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哈登菲尔德, 机械协会大厅。
    桌子被愤怒的格兰芬拍得震天响,黑衣教徒们低着头,不敢说话。
    在宣布华夏通航以后, 大半的商人纷纷倒戈, 教会的赎罪金出现重大缺口,别说修缮新教堂了, 就连维持日常花销都很艰难。
    “赎罪金!又是赎罪金!告诉尊者,今年哈登菲尔德没法按时上缴赎罪金!”格兰芬的声音沙哑,“不, 不仅是哈登菲尔德,整个锡兰的税收都要减少大半!”
    斯宾塞联合怀特家族打破技术垄断,想也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将技术推广到墨伦维克, 而女王也不会拒绝这种送上门的好事。
    哈市是锡兰的财富中心, 这里云集了几乎全国百分之八十的投机者与商人, 在他们眼里, 利益是永恒的信仰。
    当年为了开办工厂如何臣服机械教会, 那么现在他们就愿意为了更先进且成本更低的改t良技术站队怀特家族与公爵府。
    想在肯特郡使用信仰洗脑的那一套,根本没用!
    就在这时,一名教徒攥着衣角, 瑟缩着从人群后挪出来,声音发颤:“主教大人……还有件事……”
    格兰芬眼神冷:“说。”
    “那位公爵夫人在城郊办了新学校之后, 又联合工人首领开办报纸, 上面登载的那些文章……我……我不敢念。”
    教徒低下头,将报纸递给格兰芬。
    格兰芬扫了两眼,只见头条全是“自由”“科学”等字眼。
    这里面并不是像从前那些被教会剿灭的地下组织那样, 只登载长篇大论的劝导文章。而是让学校的学生、工厂的技术专家以自己的口吻分享科学故事、或是辟谣某些被误以为神迹的科学知识。
    报纸没有说神明是假的,甚至还免费在祷告日以祈福的名义捐款捐物。以至于教会连封禁的理由都找不到。
    盯着报纸,格兰芬猛地攥紧拳头,目光阴鸷——他终于明白,那个女人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上风,是要动摇圣曜教会的根本。
    他看向教堂之外,透过报纸的新闻,仿佛已经看见肯特郡的另一番景象。
    工厂里,恢复健康的凯文挥舞着拳头,声音洪亮地对着围拢的工人喊:“伙计们!科学能让我们摆脱病痛,自由能让我们抬起头!我们不是教会的工具!”
    镇子上,小波利像只灵活的小雀穿梭在人群中,将报纸塞进每一个过往工人的手里,仰着小脸说:“叔叔,看看吧!最新一期的《工人之声》!”
    河边,洗完衣服的萝丝向妇女们分享未婚夫的病愈经过,趁着大家好奇,顺便拿出招工启示:“姑娘们,公爵夫人开了一家女工纺织厂,我打算去应聘,你们要不要一起试试?”
    田地里劳作的妇女有些犹豫:“我们走了,孩子没人照顾怎么办?”
    “不用担心,纺织厂还有配套的学校医院,孩子们可以去厂里的学校上学,我们要是生病了也有福利保障。”萝丝仔细科普相关条例。
    部分人在观望,部分人很果断地跟着萝丝一起去。
    当第一批女工领着工资回家,剩余的人也坐不住了。
    哈登菲尔德的新风潮就此开始,只是当时的人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站在了历史变革的节点,也没有预料未来会有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此时此刻,格兰芬攥紧变形的报纸,却似乎能察觉危机降临。
    是的,就像文章里说的那样,神明本身是人类幻想的化身,是无害的吉祥物,是低谷时的慰藉。只要人类永存,心中的神明也会永存。
    圣曜教会起初就是以这种方式立足,它让某个高台上的“人”,成为神的化身,让万众敬仰。
    可现在,这些新的思潮又在潜移默化地传播一个道理——万事万物在你眼里都可以是神,神是你的心灵寄托,祂是给予你安心力量的来源。可是换句话说,祂们成为神明,也是因为你给予了信仰。你愿意相信神明仁慈地爱着世人,包括你。所以你有勇气走出低谷,闯过荆棘活出新的人生。
    那一刻,拯救你的是神明,更是你自己。
    你与神明同在,神明的意志就是你的意志——而不是将信仰寄托到墨菲斯雪山的圣殿里。
    一旦这样的观念深入人心,就是圣曜教会彻底失权的时刻。
    格兰芬再明白不过,那个女人的手段,高明极了。
    他沉默良久,呼吸粗重道,“都给我听着,我们必须给这个女人一个教训。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从高台上跌下去!”
