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一听祁璟宴这话, 孟羽凝心头猛地一沉,南下岭南途中遭遇的种种惊心动魄瞬间浮现眼前,冷箭, 埋伏,夜袭……
    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将怀中的屹儿搂得更紧了些, 身子朝车厢內侧挪了挪, 远离那扇可能带来危险的窗口和门口, 压低声音问道:“殿下, 还是京城来的人吗?”
    璟宴不愿吓着她,唇角微扬, 温声宽慰:“不必担心, 不过些江湖宵小, 不足为虑。”
    “江湖中人?”孟羽凝微怔, 隨即恍然,“又是冲着那笔赏金来的?”
    之前在府里, 总有些不轨之徒试图趁夜潜入,可无一例外, 全都被抓了。不过已经消停好一阵子了, 没想到这些人竟还没死心呢。
    祁璟宴微微颔首, 目光中带着赞许:“阿凝聪慧。”
    孟羽凝忍不住好奇, 轻声追问:“如今这赏金,已涨到多少了?”
    祁璟宴风轻云淡,如说不相干的闲话:“听闻已涨至两万五千金。”
    孟羽凝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瞥了他脑袋一眼:“殿下这顆脑袋,可真值钱啊。”
    祁璟宴见这姑娘非但不见惧色,眼中竟还流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不由有些哭笑不得,轻轻搖了搖头。
    窝在阿凝怀中的屹儿正睡得迷迷糊糊,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她一缕发丝,软糯的小臉蹭了蹭,含糊不清地跟着学舌:“哥哥的脑袋,值钱呀……”
    孟羽凝顿时被逗得扑哧一笑,轻轻拍怕小家伙的小屁股:“好好睡覺。”
    屹儿小臉在阿凝怀里蹭了蹭,嘿嘿笑了声,忙把眼睛闭上,乖巧说:“屹儿睡覺觉。”
    孟羽凝起初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然而马车始终平稳前行,只闻车轮辘辘,马蹄轻响。
    她悄悄掀开车簾一角朝外望去,只见穆云等人手持火把,面色如常,默然护衛在马车两侧,秩序井然,不见半分慌乱。
    再瞥一眼身旁的祁璟宴,见他也是神色从容,淡定自若,她那顆悬着的心便渐渐落回了实处,人也跟着安定了下来。
    心神一松,困意便涌了上来,她忍不住抬手掩口,轻轻打了个哈欠。
    祁璟宴见状,指了指里侧宽敞的座位,温声道:“若是累了,便将屹儿放下,你也倚着歇息片刻。”
    孟羽凝摇了摇头,轻声回话:“不妨事,路程不长,我还是抱着吧。”
    祁璟宴便不再多劝,只取过一只软枕垫在她身侧,示意她将手臂倚在上头:“这样省力些。”
    孟羽凝依言照做,果然觉得手臂轻松了不少。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小娃娃,忍不住轻声笑道:“屹儿近日沉了许多,比先前在路上时胖了不少。照这么长下去,怕是明年我就真要抱不动了。”
    祁璟宴闻言,淡淡接了一句:“那便不抱。”
    原本快要睡着的屹儿迷迷糊糊听见这话,立刻不满地往阿凝怀里蹭了蹭,软声嘟囔:“屹儿要阿凝抱,就要阿凝抱……”
    孟羽凝忙摸着他的头,柔声哄:“好,抱抱抱,阿凝抱。”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一声尖锐的呼啸声传来,紧接着是当的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显然是来物被人打落在地。
    孟羽凝臉色一变,忙抱着屹儿从座位上滑到地上,缩坐在座位边上,紧紧把屹儿护在怀里。
    祁璟宴见她这般迅速,嘴角没忍住抽了抽,伸手把方才她垫胳膊的抱枕拿起来,放到她面前:“坐着些,车厢板太硬。”
    孟羽凝接过,却没坐,而是挡在了屹儿身前,还小小声说:“我坐在地上,这样更矮些,更安全。”
    马车停了下来,外头传来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护衛们刷刷抽刀的声音。
    屹儿也惊醒了,从阿凝怀里坐起来,两只小手揉了揉眼睛:“阿凝,哥哥,怎么了?”
