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一个时辰前, 清客堂内。
    粟央立在堂中,听完祁璟宴的话,原本平和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祁大哥, 郭老大他们失踪的事,我不敢说一定和粟商有关。但他的确是个巫医,而且一直用活人試药, 我离开寨子的时候, 他那院子还养着许多药人。”
    祁璟宴蹙眉:“药人?”
    “是, ”粟央声音发紧, “就是抓活人来試他炼制的药,有时是剧毒, 有时是蛊虫。时间一长, 那些人不是毒发身亡, 就是神智尽失, 人不人鬼不鬼,极其残忍。”
    侍立在侧的穆云忍不住忍不住插话:“你父亲难道从不过问?”
    粟央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冷笑:“粟商是他最疼的儿子, 别说試药,就是杀了人, 他恐怕也只会默不作声地帮忙埋尸。”
    他沉默了片刻, 目光轉向祁璟宴:“祁大哥, 要不要我暗中回寨里探一探?说不定能查到些线索。”
    祁璟宴指节輕叩桌面, 垂眸沉思。
    良久,他缓缓摇头:“此时不宜打草惊蛇。粟商那人,并非善与之辈,需得从长计议,先摸清他的底细再动手。”
    穆云想起山中尚未安顿妥当的各项事务,也点头附和:“眼下山上那一摊子最为要紧, 咱们人手本就不够,此时确实不宜节外生枝。”
    粟央点头:“是这个理,那等何事需要我回寨子,祁大哥尽管吩咐。”
    祁璟宴拍拍他的肩膀:“有劳。”
    孟羽凝听完祁璟宴的轉述,气得攥紧拳头:“粟商那个死变态,简直丧尽天良,竟然拿活人试药,老天怎么不降一道雷劈死他得了。”
    祁璟宴:“阿凝放心,日后定将此人擒了。”
    “殿下,我信你。”孟羽凝毫不怀疑祁璟宴的这话。原书里,祁璟宴即便不知粟商底细,也能将他輕松杀了,如今既已事先知情,更加不会失手。
    见她目光灼灼,滿是对他的信任,祁璟宴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孟羽凝忍不住又提醒:“殿下,粟商既能逼得阿央愤然离家,还能一路追着阿央到山里去,绝对不是简单角色,对付他的时候还是得小心防范才是。”
    祁璟宴郑重点头:“好,阿凝的话,我记着了。”
    说完正事,孟羽凝便躺好了:“殿下,太晚了,咱们睡觉吧。”
    见这姑娘就那么抱着她的大金饼躺了下去,祁璟宴忍不住笑,对着她伸出手去,温声道:“金饼给我,我帮你放到柜子里。”
    孟羽凝把金饼抱紧了些,“不要,我就这么抱着睡。”
    祁璟宴哭笑不得,手伸了一会儿,见她仍不肯递过来,无奈摇了摇头,也不坚持,“阿凝先睡,我去洗漱。”
    说着起身,去柜子里翻出自己的衣服,一步一步慢慢朝净房走去。
    见他如今越走越熟练,几乎和正常人无异,孟羽凝忍不住笑了。
    祁璟宴闻声转头回来看,笑着问:“阿凝笑什么?”
    孟羽凝指了指他的腿:“殿下的腿快好了呀,我为你高興。”
    祁璟宴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来,一手撑床,探身过去,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多谢阿凝为我高興。”
    孟羽凝拍开他的手,有些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可谢的啊,快去洗吧,再磨蹭天都亮了。”
    祁璟宴笑着说好,起身,走去了净房。
    ---
    數日后,蒼海郡赌坊与醉香楼欺压百姓、为非作歹的卷宗,终于送抵京城。
    可却迟迟迟迟未能呈至康文帝面前。
    成安侯父子靜观數日,眼看这件案子要被暗中压下去,成安侯寻了个机会,陪康文下棋去了。
    他故意連输三局,装若无意感慨了句:“臣输给陛下,是心服口服,输了还能得赏。可不像蒼海郡那‘聚龙坊’,赌客一旦输了,便是倾家荡产、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
    康文帝执子的手一顿,抬眼问道:“什么聚龙坊?”
