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此刻她不想面对他, 便轻轻把屹儿放在了里側,自己则面朝里躺下,抱着屹儿, 背对着祁璟宴。
    祁璟宴望着她比先前圆润了些,却依旧纤細的背影,手中摇动的蒲扇微微一顿。
    阿凝这是真生气了。
    他伸手把阿凝的枕头拿起来, 递到她手边。
    孟羽凝抓过, 却没枕在头下, 随手甩到了床榻里側。
    祁瑾宴没敢吱声, 只默不作声地将胳膊伸长了些,继续为她扇风。
    微风徐徐, 带着夏夜海边特有的一絲潮意, 轻轻拂过孟羽凝半干的头发。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梢, 随即放下蒲扇, 起身去箱笼里翻出一条干净柔软的巾帕出来,回到她身旁坐下, 慢慢给她擦起头发来。
    一縷一縷,擦得緩慢又仔細。
    孟羽凝没理会他这小动作, 只抱着圆滾滾, 已经睡得脸蛋红扑扑的屹儿, 闭着眼睛, 努力酝酿睡意。
    可今夜明明比平日睡得更晚,身子也乏得厉害,偏偏思绪清晰,睡意全无。
    其实气过最初那一阵子,她就已经消气了。
    此刻回想起来,她在海里茫然四顾, 拼命寻找,却始终不见他踪影的那一刻,心仍像被什么攥緊似的,发慌得緊,忍不住一阵阵后怕。
    不管是祁璟宴故意逗她,还是存心试探,才躲在水底不肯出来,但都好过他是真的遭遇不测。
    他怀疑她也罢,揣测她也罢,现在他安然无恙,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不仅仅因为他是屹儿的哥哥,是这一大帮人的倚仗和支柱,更因为他是祁璟宴自己。
    是那个会手把手教她和屹儿射箭,会耐心陪着她和屹儿玩耍,会含笑听她絮絮叨叨讲些闲话,会在每晚坐在床边为她和屹儿轻轻摇扇的祁璟宴。
    相处这些日子以来,他于她,像兄长,像朋友,更像亲人。
    她是真心愿他好,盼他平安顺遂,望他此生无灾无難,直到白发苍苍,从容老去。
    感受着他手中温柔擦拭的动作,孟羽凝轻轻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
    她没有回头,只望着帐幔深处晃动的影子,声音轻轻的:“殿下。”
    听见她终于肯开口,祁璟宴手中动作一停,立刻抬眼看向她的侧脸:“我在。”
    孟羽凝依旧没有转身,只低声道:“往后别再那样了。”
    祁璟宴嘴角轻轻扬起,声音温柔:“让阿凝受惊,是我不对。你放心,以后绝不会再这般吓你。”
    孟羽凝却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絲難得的严肃:“我受些惊吓算不得什么,可海底情况复杂,万一真遇上什么意外,屹儿该怎么办?大家又该如何是好?”
    祁璟宴原本想说“我自有分寸”,可听着面前姑娘那难得严肃的语气,他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拿起她一缕头发,拿巾帕包裹着慢慢擦拭,郑重道:“好,阿凝的话,我记下了。”
    孟羽凝却没有就此打住,她声音轻緩却清晰,一字一句道:“还有我,若殿下今夜当真有什么不测,我怕是愧疚难当,恨不得以死谢罪。”
    她微微停顿,才又接着说:“可我还不能死,因为我还要替你照顾屹儿。”
    “每当看见屹儿哭着要找哥哥,我便要一遍遍懊悔自责,为何偏要在今夜提议去玩水?”
