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当啷——”
    布鲁森庄园书房, 瓷杯骤然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到索菲娅的身上,她却垂着头, 一动不动。
    格兰芬大主教面色阴沉, 身后跟着两个黑袍教徒,正是上次机械协会的头领。
    “圣曜节已经结束, 修缮教堂迫在眉睫,你现在跟我说,赎罪金连一半都没有凑齐?!”
    索菲娅紧抿着唇, 任由手背伤口渗出血珠,仍然维持着谦和的语气。
    “主教大人,肯特郡的形势您应该听说过了。现在怀特家族联合半数以上的公司打破技术垄断,很难再从他们身上索取赎罪金。”
    格兰芬走进两步, 盯着索菲娅冷笑, “他们给不了, 那就你给。”
    索菲娅衣袖下的指尖攥紧。
    “索菲娅, 别忘了教会为什么帮你, 你无能, 败给对手那是你的事。”格兰芬抬高下巴,眼底滑过深意,“总之, 我再宽限你一个月,一个月后钱到不了教会账户, 你知道是什么下场。”
    室内气氛陡然冷凝, 只剩壁炉柴火的噼啪声。
    这话像重锤砸在索菲娅的心上,几乎要调动全身的忍耐力,才能维持表情的平和。
    索菲娅咬紧牙关, 微笑看向主教,颔首:“是,大人。一个月后,我一定筹齐钱款。”
    格兰芬冷哼一声,带着教徒转身离开。
    厚重的门被关上时,压迫感才散了些。
    走廊里,丽萨推着亚当慢慢出来,两人看着大主教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这才转头看向书房。
    没关紧的房门透出一条缝,亚当抬眼看向母亲。
    房间里,索菲娅仍然维持着垂头的姿势,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下颌线紧绷,似乎在思考什么。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索菲娅能从伊莎贝尔手底下逃生,看似靠得是菲利普,实际上,是依靠的教会。
    菲利普外表老实憨厚,实则心眼一点也不少,他愿意娶贝琪,是因为索菲娅身后有伽蓝神殿的关系。
    女王正值盛年,谁也不知道她还要执政多久。菲利普以及他身后的父族,也并不觉得女王对这个“第一继承人”有格外的青睐。
    王权之争,多的是意外,上过断头台的国王都有四五个。要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的筹码,菲利普就必须拉拢教会为他背书,最好能一举将他推上王储之位。
    而索菲娅适时出现,把女儿贝琪作为工具,在教会和菲利普之间架起姻亲的桥梁。菲利普保住索菲娅,就是保住自己。
    当然,索菲娅的筹码不是白来的,她和教会建立的紧密联系,也是通过利益置换。
    最初,北部工业区的发展还没有现在这么繁盛,市场受限制,教会赚到的也少。毕竟任何行业都需要注入活水,才能让钱流动起来,把蛋糕越做越大。
    而当时的龙头布鲁森家族,就是索菲娅的利用对象。布鲁森要名头,索菲娅要钱,于是她再次用同样的手段进行博弈。
    这一边和布鲁森家族联姻,用亚当的贵族身份换取金钱;另一边再把钱上缴教会,从教会那边得到宽松的政策,让布鲁森同时拥有贵族和教会的背书,吸纳更多的小工厂主发展。
    布鲁森赚到了钱,又把教会的技术推广给了更多的工厂主,工厂主赚到了钱,吸纳了更多投机者齐聚北部,某种程度上说,哈登菲尔德能成为财富中心,离不开这段时期的发展。
    教会因此名利双收,地位稳步提高,当然愿意继续让索菲娅成为代言人。索菲娅有教会做靠山,既能控制布鲁森,又能拥有和菲利普谈判的砝码。
    这个环节里的所有人,都因为索菲娅紧密联系在一起。稳定的时候大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一旦像现在这样,某一环突然出现裂缝,就会迎来崩塌的结局。
    走廊想起脚步声,老布鲁森匆匆赶来,脸色灰败,没有往日的精神。他扫了眼门口的孙女和孙女婿,没有搭理,径直敲了敲书房的门。
    “教会催得这么紧,你还不把钱掏出来,恢复工厂运转?”老布鲁森语气生硬,把批款的文件扔在桌上,“现在开工,好歹能补一半的缺口,另一半你再凭着以前的交情,和主教商量,往后再补上。”
    索菲娅睨了眼文件,没说话。
    布鲁森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现在你已经是布鲁森家的主人,眼睁睁看着它垮下去,你在教会面前还有筹码吗?”
    这些产业是老头的心血,即便现在迫于形势送给索菲娅,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业彻底败落。
    索菲娅终于动了,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帕子擦了擦手背上的血痕,一边将那份文件缓缓撕碎。
    布鲁森:“?!”
    门外的丽萨气血上涌,和亚当对视。
    “你那些破工厂没必要开了。”索菲娅嗓音冷淡,随手将碎纸漫天一扬。
    “你说什么?破工厂?”布鲁森冷笑,“你忘了这些破工厂给你赚了多少钱!”
    “现在时间紧迫,我仅剩的资金,不能浪费在这里。”
    “呵,你难道还真想一个月内连本带利把钱赚回来,天底下没有这样暴利的事情,除非去赌钱!”
    “对,就是赌。”索菲娅眼也不抬,黝黑瞳孔里毫不掩饰戾气,一字一顿,提高声音,“听着,我就是要赌!”