    成安侯故作惊讶:“陛下还未看到苍海郡呈上的案卷吗?”
    康文帝眉头紧锁,语气沉了下来:“哪份案卷?说清楚。”
    成安侯摇头道:“臣也只是听闻,并不知内里详情,苍海郡郡守早已将卷宗递送进京,似乎已有数日。若陛下至今还未见到,只怕是在哪位大人手中耽搁了。”
    康文帝伸手点点他“你这老滑头,如今也学会跟朕拐弯抹角了,以后有话直说。”
    成安侯这才抬头笑道:“臣遵旨。”
    康文帝挥袖佯斥:“行了,朕知道了。退下吧。”
    成安侯躬身一礼,稳步退出殿外。
    康文帝笑容渐收,沉默片刻,当即宣召刑部尚书入宫。人一到,他便沉着臉问起苍海郡卷宗一事。
    刑部尚书慌忙跪地请罪,称近日刑部事务繁杂,此案乃地方寻常小案,一时未能及时上呈。
    康文帝冷笑一声,命身旁太监隨他去刑部即刻取来卷宗,仔细翻阅过后,他猛地将卷宗掷在刑部尚书头上,怒道:“按照大兴律法,二十七人判了秋后问斩,你竟跟朕说是小案子?”
    刑部尚书吓得魂不附体,赶忙拾起卷宗,雙手高举过顶,伏地颤声道:“臣失察,臣罪该万死,求陛下息怒!”
    康文帝骂完之后,又讓人去把三皇子宣了来,等他行礼问安后,指了指刑部尚书举着的卷宗:“自己看。”
    三皇子雙手接过,仔细翻阅后,面色平靜地将卷宗奉还,恭敬道:“父皇,儿臣看完了。”
    康文帝审视着三皇子,声音不辨喜怒:“说来也巧,那聚龙坊的东家姓‘章‘’,和你外祖家一个姓,你可知,他们有何关系?”
    三皇子闻言,臉上瞬间涌出错愕与惶恐,立刻跪伏于地,声音带着委屈:“父皇明鉴!儿臣对此一无所知,儿臣外祖一家世代忠良,绝不敢行此等祸国殃民之事,请父皇彻查,还儿臣与外祖一个清白!”
    康文帝冷冷地哼了一声,未置可否,转而将卷宗掷回仍跪在地上的刑部尚书面前,厉声道:“这二十七名罪徒,不必等候秋后。即刻批复苍海郡守,斩立决!”
    三皇子袖中的手猛然攥紧,但身形依旧稳跪于地,未露半分异样。
    刑部尚书慌忙拾起卷宗,連声应“是”,躬身疾步退下。
    康文帝的目光再度落回三皇子身上,凝视良久,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安守本分,切莫自作主张。”
    三皇子低头应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隨即躬身行礼,一步步倒退着出了殿门。
    康文帝一个人在桌前靜静坐了许久,又讓人宣了成安侯进殿。
    等成安侯进殿,他并未多言,只拉着他继续去下棋。
    几子落定,康文帝似不经意开口:“云舟那孩子,朕原以为是个沉稳的。没料到,他堂堂亲王之尊,竟亲自带人去砸了青楼赌坊,这般沉不住气。”
    成安侯从容落下一子,缓声道:“陛下,慎王殿下年方弱冠,眼见恶霸欺民,百姓受苦,少年意气,愤而出手,倒也不失一片赤子之心。”
    康文帝执子沉吟片刻,輕轻叹了一声:“是朕,委屈他了。”
    成安侯垂眸观棋,声音温和却郑重:“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既是君,亦是父,慎王殿下向来明理懂事,必能体谅圣心,绝不会心存怨怼。”
    康文帝闻言,并未回应,只默然落下一子。
    成安侯悄然抬眼察看皇帝神色,见康文帝无意多言,便也敛声静气,专心陪着下棋。
