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为母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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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条小溪、一片树林。
    那九天凰子如此高贵,
    可他那梦境,依旧是这般简单。
    世人总爱他求他艳羡他,殊不知他想要的不过是岁月静好,平安无忧。
    他梦中,他立于一条小溪旁。
    这条小溪,姜涵倒是记得深。
    此溪,唤作九寒灵溪,位于凰族洞天之内。
    平日里,那些个凤凰姐妹们没了事,最爱到这条小溪来泡着。
    泡这条小溪,一是驱寒,二是有益于修为增长,三有利于健壮肉身,少受凡寒。
    这...也是他那些个姐姐们,最爱玩乐的地方。
    游水嬉戏,都是在此。
    姜涵缓缓坐下,看到这条小溪,便得知,自己是入了梦...
    毕竟这里,也只有梦中,才能看到了。
    “涵儿...涵儿不愿...”
    贝齿轻咬桃唇,他心中升起一番苦涩。
    但他还是轻叹一声,坐于岸边,那双白玉小足,浸入了水中。
    他垂首,只见溪水澄澈如镜,清晰地倒映出那张令天地失色的容颜。
    灿金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阳光,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胜雪,仿佛上好的羊脂玉精心雕琢而成。
    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本是凰子高贵象征,此刻却漾着粼粼水光,如同浸水琥珀,里面盛满了化不开的哀愁。
    那眼尾天然带着一抹秾丽的绯红,如同桃花碾碎染就,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媚意。
    水珠顺着他精致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微微开启的桃色唇瓣上。
    那唇形优美饱满,色泽诱人,此刻却被他用贝齿轻轻咬住,留下浅浅齿痕...
    视线下移,水面倒影勾勒出那不堪一握的水蛇腰,纤细柔韧,仿佛轻轻一折便会断裂。
    衣衫因坐姿而微微紧绷,隐约透出其下柔美而不过分夸张的身体曲线,每一处起伏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俗,少一分则青涩,正是这独特风韵,构成了这具连天道都为之偏爱的绝世仙躯。
    然而,这般倾世之姿,带给他的却不是荣耀与欢欣,而是无尽的梦魇。
    就是在这条熟悉的九寒灵溪,就是在这片看似祥和的凰族圣地……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堪回首的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她们嬉笑着、强迫着...
    他就这般被按进这冰冷的溪水里,水流呛入鼻腔,那些个纤纤玉手,就这般不断游走着...
    挣扎、哭泣、哀求、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
    “九弟,你这身子骨弱,平日就该多来这灵溪多泡泡!”
    “笨弟弟,你是不是又惹得母后生气了?”
    “长得美…倒生了个笨脑袋啊~”
    “...”
    话如毒刺,刺刺锥心。
    这具被世人艳羡的神凰仙躯,却成了他摆脱不掉的原罪。
    冰冷的溪水浸泡着双足,却远不及回忆带来的寒意刺骨。
    他本一直不愿回想...不愿想起的...
    为何?到底...为何?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入溪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模糊了水中那绝美却破碎的倒影。
    他微微颤抖着,肩膀耸动,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梦境中低回,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
    他低声啜泣,声音破碎不堪,“涵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要平静的生活,为何如此艰难?
    无论是在神凰仙域,还是在这看似给了他归宿的寒水宫,他还是这般,被人觊觎,被人争抢...被人霸占...
    忽地,一道魂体穿来,入了这梦。
    那魂体在这梦境中,显露出了原身肉体。
    她,丰腴、尊贵、一袭华丽赤金帝袍,她曾执掌九天,被唤作,九天凰母。
    可平日那副冷清、高高在上的神情,在此刻已然不复存在。
    她...把她这好儿子的伤心,绝望...都瞧见了...
    她刚欲呼唤,却又微微一愣。
    望向四周景色,随即猛地定住。
    这...不就是那九寒灵溪?
    被尘封的记忆,也朝她如潮水般涌来。
    那日那时,已是姜涵神魂动荡,那封印着本初阳源的禁制,即将因他的悲伤绝望,而裂出一道口子。
    一些...只要一些本初阳源,她就能与天同寿,再不受寿命限制,得以不朽。
    只要她不死,这凰族洞天就不会崩塌,那该死的魔女邪秽,就不会浸染她们的家...
    那时...孩儿们都不大。
    扛着的,只有她。
    而获取本初阳源,需罚其肉,笞其身、辱其魂、令其彻底悲伤、绝望,以此动荡神魂,方有机会获取本初阳源。
    最开始,她也尝试辱他骂他,骂得难听时,还骂她这不过正是花样年华,天真无邪的涵儿,骂作不懂事的骚浪蹄子...
    他也难受,他也痛苦,而她见他那副委屈模样,何尝没有想过放弃?何尝未想过,要与他这好孩子讲清事实?