    “那种日夜悔恨,心如油煎,却仍不得不强撑下去的日子,我光是想想,便已覺得喘不过气。”
    “那样煎熬的日子,我不想再经历一回。”
    “……”
    “所以殿下,往后不要再那般涉险了。”
    再经历一回?祁璟宴听到最后,心中蓦地一动,隐约察覺她话中有话,不由微微蹙眉。
    可听着她越说越低的语气,还有那微微泛红的眼角,那点疑虑瞬间被汹涌而来的心疼淹没了。
    他沉默片刻,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单薄的肩头,声音低沉而郑重:“阿凝,对不住。今夜是我太过鲁莽,让你受惊了。我答应你,今后绝不会再如此。”
    先前他教阿凝游水时,一眼便瞧出,她分明是识得水性的,却故意在他面前笨拙地装不会。
    他一时兴起,便生了逗弄她的念头,于是故意敛息屏气,悄然沉入水中,本想看她被识破后慌忙掩饰,又气又窘,却又瞪圆了眼睛极力狡辩的有趣模样。
    除此之外,他心底还藏着一丝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念,想看看若他当真遇险,阿凝会不会为他着急。
    却没想到,竟吓着她了。
    好在,阿凝虽受了惊吓,却仍愿与他细细分说其中道理,并未对他冷面相对,置之不理。
    否则,这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的好兴致,怕真要因他一时的鲁莽之举而败坏了。
    见他语气诚恳,认错态度也良好,孟羽凝便没再多言。
    她仍旧背对着他,只微微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祁璟宴的手在她肩头轻轻抚了抚,随后拿起帕子,继续为她擦拭头发。
    动作轻柔,一丝不苟。
    孟羽凝沉默片刻,低声道:“差不多干了,不必再擦了。时候不早,殿下也早些歇息吧。”
    祁璟宴:“发根还未干透,湿发入睡易惹风寒,我再擦几下便好,阿凝先睡。”
    孟羽凝便不再说话,由着他在那慢慢擦,她把圆滚滚的屹儿又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放缓呼吸,默默在心里数着:“一个屹儿,两个屹儿,三个屹儿……”
    一个又一个胖嘟嘟笑呵呵的小屹儿在她脑海里蹦蹦跳跳,跑来跑去,直晃得她眼花缭乱、晕晕乎乎,不知不觉中,慢慢睡了过去。
    待她呼吸变得匀长轻缓,原本一下下轻拍屹儿的手也终于停下来,祁璟宴为她擦头发的手也随之停下。
    他望着榻上安然熟睡的一大一小,靜靜坐了好半晌,方才起身,将帕子搭在箱笼上,熄灭了烛火,重回榻边。
    他轻轻拿起阿凝的枕头,一手小心托起她的头颈,为她垫好枕头,这才取来自己的枕头,紧挨着她的摆放妥当,随后轻轻躺了下去。
    他平躺片刻,终是忍不住侧过身来,默默面向阿凝的背影。
    往日夜里,屹儿睡在中间,阿凝为了抱着屹儿,总是面向外侧,他一转头,便能瞧见她的睡颜。
    可此刻,他只能望着她墨发披散的后脑勺,心中莫名涌起一阵空落,有些怅然若失。
    他盯着阿凝圆乎乎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伸出修长的手臂,小心翼翼把屹儿从阿凝怀来薅出去,往旁边挪了挪。
    随后,他极轻极缓地扶着她的肩,帮她转过身来,面朝自己。
    阿凝许是累极了,这般动静竟也未醒,依旧呼吸沉沉。
    只是那眉尖却微微蹙起,不似往日安睡时那般舒展。
    祁璟宴凝视片刻,抬手以拇指指腹轻轻抚上她的眉心,一下一下,极尽温柔地将那细小的川字揉开。
    直至她眉目渐舒,复归宁和,他才悄然收手。
    他唇角微微上扬,终于合上眼睛。