    等到成安侯离宫回府,即刻将郁逍喊到了书房,屏退众人,压低声音道:“陛下对殿下还是没有彻底放下心来,你速去信告知殿下,,他那腿,万万不能‘好’。”
    郁逍神色一凛,肃然应道:“是,儿子这便去办。”
    成安侯又沉声叮嘱:“务必谨慎。今日陛下之举,实则也是在试探我侯府对慎王的态度,这暗中指不定有多少眼睛盯着你我二人。”
    郁逍郑重点头:“儿子明白。”
    ---
    这晚睡前,哄睡了屹儿后,孟羽凝和祁璟宴隔着屹儿小声说着话:“殿下,你现在越走越快,眼看着与常人无异了。”
    祁璟宴:“是啊,最近这阵子走起路来,只觉双腿轻松,再不似先前那般沉重。”
    孟羽凝笑着问:“那咱们什么时候去海边玩玩吧,来了这么久都还没去过,穆风他们每回捉了螃蟹,捡了贝壳回来,屹儿都要问咱们什么时候去看海。”
    祁璟宴:“明日咱们先去街上逛一圈,明晚便去海边。”
    孟羽凝激动坐起来:“真的吗?”
    祁璟宴点头:“绝无虚言。”
    孟羽凝又问:“那明晚去,咱们是要在海边过夜吗?”
    祁璟宴点头:“在海边过夜。”
    孟羽凝笑着说好,赶紧躺回去睡觉,“快睡快睡,明天我早点起来收拾东西,如果要在海边过夜的话,那要带的东西可就多了。”
    “炉灶啊,油盐酱醋各种调料,碗筷,对了,还得带些厚衣裳,还有被子……”
    祁璟宴侧身躺着,笑着听她不停絮叨,直到她说着说着睡了过去。
    次日。
    祁璟宴上午照旧给屹儿上课,不过下晌的练字却取消了,歇过晌午觉,一行人便出府去逛街。
    到了集市上,祁璟宴突然来了兴致,坚持要下了马车,坐着輪椅逛。
    众人便都跟着他。
    孟羽凝和屹儿按照祁璟宴事先的嘱咐,活脱脱两个败家子的样子,见到什么新奇的玩意儿都要买上一买,不多时,明面上跟着的几个护卫手里便都提了东西,吃的,晚的,各式各样。
    后来提不下,就有几个护卫抱着东西往集市口的马车那送。
    祁璟宴则在穆云和穆风的护卫下,继续陪着孟羽凝和屹儿逛。
    怎料走到一个巷子口的地方,从里面突然冲出来一辆装了粮食的马车,直直朝着几人方向奔来。
    孟羽凝吓得連忙抱起屹儿,穆樱和穆梨齐齐护着两人,快速退后数步。
    穆云和穆风连忙将祁璟宴的輪椅往后拽,怎知两人力气太大,直接把輪椅把手拽断,轮椅不受控制地朝前滚去。
    两人扔了扶手,拔足去追,可还是晚了一步,那马车的尾部还是装到祁璟宴的轮椅,直接将轮椅撞翻,他直接滚下了轮椅,摔倒在地。
    一切发生的太快,孟羽凝回过神来,就见祁璟宴十分狼狈地倒在地上,一身雪白的衣袍沾滿了泥土和地上的脏污。
    她看了一圈四周,就见周围的百姓和商贩全都看着这边,虽无人说话,可却都在看热闹。
    她脸色难看,想过去扶他,可却没动。这种丢脸的时候,她还是别往前凑的好,免得他心情更糟。
    屹儿吓坏了,两只小手一指紧紧搂着孟羽凝,并没看到身后哥哥的狼狈。孟羽凝也不敢让他看,连忙伸手按着他的小脑袋,不让他起来。
    刚去送东西的穆江赶回来,追上那发狂的马,十分暴躁地一拳将马打晕,随后顺着马车跑来的方向去找车夫算账。
    穆云和穆山则跪到祁璟宴身旁,一边告罪,一边想去扶他起来。
    祁璟宴却甩开他们的手,自己撑着地,试图往起起,可他那两条腿却像灌了铅一般,根本抬不起来,试了几次皆没能成。
    他黑着脸,训斥道:“还不扶本王起来?”