    只是...她不只有他一个儿子,还有整个女儿...还有整个凰族,还有这祖祖辈辈,传下的凰族洞天...
    她承受的太多,她,放弃不得。
    还是只能诱他骗他...
    可过了许久,还是未能动荡神魂,自己这凰母,也想明白了。
    他或许是想着,没了他这母亲,还有姐姐们会宠他爱他...
    因此,她在那日,所有子女都在这寒溪玩闹嬉戏时,她...暗中施了法。
    他那些个姐姐们受了自己那禁咒的影响,最终也还是...
    “滴——”
    一滴水声,让凰母回过了神。
    她抬眸望去,才发现,是姜涵再也受不住委屈,正发泄落泪。
    泪水豆儿般大,不断滴入溪流。
    随之而来的,还有吸鼻子的声音,抽泣的声音...
    “涵儿...涵儿做错什么了吗...为何,为何都这么对涵儿...”
    这声发泄,让姜涵完全泄了力,哭成了泪人。
    他哭得忘我,哭得这天地都为他哀鸣。
    甚至哭得,都不知凰母静静地到了他的身后。
    凰母再也抑制不住,伸手过去,将这个不愿与自己相认的孩儿紧紧搂入怀中。
    这一抱,时隔万万年...
    这一抱,甚至只是在他的梦里...
    “涵儿,你别怪你姐姐们,你要怪,便怪为娘吧————”
    这一抱,这一安抚,却让姜涵的身子猛地绷直,难以置信地回过头。
    发现是凰母时,双目更是惊恐。
    迫得他激烈挣扎,挣脱了她的怀抱。
    却一不小心,落入了溪流...深深地浅了下去。
    好冷...好冷...
    这寒溪...好冷...
    冰冷的溪水瞬间包裹全身,刺骨的寒意如同万根钢针,狠狠扎进姜涵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
    这熟悉的冰冷,这绝望的窒息感,与记忆中那不堪回首的一幕完美重叠!
    “唔——!”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冰冷的溪水灌入口鼻,剥夺了他呼吸的权利。
    视野变得模糊,水光扭曲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些曾经视若珍宝的姐姐们,她们的面容在法术的影响下变得陌生而扭曲,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狂热与残忍。
    “九弟,别怕,姐姐们是为你好…”
    “泡一泡,身子骨就壮实了…”
    “让姐姐瞧瞧,咱们这小凰子生长得如何了…”
    嬉笑声、水声、还有他自己无助的呜咽和挣扎声,混杂在一起,如同魔音贯耳。
    无数双手臂将他死死按在冰冷的溪水里,那是辱骂,是带着伪善面具的...侮辱。
    他拼命挣扎,像一尾离水的鱼,金色的长发在水中如同绝望的海草般散开。可那时的他,力量何其微薄,如何能挣脱众多姐姐的钳制?
    溪水冰凉,冻着的不只有那具艳美凰躯,同时,也有些东西,被冻得严严实实。
    信任、亲情、对世界的最后一丝温暖期盼,都在那一次次的按压、戏弄中,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而最让他痛彻心扉的是,他依稀记得,在那混乱与绝望的边缘,他曾用尽最后力气,透过晃动的水面,望向岸边那个他曾依赖、敬爱的身影——他的母亲,九天凰母。
    是的,他...明明见过的,见过的...
    那时,母后她...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站着。
    没有阻止,没有呵斥,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忍。
    她的面容在粼粼水光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如同庙宇中冰冷的神像。
    那一刻,比溪水更冷的,是母亲那默许甚至纵容的眼神。
    就连平日最溺爱他的四姐,在那时,都成了辱他最痛的人。
    “涵儿...再没人疼了...”
    “涵儿...错了...错在...哪里?”
    “涵儿...想改...想回到...从前...”
    “涵儿...回不去了...”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彻底绞碎了他最后的心防。
    神魂在极致的悲痛与绝望中剧烈震荡,那封印着本初阳源的禁制,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
    “涵儿!!”
    梦境中,凰母看着姜涵如同断翅的蝴蝶般坠入溪水,看着他沉没,看着他因冰冷的刺激和恐怖的回忆而剧烈颤抖、蜷缩,她的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她猛地扑入水中,冰冷的溪水对她而言毫无感觉,她只想将那个在梦中依旧承受着无尽痛苦的孩子紧紧抱住。
    “涵儿!我的涵儿!是娘错了!是娘鬼迷心窍!是娘对不起你!!”
    她哭喊着,试图将沉入水底的姜涵捞起。
    可姜涵却像是遇到了最可怕的怪物,在她触碰到的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她推开!