    孟羽凝摸摸小家伙的头,柔声说:“有坏人拦路,不过屹儿别担心,哥哥在呢。”
    祁璟宴伸手摸了摸屹儿的头:“哥哥出去看看,屹儿留在车里陪着阿凝可好?”
    屹儿当即从阿凝怀里出来,站在阿凝面前,神色郑重点点小脑袋:“哥哥放心,屹儿会保护阿凝的。”
    “好孩子。”祁璟宴笑着说,隨即拎上刀,起身就要走。
    孟羽凝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小声问:“殿下,不是说不足为虑吗,你为什么要亲自下去?”
    以前每回遇到刺杀,祁璟宴都宛若泰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这怎么还要亲自动手了?
    祁璟宴笑着说:“阿凝别担心,不过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孟羽凝这才反应过来,是啊,先前他是腿不能动,所以才坐在那的。如今腿好了,估计是手痒了。
    她松了手,“殿下当心。”
    祁璟宴说好,提着刀出了车厢,看了一眼骑在马上的穆樱和穆梨,二人会意,当即翻身下马,上了马车。
    外头已经“叮叮当当”打了起来,孟羽凝把屹儿抱回怀里,想到门口往外看看情况,可却又不敢。
    正左右为难之际,就见车簾一掀,穆樱穆梨走了进来:“姑娘,殿下让属下进来陪您和小殿下。”
    孟羽凝:“来的正好,你们抱着小殿下,我看看。”
    屹儿却扭着身子,说什么也不肯讓别人抱,执意要挨在阿凝身边。
    孟羽凝拿他没法,只得由他靠在自己腿边。她缩在车厢一角,将车帘掀开一道细缝,悄悄向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臉色顿时紧绷起来。
    车外灯火晃动,人影杂乱,穿着各色衣衫的杀手竟有数十人之多。
    而这回来海边,他们所带的护衛,连同穆云、穆樱他们全都算在內,也不过二十余人。
    如果从人数上来算,自己这边人少了。
    不过她相信祁璟宴,他们在沙场铁骑、千军万马中尚且纵横来去,眼前这些宵小之徒,又怎能是他们的敌手。
    马车四角皆有护卫持刃而立,穆云等四人原本就守在车前,此刻见祁璟宴提刀迈出,纷纷无声讓开道路,待他走过,又立即紧隨其后,肃立成阵。
    前方正与杀手缠斗的几名护卫见状,也飞快收势后撤,分列两侧,握紧兵刃,凝神戒備。
    那些衣衫杂乱的杀手们不由得彼此靠拢,一双双眼睛紧盯着祁璟宴,如临大敌,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杀意。
    祁璟宴慢条斯理抽刀出鞘,提刀在手,仿佛唠家常一般温声开口:“十息之内离开,饶尔等不死。”
    听着祁璟宴这话,孟羽凝在车里急得跺脚,忍不住小声嘀咕:“怎么能讓他们走呢,走了殿下腿痊愈的事不就瞒不住了吗?”
    屹儿却仰起小脸,小小声地说:“阿凝别怕,哥哥不会放坏人走的。”
    孟羽凝低头看向小家伙,好奇地问:“屹儿怎么知道?”
    屹儿一本正经回答:“哥哥说过,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孟羽凝伸手摸摸小家伙的头:“屹儿说的对。”
    随即又嘀咕道:“那殿下为何还要说给他们十息让他们跑?”
    屹儿眨眨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哥哥和他们玩儿呢。”
    孟羽凝有些无语,杀手都杀上门了,这人竟然还起了玩心。
    夜色沉沉,林间风声萧瑟。
    杀手们见祁璟宴拎着刀,站着走出来,相互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顿时想起面前这人昔日在军中的威名,心头不禁发怵。
    有人犹豫起来,悄悄往后挪了半步,压低嗓子问身旁的同伙:“不是说成了瘸子吗,这怎么还能站起来?怎么样,还动手吗?”
    另一人紧盯着祁璟宴从容不迫的身影,声音里透着迟疑:“是啊,他们如此镇定,怕是早知道我们要来,会不会有埋伏?”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掂了掂手里的刀:“管他有没有埋伏,那可是黄金两万五千两,够老子逍遥几辈子了!你们要是怕了,就赶紧滚,这票老子干定了!”
    “没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反正我不走。”
    “就是,来都来了,老子也不可能空手回去!”
    “行,鸟为食死,人为财死,这一票,拼了!”