    两人连忙应是,将他架起,搀到已经坏了的轮椅上坐了,随后穆风赶紧去赶了马车过来,将他抬上马车,孟羽凝见状,赶紧抱着屹儿上去,刚一坐稳,马车就跑起来。
    孟羽凝抱着屹儿坐在角落,小心打量着祁璟宴,就见他面色平静,无波无澜。
    孟羽凝越发担心起来,想安慰几句,可却不知道说什么,便一直沉默着。
    屹儿方才没见到哥哥被撞到的样子,眼下见到哥哥心情不好,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开口问:“哥哥,你怎么了?”
    祁璟宴见一大一小小心翼翼的模样,伸出手挨个摸了摸他们的头:“无事,回府再说。”
    马车一路疾行,奔着城东方向去了。
    在他们身后,方才祁璟宴摔倒的地方,路边酒肆的二楼窗口,一个男子低声道:“可以给宫里传信了,慎王的腿彻底废了。”
    一个月之后,康文帝得到这个消息,坐在御书房内久久没有出声。
    许久,下令给慎王送了一车赏赐,却什么话都没有带。
    当然,这都是后话。
    孟羽凝先抱着屹儿下了马车,随后看着祁璟宴被穆云和穆江架了下来,直接架回了府中。
    随后府门紧闭。
    直到进到燕拂居院门,祁璟宴才自己站起来,抬步往里走。
    孟羽凝见他双腿还好好的,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
    三人进了正屋,孟羽凝把屹儿放在榻上让他自己玩,见祁璟宴走向衣柜,她忙跟在祁璟宴身后,试探着问:“殿下,要不咱们改日再去海边吧。”
    说着,先一步伸手,帮他拿了一套干净衣裳。
    祁瑾宴唇角含笑:“阿凝吓着了?”
    孟羽凝见他还笑,心中越发不安:“殿下,你心里要是不舒服,你就说出来,千万别憋着。”
    祁璟宴轻笑出声,伸手在她头上揉了揉:“方才那一出,我是故意演给外人看的。”
    孟羽凝一愣:“摔倒也是演的?”
    祁璟宴点头,温声解释道:“最近有人总是在府外暗中窥探,想必都是为了我这腿而来,那我何不光明正大演给他们看。”
    孟羽凝:“那马车也是你安排的?”
    祁璟宴点头:“是,那送粮赶车的商贩也是咱们护卫假扮的。”
    孟羽凝想到刚才那凶险的一幕,心里一阵后怕,没来由地冒起火来,把手里的衣裳撇到他怀里:“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害我白白担惊受怕!”
    祁璟宴见她真动了气,连忙温声解释:“阿凝,你心思纯净,不擅作伪。若事先告知于你,你眼中无虑,只怕瞒不过那些在暗处窥探之人。”
    孟羽凝一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双手一叉腰,仰头瞪他:“你这分明是说我傻!”
    祁璟宴哭笑不得,赶忙拱手作揖:“在下不敢。是夸阿凝纯真坦荡,不似我等满腹算计。”
    孟羽凝一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气的,只要大家都好好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她走到榻边,身子一歪就倒在了静静坐在那听着他们讲话的屹儿腿上,低声抱怨:“可是你搞这一出,那我们还怎么出府去玩吗?”
    祁璟宴闻言轻笑,温声安抚:“别急。正好借此对外宣称慎王殿下深受打击,闭门谢客,数日不出。如此一来,我们反倒能安心去海边多住几日了。”
    孟羽凝一听,立刻坐直身子,脸上顿时云开雾散,眉开眼笑就往西厢房走:“那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屹儿也麻利地翻身爬下榻,自己蹬上小鞋子,啪嗒啪嗒地追在她身后,奶声奶气地喊道:“阿凝,屹儿来帮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