    不料片刻后,就听阿凝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睁眼探身望去,就见小屹儿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床里侧蹭了蹭,一只小手胡乱摸索了几下,什么都没摸到,便翻了个身,朝这边爬来。
    当爬到阿凝身后,便贴着阿凝后背躺下去,抓起她一缕长发抱在手里,老老实实接着睡了。
    祁璟宴看得好笑,心头又忍不住发软,伸手将放在另一头的小虎头被子拿过来,挡在屹儿身后,这才又躺了回去。
    帐中呼吸交错,一片宁和。
    他心中安稳,渐渐地也睡着了。
    ---
    祁璟宴本以为,阿凝昨夜和他说过那一番话,今日便会同他和好如初。
    谁知那姑娘自从醒来,就跟压根没瞧见他这个人似的,连个眼神都不肯给他一个。
    她自顾自带着屹儿洗漱,带着屹儿去吃穆山他们煮好的螃蟹粥。
    吃过早饭,她又带着屹儿跟着穆风他们兴冲冲朝前头海滩走去,捡贝壳,抓螃蟹,挖沙子,一大一小带着一大帮子人玩得不亦乐乎,笑声震天。
    可自始至终,阿凝都没有像往日那样,回头喊他一声,“殿下,一起来呀”“来嘛来嘛,殿下”……
    一句都没喊。
    他只得默不作声地跟在两人身后。
    偏偏屹儿那小混蛋,一会儿拿沾满沙粒脏兮兮的小爪子在他衣襟上拍几个手印,一会儿又“不小心”把一铲子沙子全倒在他鞋上,一会儿又拎着穆山炒菜的大铁勺舀了一勺海水笑嘻嘻淋他一身……
    总之,变着法子胡闹。
    更可气的是,那小坏蛋每做完一桩坏事,就立马屁颠屁颠跑回阿凝身边,踮起脚凑到她耳边嘀嘀咕咕。
    两人随即相视一眼,抬手击掌,脸上尽是藏不住的得意,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
    他算看出来了,定是阿凝同屹儿这小混蛋说了什么,屹儿帮阿凝出气呢。
    他啼笑皆非,用手把身上的沙子拍掉,也脱了鞋子,学着他们两个,赤脚踩进温热的沙子里,好整以暇地等着他们下一轮的花招。
    屹儿用一只圆乎乎的小手挡着嘴,凑到孟羽凝耳边,声音小小的,却掩不住兴奋:“阿凝,等会儿我去牵一只螃蟹来吓哥哥。”
    孟羽凝望着屹儿那双圆溜溜满是兴奋的大眼睛,扑哧一声笑了。
    从早上开始,她就没搭理祁璟宴,屹儿这小家伙竟敏锐地察觉了,偷偷扯着她的衣角问,为何不理哥哥。
    她没详细解释,只说昨晚上,祁璟宴故意躲起来吓她,险些把她吓哭。
    屹儿一听,当即攥紧小拳头,气鼓鼓地便要去找哥哥“理论”,被她笑着拦下。
    小家伙歪头想了想,就说要惩罚哥哥,于是这一早上,祁璟宴便遭了殃。
    不过看他遭殃,她倒是挺开心的。
    看着屹儿一副“我为你出头”的小大人模样,她有一种吾家有弟初长成,能给姐姐撑腰的欣慰和自豪。
    此刻一听这话,她弯着眼笑问:“可屹儿不是有点怕螃蟹的钳子么?”
    小家伙立刻挺起小小的胸脯,声音响亮:“屹儿好勇敢,屹儿不怕。”
    孟羽凝便笑着拍着屹儿的小肩膀,柔声叮嘱:“那你要小心些牵,千万别被它夹着了。”
    屹儿用力点着小脑袋,信心满满地保证:“它要是敢咬屹儿,屹儿就拿大勺子敲它。”
    小家伙说罢,便拖起那把快有他半人高的大铁勺,啪嗒啪嗒地朝着穆风跑了过去。
    孟羽凝示意穆樱跟着去,穆樱应是,连忙跟上。
    屹儿跑到穆风身边,和他说了句什么,又伸着小手,指了指装满螃蟹的篓子。
    穆风便笑着蹲到篓子边,仔细挑出一只个头最大的,利落地用麻繩捆好,特意留出长长一截繩尾,递到屹儿的小手里。
    屹儿坚持让那螃蟹“自己走”,穆风并没有捆住蟹钳和蟹足。
    谁知屹儿刚接过绳子,那大螃蟹便猛地一动,气势汹汹地横着朝他冲来!
    屹儿小脸顿时一白,一手慌慌张张拖着大铁勺,一手死死拽着绳子也不松手,嗷嗷叫着往前跑,小奶音吓得直劈叉:“救命呀~阿凝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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