    另一边,承知社女校。
    新校区建立在环境优美的庄园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孩子们围在伊莎贝尔身边,叽叽喳喳像群小麻雀。
    她们提的问题五花八门,带着儿童的特有的天真,伊莎贝尔看见这些孩子,有种回到小时候,看见跟屁虫奥蒂的错觉。
    时隔多年,伊莎贝尔仍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老师。
    小学生们刚学完物理课,问太阳上有人住吗?又问人可不可以长翅膀飞到天上亲手摸一摸太阳。
    伊莎贝尔一本正经地糊弄,说太阳上住着神明,因为很爱吃菠萝所以叫阿波罗。他脾气很暴躁,最讨厌小孩夏天去河里玩水,一看见就会发怒,所以夏天会很热。
    还说森林里住着神秘的精灵族,她们会偷偷观察哪个小朋友最听话,然后在成年那天把翅膀借给她飞到天上见阿波罗,不过要注意,太阳上面很烫,方便的话可以带两个鸡蛋上去煎着吃,最好加点沙拉。
    贴心的嘱咐让孩子们心驰神往,她们争先恐后发誓自己一定不去玩水,拍着胸脯保证会听话。
    只有角落里的学习委员皱了皱鼻子,无语地扫了眼同学们,以及那个面不改色骗小孩的大人——哼,聪明的小孩早就知道世界上才没有神明,更没有什么爱吃菠萝的阿波罗,也不可能借精灵的翅膀去太阳上煎鸡蛋!
    伊莎贝尔骗完小孩就准备离开学校,结束这次视察。
    孩子们并不知道她是学校的大股东,在她们的世界里,伊莎贝尔只是每个月都会在校园里见到的漂亮老师,还经常给她们带礼物,讲新鲜的寓言故事——当然,长大后孩子们才知道,这些故事全是乱编的,所以才那么与众不同。
    可是此刻,在她们心里,没人比诺曼老师更有趣,她启发了孩子们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于是未来的某一天,人类真的可以插上翅膀飞上蓝天。
    “诺曼老师,另一个诺曼老师去哪里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孩子扯着她的衣角,眼里满是想念。
    伊莎贝尔立刻明白她在说奥黛丽。
    伊莎贝尔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另一个诺曼老师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叫华夏,等回来的时候,会给你们带礼物,以及许多新的知识和故事。”
    “华夏?噢!是很远很远的东方!”孩子们惊呼,“太酷啦!”
    学习委员也流露出欣喜,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起来,直到下课铃响起才依依不舍地跑出门。
    夕阳西下,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艾米丽走上前,一边帮着伊莎贝尔收拾东西,想起刚才的话,她眸光微动,忽然问:“小姐,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
    “为什么这么问?”
    “您把所有家人都送走了,伊迪斯也被您安排了任务,这么久没有出现。”艾米丽顿了顿,她跟着伊莎贝尔在查尔维斯生活这么久,也锻炼出了一丝敏锐,“所以我猜测,您是不是预测到了危机?”
    伊莎贝尔拿起桌上的书,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是大事。”
    早在杰西卡出现的那一天,伊莎贝尔就意识到,从前买下的地雷,总有爆炸的一天。
    与其毫无准备地等着它炸响,不如事先布局。
    她不是真的神明,无法预测所有事情的走向。只能先疏散人群,尽力将爆炸控制在最小范围。
    如果她能安然无恙当然很好,如果一定要受点小伤,她也没什么好怕的。
    “不管是什么事,我都陪着您。”艾米丽垂眸。
    伊莎贝尔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不害怕吗?”
    她还记得艾米丽最初的模样——天真、胆怯、咋咋呼呼。
    现在却蜕变成了一位沉稳坚定的女士。
    艾米丽仰头微笑,“有您在身边,我什么也不怕。”
    数日后,机械协会教堂。
    黑衣教徒缓步走出,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色凝重:“格兰芬大人,我查到了您要的线索。斯宾塞公爵夫人出席过索菲娅的葬礼,而且,就在索菲娅离开前,有个叫杰西卡的女工找过她。这个杰西卡原本是布伦瑞克船运的人,后来投靠了公爵夫人,现在……她不见了。”
    “不见了?”格兰芬瞳孔骤缩。
    “是的,不仅她消失了,洛森郡诺曼一家统统离开了锡兰。”教徒说。
    格兰芬脸色阴沉,他思考良久,忽然冷笑:“真是巧合吗?这个时间节点,全家都被转移走……”
    他顿了顿,神色阴狠:“查,继续查。这个杰西卡有问题,奥黛丽·诺曼,还有她们全家都有问题!”
    “是!”教徒领命离开。
    十天后,依然是教堂大厅。
    教徒再次闯入,这次他的脸上带着激动的神色。
    “主教t大人!查到了!”
    “杰西卡抓到了?”格兰芬冷声问。
    “不,不是杰西卡!”教徒磕磕绊绊,转头道:“是……是……”
    格兰芬猛地抬头,目光扫向大厅门口——教徒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出现。
    鹰钩鼻绅士摘帽颔首,用低沉的腔调行礼:“晚上好,尊敬的主教大人,请允许我向圣曜真神投以诚挚的敬意。”
    格兰芬眼底划过诡异的兴奋,他倏然站起身,嘴角弧度扩大,一字一顿道:“贾维斯爵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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