    “……”
    那几十号人交头接耳,刚刚咬牙定下主意要留下拼命,祁璟宴便冷冷开口:“十息已到。”
    “既然不走,那本王就送你们上路。”
    话音未落,身形一闪,直接奔着那些人冲了过去,刀锋凌厉,寒光乍现,呼呼作响。
    即便有护卫们打着火把照亮,但夜色太浓,他一身黑衣,动作又快,孟羽凝根本看不清他的身影。
    只看见他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刀,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刺眼的光亮。
    孟羽凝完全看呆了,这一刻的祁璟宴,和她在原书中看到的那个英勇杀敌的少年将军重合了。
    十五六岁的祁璟宴,身着一身玄色铠甲,手握长刀,率众冲入敌阵。
    他身手矫健,刀法迅猛,那柄长刀在他手中宛若活物,翻飞腾转间,划出无数道夺命的弧线……
    眼前的祁璟宴,刀势既快且狠,他所过之处,杀手们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随之而来的,是鲜血喷溅,头颅落地,断臂飞起……
    场面陡然变得血腥可怖,孟羽凝惊得脸色煞白,慌忙闭眼,一把撂下了车帘,不敢再看。
    一回头,就见小屹儿正挤在她身侧,正歪着小脑袋,努力地从她臂弯下的缝隙朝外张望。
    她心下微惊,连忙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问道:“屹儿刚才看到什么了?”
    屹儿摇头,急得跺了下小脚丫:“阿凝攥着帘子,屹儿什么都没看到呀。”
    没看到就好,孟羽凝顿时松了口气,柔声哄着:“外头可吓人了,咱们不看哈。”
    既然已知祁璟宴并无危险,她便也不敢再看,抱着屹儿靜靜等着,却竖起耳朵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祁璟宴手上刀光翻飞,转眼间已将十余名杀手斩于当场。穆云一行人却始终静立原地,默然观战,并无一人插手。
    不过片刻,剩下的杀手们终于认清形势,为求活命,再顾不得什么赏金,纷纷转身溃逃。
    祁璟宴收刀而立,气息微沉,显然无意追赶。
    直至此时,穆云才抬手一挥,穆江穆风立即会意,当即率领数名护卫如猎豹般疾掠而出,向着那些逃窜的身影追剿而去。
    祁璟宴垂眸,扫过玄色衣袍上洇开的数处深暗血迹,随手将长刀抛还穆山,继而接过穆云递来的缰绳,身形一纵轻盈跃上马背,双腿轻夹马腹:“回府。”
    穆云沉声应命,留下几名护卫清理残局,自己则率其余众人翻身上马,护着马车缓缓离开。
    孟羽凝抱着屹儿坐回窗边,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哄道:“坏人都被赶跑啦,咱们这就回家家。”
    屹儿乖巧地窝在她怀里,小声问:“阿凝,哥哥怎么不上车来?”
    孟羽凝心道祁璟宴此刻怕是一身是血,估计是怕吓到他们才骑马,可这话也不能跟三岁的孩子说,便随口编道:“估计哥哥想骑马吹风吧。”
    这些日子在海边,祁璟宴也常骑马散心,屹儿听了便不再多问,只在阿凝怀里蹭了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乖乖躺好。
    马车一路轻摇,不多时便驶回府邸,一行人照旧从后门悄声而入。
    屹儿早就睡着了,孟羽凝小心抱着他,由穆樱和穆梨一左一右搀扶着,缓缓步下马车。
    祁璟宴站在车边等着,却没有伸手去扶,等孟羽凝走过去,他还刻意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些距离,目光却落在阿凝脸上,仔细打量她的神色。
    隔着几步的距离,孟羽凝都闻到了他那一身的血腥气,她一脸嫌弃往后退了一步:“殿下,你洗干净了再回来,记得拿那个带茉莉花味的澡豆去洗,我待会儿让穆樱给你送过去。”
    说罢,她抱紧怀中的屹儿,绕开他快步离去。
    见她眼中只有嫌弃却并无惧色,祁璟宴唇角不由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
    从海边回来,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祁璟宴不再出府,每日上午固定给屹儿上课,其余时间也大都待在清客堂处理事务。
    孟羽凝想着那晚的刺杀,便也安心待在府中。
    每当兄弟两个都不在的时候,她就做点吃的,四处逛逛,或者跟着穆樱穆梨她们练练射箭,或者跟她们学几招拳脚,日子清闲又自在。
    后来过了一阵子,她向祁璟宴打听过那些杀手后来怎么样,祁璟宴只轻描淡写说了句“均已处置”,还说往后能消停一阵子了,她这才真正宽心,偶尔也带上穆樱孟金她们出府闲逛一番。
    日子匆匆,转眼间,府中那两排金桂已是繁花满枝,甜香弥漫,沁人心脾。
    孟羽凝当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东西,这日趁着屹儿去上课,她便带着孟金她们摘了满满两个竹簸箕,准備拿来做桂花糕。
    待屹儿下课回来,一眼便瞧见了那满满两簸箕的桂花。他立刻踮起脚,用力吸了吸小鼻子,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凝,这花花好香呀!”
