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091章

    再怎么说这也是立功的机会,在谢琢眼里,竟还比不得东宫的琐事?
    不过她很快明白过来:谢琢是不想食言,让她再一次为内务操劳。
    可凡事都该权衡轻重缓急,哪能如此死板呢?孟清泠劝道:“殿下,如果你真能主持编书的话,就不要再执着于守信一事了,毕竟我处理过内务,驾轻就熟,或者直接交给管事也可以,至于养鱼养花,那都不是什么累的事情。”
    谢琢却很坚决:“不行,我说了不食言就不食言,再说,编书一事非我所长,没必要立功,不如让给更有能力的官员,比如裴侍讲。”
    前世此事本来也是裴弈秋主持的。
    孟清泠有些惊讶,随即就笑了。
    立功是好事,但知人善用又何尝不是好事?她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没错。”
    得她肯定,谢琢微微一笑,但笑容瞬间又消失不见。
    父皇跟袁长瑜的事始终让他有些介意,今日二弟又刻意用此事来挑拨,有道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也许父皇真的已经做了决定呢?
    他心里沉甸甸的。
    而后日太后要给父皇纳妃的事更印证了他的想法。
    谢琢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孟清泠看出他的异常,将宫女都屏退了问:“是不是因为父皇要纳妃?”
    “嗯,我没想到会那么快。”
    “谈不上什么快不快,父皇前世也纳妃的,又不是稀奇之事。”
    “是不稀奇,可……清泠你告诉我,父皇真是要纳袁姑娘为妃吗?”
    “应该是,但殿下,你就算不满也得保持冷静,上回二弟就是想激怒你,让你去劝父皇。”
    谢琢轻叹声:“我知道,但不瞒你,清泠,我心里真的很想劝……”
    父皇就不该跟袁长瑜扯上关系。
    孟清泠握住他的手:“你千万不要冲动,你若是去劝,就着了谢绎的道……谢绎还能劝劝,你不能,你自己不顾一切娶我,甚至为此忤逆父皇,如今父皇的事,你竟要插手,你觉得父皇会听吗?”
    站不住脚的。
    道理他都懂,但就是过不了这个坎:“你让我想开点,我现在真的不能接受……”
    见他修眉紧蹙,孟清泠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是说得太轻松了点——那毕竟是他父亲,关心则乱,比起她看戏的态度,谢琢做不到那样平静。
    也确实,若是换做是她父亲要娶前世的儿媳,难道她能毫不犹豫地接受吗?
    孟清泠陷入了沉思。
    其实抛开这一点,袁长瑜哪怕只是作为一名妃嫔入宫,仍然是个隐患——因为凭袁长瑜的性子必然会想方设法爬到最高位。
    而一旦她生下龙子,势必会对谢琢造成威胁,到时就不得不又斗一斗了。
    只是,后宫永远不缺女人,没有袁长瑜也会有别的妃嫔,也会盯着后位,她真有必要特意阻拦吗?袁长瑜,好歹她很了解,知己知彼,对付起来更为容易。
    正想着,耳边听谢琢道:“不知袁姑娘的八字与父皇合不合,如果不合,倒可以让祖母出面。”
    孟清泠笑了:“是个办法,但怕就怕,万一相配呢?”
    谢琢:“……”
    “殿下再等等看吧,祖母现在才开始替父皇选妃,到结束还有一段时间,期间会发生什么我们都不知,不如先静观其变。”
    从她的角度来看,没必要阻止袁长瑜,不过她觉得谢绎应该离崩溃不远了,一旦他彻底失去理智,袁长瑜还能不能入宫,真不一定。
    *******
    秦王的乔迁看似风光热闹,实则愁云惨雾。
    谢绎相当于是被天子赶出来的,不然他那日应该在吉时出发,而不是提前一个时辰。
    想到母妃跟弟弟担忧的目光,谢绎的心一阵刺痛。
    从来没有想到,他有一日竟会如此狼狈!
    可他做错了什么?
    他那么认真地过了十八年,凭什么要被愚弄呢?如果父皇从一开始就告诉他,他当不上太子,他何至于如此辛苦?当个闲散的富贵王爷,谁不会当?
    如今父皇又因为袁长瑜而对他不满……
    谢绎在吃饭时忽地发出一阵轻笑。
    高荣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白着脸道:“殿下,您真的莫要再执着于袁姑娘了,这样下去,您跟圣上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差,您清醒一点!您可是要当太子的人啊!”
    他试图用太子之位来唤醒谢绎。
    谢绎没说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喝得醉倒不醒时,许登正好前来探望。
    高荣连连叹息:“奴婢都不知怎么办了,要不您在这儿等等,等殿下醒来,您劝一劝他。”
    本来该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结果竟这样潦倒!
    许登十分心疼,他在秦王府等了三个时辰。
    天都黑了,谢绎才醒转。
    “您怎么在这?”他揉了揉眼睛,感觉后脑勺一阵胀痛。
    许登道:“你搬入王府我自然要来看一看的……绎儿,你先把解酒茶喝了,”他递过来,“明儿你还得去翰林院,要是一杯不够,再多喝一杯。”
    谢绎摇摇头:“够了,我又不是没有酒量的人。”
    “有酒量还醉成这样?”许登目光沉痛地看着他,“绎儿,你有什么心事都与我说吧,别闷着。”
    “我没什么,高兴嘛,”谢绎不觉得舅父能帮上忙,“您回去吧,天已经很晚了。”
    可许登怎会放心,他坐到床边,苦口婆心道:“绎儿,自从阿信不在之后,我一直如履薄冰,生怕出错,生怕拖累你,幸好圣上将编书一事交托,又封你为秦王,我总算有了信心,所以绎儿,你也要重拾信心,在这节骨眼上一定要挺住,舅父知道你辛苦,但你只要再坚持一会,只要跨过眼前的难关,只要你有所舍弃,将来一定会有回报!绎儿,你要信我啊,绎儿!”
