的手臂,举!
    着匕首,
    低着头,
    小心翼翼地在他手臂腕脉旁划开一道口子。
    蛊虫在心脉中躁动不安地游走而出。
    楼轻霜从前蛊毒未解时便已经习惯了这种痛楚,如此时刻,他看着那蛊虫缓缓顺着伤口的鲜血爬出,心底的默然与麻木跟着一道流淌而尽。
    他望着小殿下那张被烛光勾勒出一层光雾的姣姣面容,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里盛着难过与愤怒,想起面圣密谈之时皇帝对太子的杀心。
    楼轻霜近乎十年来最引以为傲的,便是耐心与冷静。
    可这些终于还是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皇帝迟早会死,太子迟早继位。
    他本该蛰伏等候。
    他本该劝着小殿下和他一道耐心等待。
    等到沈骓撑不住不得不放权给他,这样太子就能名正言顺行使监国之权,从而稳妥地拿到一切要拿到的东西。
    可是此刻。
    “殿下。”
    沈持意正将那爬出楼轻霜手腕,沐浴着鲜血的蛊虫引进燃着草药的香炉之中。
    他一点也等不得这蛊虫慢慢自行闷死在满是草药烟气的香炉之中。
    匕首一转,刀尖骤然而下,冷漠利落地将阴毒血腥的蛊虫捅了个对穿。
    沈持意还觉不解气,碾了那蛊虫好几下。
    香炉合上,掩起一切见不得光的阴凉。
    舟湖多水,入了夜的秋风携着泠泠水汽入屋,吹散了缥缈的烟雾,送来的挥不去的凉意。
    月色在这时终于爬到了沈持意的身边,却没能争得过屋内的烛光,无法将冰冷的夜色挂在小殿下的身上。
    簌簌风声里。
    那人嗓音裹着病气,却又沉又稳,不飘不颤。
    “殿下。”
    太子殿下听到楼大人和他说。
    “臣想当个乱臣贼子。”
    “臣等不及了。”
    “望殿下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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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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