    孟羽凝笑着抚了抚他的头:“是呀,这是桂花,闻着甜吧?”
    一听“桂花”二字,屹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雀跃道:“屹儿知道,这个可以做桂花糕,对不对?”
    孟羽凝笑着说:“是啊,正准备拿来做桂花糕呢。”
    小家伙弯着眼睛笑:“阿凝,你帮屹儿多做一些桂花糕好不好呀?”
    孟羽凝只当他喜欢吃,便笑着说好。
    孟羽凝做桂花糕的时候,屹儿特意跟在一旁格外认真地帮忙,还特意洒了好多桂花上去。
    等桂花糕做好之后,孟羽凝却发现小家伙趁她不注意,悄悄用点心盒子装起来一些,宝贝似的藏进了西厢房他那个装“珍宝”的小櫃子里,还仔细关好櫃门,一副不想被人发现的模样。
    小孩子有小孩子的秘密,她也没有拆穿,她只装作不知,却暗自留心,想瞧瞧这小家伙究竟要做什么。
    可谁知没过两天,两人在西厢房午睡的时候,屹儿以为她睡着了,自己偷偷爬起来,趿拉着小鞋,蹑手蹑脚地走向柜子。
    谁知刚打开柜门,小家伙便一下跪坐在地上,“哇”一声哭出来。
    孟羽凝连忙起身,光着脚下地跑过去,把小家伙抱进回来,“怎么了,屹儿怎么了?”
    屹儿伸着小手把柜子里的食盒拿出来,泪珠大颗滚落:“糕糕,屹儿的糕糕都没有了呀!”
    孟羽凝忙低头去看,就见那黑漆点心盒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里面的桂花糕不见了,只剩下一些碎渣和零星散落的几枚桂花,旁边还赫然躺着几粒老鼠屎。
    想来是屹儿上次未将盒盖扣紧,叫老鼠循着甜香钻了空子。
    虽说当初汤神医曾在府中遍撒驱虫药粉,粟央也以笛声驱过蛇鼠,可或许时日已久,药效渐退,加之岭南气候湿热、草木繁盛,最易滋生虫鼠,近来府中确实又见老鼠蟑螂踪迹。
    不巧这几日汤神医和粟央都去了山上,她把汤神医给的驱蚊虫药方子给了秋莲,让她研究着做,眼下还没做好,这才让那讨人厌的老鼠得了手。
    孟羽凝见小娃娃为几块糕点哭得如此伤心,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轻抚了抚他的头,柔声哄道:“屹儿不哭了,定是老鼠偷吃了去。没关系,阿凝回头再给我们屹儿做,好不好?”
    屹儿紧紧抱着那只空点心盒子,小肩膀哭得一耸一耸,抽噎着说:“可、可是,这些糕糕上,屹儿撒了好多花、花花,娘亲最爱吃、吃花花多的糕糕了呀。”
    孟羽凝闻言一怔,抬手把屹儿小脸上的泪水擦掉,轻声问:“原来屹儿把桂花糕藏起来,是想留给娘亲的?”
    小家伙用力点了点头,一双泪眼朦胧的大眼睛望着阿凝,委屈地抽噎:“等屹儿回、回宫,要把糕糕带给娘亲吃的。”
    孟羽凝自觉不是个爱哭的人,可听到屹儿这样的话,鼻头却是一酸,瞬间湿了眼眶,她用力把屹儿抱进怀里,哽咽着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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