    他浮出水面,剧烈地咳嗽着,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水珠混合着泪水不断滚落。
    他看着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孺慕与亲近,只剩下刻骨的恐惧、疏离,以及……一种深可见骨的恨意。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溺水后的虚弱,却字字泣血,“你走开……我不要再看到你……”
    “涵儿……”凰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如刀绞。
    她看着儿子的眼。
    其中正是那毫不掩饰的憎恶,彻骨的绝望与悲痛,让他最终选择了离家出走,到了外边,遭了毒手,最终陨落他乡,入了轮回。。
    这万万年的悔恨,这无数个日夜的煎熬,在此刻如同火山般爆发,却再也无法挽回那颗早已冰冷破碎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涵儿……娘后悔了……娘真的后悔了……”
    凰母瘫倒在溪水中,华贵的帝袍浸透,往日的高贵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悲痛欲绝的母亲最狼狈、最无助的哭泣。
    姜涵剧烈地喘息着,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依旧带着颤抖:“我已经...不是你的孩儿了”
    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凰母的心如同被碾碎。
    她知道,简单的道歉根本无法弥补万一。
    她挣扎着从水中站起,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变得沙哑异常:“涵儿……娘知道……娘不配求你原谅。娘今日入你梦境,并非只为道歉……”
    姜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凰母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涵儿,你听我说……如今在现实中,那个占据着娘的身躯的,早已不是为娘……是那叶清寒!是那个当年害你陨落他乡的魔女!”
    姜涵猛地一震,倏然回头,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真的?!”
    “是真的……”凰母看着他,眼中满是痛楚与无奈,“这万万年来,为娘心魔深重,道基受损,出来寻你时,被她趁虚而入,夺了身躯……如今,为娘不过是一缕依附在本命翎羽上、苟延残喘的孤魂罢了……”
    这个消息如雷贯耳,让姜涵一时之间忘记了恨意,只剩下茫然。
    那在现实中对他流露出复杂眼神、气息与他同源的“凰母”,竟是那魔女的?
    那……那偶尔感受到的一丝属于母亲慈爱的温暖错觉...也不是真的么?
    看着他怔忡的模样,凰母心中酸涩更甚,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涵儿,听着,就是今夜…今夜便是最好时机,那魔女为了彻底融合我的神力,今夜会卸下心墙,对你出手,届时她的神魂与我的神躯联系最为紧密,也是她最脆弱的时候……”
    姜涵忽地明白过来,声音中多了好些害怕。
    “娘,你...你要?”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姜涵,一字一句道:“为娘会……引爆自身神魂与那具神躯的本源,拉着她……同归于尽!”
    “不,不可!!”姜涵失声惊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他猛地向前一步,抓住凰母湿透的衣袖,大声喊着:“不可!绝对不可!”
    尽管恨她,怨她,可当听到“同归于尽”这四字时,那股源自血脉深处的羁绊与恐惧,还是瞬间压倒一切。
    “娘...你别死...”
    看着他眼中瞬间涌出的、毫不作伪的惊慌与阻止,凰母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混合着无尽酸楚与一丝微弱暖流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的涵儿……终究还是在意她的……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她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抚摸他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到时,被他习惯性偏头躲开。
    姜涵意识过来,连忙用脸蹭去她的手,嘴上直言:
    “娘,涵儿求你,求你不要去...”
    凰母的手僵在半空,心中刺痛,却更加坚定了决心。
    她收回手,露出一抹凄然却决绝的笑容:
    “涵儿…那魔女为女魃,平常手段,难以根除...如今,为娘倒是有了个替天行道的大好时机...也有了些…稍微弥补一点为娘罪孽的办法。娘这具身躯,这片神魂,早就该随你而去了…能用来为你除去最后的隐患,娘……心甘情愿。”
    “不…不要…”姜涵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之前的恨意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涵儿有办法,有办法把那魔女的魂魄赶出去,有办法的!”
    “来不及了,涵儿。”凰母轻轻打断他,眼神温柔而哀伤,“她的魔功日益精深,若再不动手,等她彻底融合,这世间再无制她之法。届时,不仅是为娘将彻底湮灭,你…还有你那妻主,你那姐姐们,都可能遭受她的毒手。”
    姜涵浑身冰冷,他知道自己这娘亲说的句句为实。
    叶清寒看他的眼神,充与那些觊觎他仙躯的人并无二致。
    “可…可…”
    他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恨与担忧,两种极端的情感在他心中疯狂撕扯。
    “涵儿,”凰母的声音变得无比轻柔,带着一种临终嘱托的庄重,“好好活着…若有可能…偶尔…想起为娘时,别…全是恨就好…”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在这梦境之中。
    “不要!娘——!
    ”姜涵终于崩溃般地哭喊出声,扑上前想要抓住她,却只抓住了一片逐渐消散的光影。
    “记住……今夜子时……”
    凰母最后的声音如同叹息,萦绕在他耳边,带着无尽的眷恋与释然,最终彻底消失在梦境之中。
    “娘——!!”
    姜涵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窗外,月色清冷,灶火升腾,正准备开宴。
    他大口喘息着,心口传来阵阵绞痛,脸上满是未干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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