    发自肺腑的话叫谢绎一阵感动。
    他问:“您真觉得还有希望?”
    “当然,绎儿,你看外面……现在天是黑的,但等明日天就亮了,天再黑也有亮的一天啊。”
    窗外,乌云密布,连一丝星光都没有。
    谢绎看了会儿,点点头:“我听您的。”
    然而,他听得晚了些。
    编书的都是饱读诗书的文人才子,心里都有极高远的志向,也都有股清高劲儿,他们来编书本是抱着无数的憧憬,倾注了所有心血,谁想这秦王的态度竟如此敷衍,故而以裴弈秋为首的一干官员毫不留情地弹劾了谢绎。
    崇宁帝看着洋洋洒洒,文采斐然的奏疏,眉头越拧越紧,而后厉声道:“将秦王叫来。”
    陈登见他面色便知谢绎要遭殃了。
    不过这秦王确实不知好歹,天子已经很是袒护他,将他封王留京,还委以重任,结果他一个劲儿地惹怒天子,也真是……
    陈登摇了摇头。
    谢绎很快就到了垂拱殿。
    他尚不知发生何事,但心里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也许父皇是要提袁长瑜的事。
    早知道,他真不该意气用事。
    何必呢?
    他以前还嘲笑谢琢为一个姑娘不顾大局,难道他自己不是吗?
    谢绎恨不得扇自己耳光。
    哪里想到,他一进去,看到的却是天子扔在面前的奏疏。
    “里面可有一句写错?”崇宁帝问。
    谢绎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拿起来看。
    这一看,他的手不由颤抖起来。
    竟是裴弈秋弹劾他,可偏偏他没法反驳,因写得都是事实!
    他面色苍白:“孩儿前阵子不太舒服……”
    果然是没冤枉他,崇宁帝心想,裴弈秋一向做事认真,绝不会因个人私利而去弹劾谁,他也很少去弹劾,这回次子是做得太过分了!
    “不舒服是你敷衍了事的理由吗?”崇宁帝沉下脸,“你是请不到太医?”
    谢绎t满头大汗。
    忽然想到高荣提醒过他,可他被仇恨淹没了头脑,竟没有在意。
    他以额抵地:“是孩儿偷懒了,请父皇责罚。”
    偷懒吗?这种事情也能偷懒?崇宁帝忽然想到他那天乔迁时,还不忘挑拨长子与自己的关系,更是怒从心来,将一叠的弹劾朝谢绎头上砸去:“看看你办得好事!从今日起,你不用再管编书的事情了!”
    谢绎心头一震,脱口道:“那孩儿往后做什么呢?”
    “就在你王府待着。”
    那岂不是真是个闲散王爷了?那他还有什么希望得到储君之位?谢绎恳求道:“父皇,孩儿是初次犯错,请您饶过孩儿,孩儿一定会改的,父皇!”
    可崇宁帝对他很失望。
    他怕这孩子名声被毁,将刺杀一案的真相掩盖了,为此亏欠母亲与长子,结果次子就是这么报答他的,崇宁帝摆摆手:“退下吧,朕现在不想看见你。”
    “父皇!孩儿知错了,不止是编书一事,所有让您不快的事,都是孩儿的错,父皇,您原谅孩儿吧!”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崇宁帝无情地道:“下去吧,别劳禁军动手。”
    如果被禁军架出去,更是脸面扫地了。
    谢绎颓然地起身,行尸走肉一般离开了垂拱殿。
    高荣在身后唤他,他毫无反应。
    等坐到车里时,隔着车窗,谢绎轻声道:“如今我一无所有了,高荣。”
    “怎么会呢,您还是秦王啊。”
    今日的事一旦传出去,再没有人支持他了,以后他就是一个毫无用处的空壳秦王,而父皇的态度很明显,父皇让他待在王府……
    如果是就藩,好歹还有自己的封地,现在连封地也没有,他完全变成了一个笑话!
    谢绎脸上失去了生气,喜怒哀乐瞬间都没了。
    “高荣,我确实做错了啊。”
    高荣不知如何安慰他:“您还年轻……”
    年轻吗?
    确实很年轻,可他之前努力的十几年也真的时间不短!
    为何父皇要这样对待他?
    还有,袁长瑜……
    如果在他受到挫折的时候,袁长瑜能陪在身边,而不是这么抛弃他,他也不会如此恨她!
    他不恨她,就不会去折磨袁长瑜,也就不会发生后来发生的事。
    都是他们的错!
    谢绎的眼中突然又燃起了火,仿佛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而殿内的崇宁帝并不知次子此刻的想法,他命内侍将奏疏都捡起来,再去东宫请谢琢。
    “绎儿把事情办砸了,你来接手吧,记得,再不能出错,不然朕也照样罚你。”
    谢琢:“……”
    孟清泠料事如神啊,居然真的落到他手里了。
    可他并不想接手。
    谢琢婉拒道:“父皇,二弟是办砸了,但孩儿在这方面还不如二弟,二弟至少擅长念书,孩儿的本事您清楚,恐怕不能担当此任。”
    崇宁帝:“……”
    这孩子是不是傻?
    换做别人早抢着干了,他塞他手里居然还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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