    布鲁森被那道可怕的眼神震慑住。
    一瞬间,他觉得索菲娅是个疯子。
    “我来肯特郡以后,真是输得够彻底的。”索菲娅扯开一丝笑,美艳的脸覆盖着半边阴影,“赚回那点赎罪金,再回去跟格兰芬那个老混蛋卑躬屈膝,重新从一条狗做起,就够了吗?!”
    她低声笑了起来,“不够,当然不够啊……”
    “要赌就得赌一把大的,要嬴就必须彻底翻盘。”索菲娅眼底压抑着疯狂,声音却带着诡异的甜腻,“一路走来,不都是这样吗?t以小博大,我从来没输过……”
    布鲁森下意识后退两步,心底无端地发冷。
    “你想怎么做?”他谨慎发问。
    索菲娅重新坐了回去,整个人像重新把画皮贴回脸上的艳鬼,恢复从前的柔和,她抬眼,缓缓吐出单词:“海运。”
    海运?!
    布鲁森一怔,连带着门口的夫妇也愣住了。
    “你想效仿那天机械会上的赫斯兰红发丫头?”布鲁森很快冷笑道,“现在航路贸易早就饱和了,你还以为能有暴利?”
    索菲娅轻笑,慢条斯理道:“如果是新航路呢?”
    布鲁森再次愣住,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能赚到暴利的新航路只有两种办法,一种是像某伦布那样撞大运发现新大陆。
    布鲁森并不觉得索菲娅疯狂到要去探索新大陆,所以只能是第二种。
    “你想开辟远东航线?”他听见自己声音沉重,“索菲娅,我敬佩你的眼光,是的,这的确是最有可能牟取暴利的路子,可是聪明人不止你一个,你以为别人不想吃这块蛋糕吗?他们不吃,是因为吃不到!”
    索菲娅缓缓抬眼,神色冷了下去。
    那眼神令布鲁森背后发寒,可老头仍然倔强地与她对视。
    “理查德,你认为自己还有资格质疑我的决定吗?”索菲娅演都不演,居高临下地看着布鲁森,“去办,别让我说第二次。”
    布鲁森张了张嘴,最终只泄了气,垂着头退出了书房。
    门外,亚当看着老头颓丧的背影,停顿许久。
    索菲娅当然知道自己的儿子一直守在那里,可是却没有给予眼神的意思。
    亚当熟悉这样的母亲。
    在外会戴上各种假面,或是热情或是温和,穿梭在名利场中。
    回到家,面对已经利用完毕的工具,不会施舍半点儿情绪,哪怕是发怒。
    索菲娅这样的人是没时间愤怒的。
    她所有的心力都铺在攀登的路上,就像此刻。
    “我们走吧。”门外,丽萨拍了拍丈夫的肩。
    亚当沉默片刻,温和地回握妻子的手:“好。”
    夫妻俩回到卧室,丽萨帮丈夫按摩膝盖,神情却恍惚。
    亚当看着妻子的侧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个圣曜节,布鲁森家族过得愁云惨淡,面对丰盛的晚餐,全家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冷漠可怕的婆母彻底成为了布鲁森产业的主人,今天又目睹爷爷的受挫,丽萨心里怎么会不难受。
    他们夫妇因为利益而结合,如果亚当有半点不好,那么丽萨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脾气发在丈夫身上。可是这么多年以来,他偏偏是个温柔至极的好人。
    事实上,除了不良于行,丽萨挑不出亚当的任何缺点。
    良久,丽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呢喃:“如果你的腿能好起来,那该多好。”
    亚当微怔。
    丽萨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抬眸:“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没关系,即便是这个意思,也没关系。”亚当抚摸着妻子的头,“和我在一起,你受了很多委屈。”
    丽萨低头,轻笑:“不是的,我本来就贪图你的贵族身份,还仗着伯爵夫人的名头耀武扬威。我是个虚荣的女人,任何选择都有两面性,既然嫁给你,当然接受一切,你并不亏欠我什么。”
    “如果你没有残疾,恐怕以你在墨伦维克的受欢迎程度,堪比那位斯宾塞公爵了。”丽萨苦笑,“那么也轮不到我们布鲁森家和你母亲做交易。”
    “所以,我说希望你能好起来,是想着也许那样的话,你……”丽萨顿了顿,挣扎片刻还是选择坦诚,“你能代替你的母亲成为伯爵府真正的主人,我和爷爷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亚当垂眸。
    “我又能继续仗着你的名头耀武扬威。”丽萨又笑了笑,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好了,圣曜节过后又是社交季,我估计这次不会有人再邀请我们家了。”
    她这么说着,但是还是吩咐女仆将邀请函送过来一一查看。
    毕竟是大家族,还是有人邀请的,只是都是些无意义的场合,丽萨很快就忽略。直到拆开最后一封,她顿了顿:“嗯?莫尔太太的信件?”
    床边看书的亚当微顿,不动声色地抬眼。
    “呵,莫尔代表了怀特那边,平时又没有交集,肯定是想把我们拉过去看笑话!”丽萨语气愤愤,正要扔掉邀请函,一只手却拦住了她。
    亚当推着轮椅出现在妻子身后,接过那张邀请函。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亚当盯着“莫尔家族敬邀”几个花体字看了许久。
    和母亲如出一辙的黝黑瞳孔里,倒映着深意。
    “这场社交舞会,我们去吧。”
    丽萨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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