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0章

    黑色长靴踩在大理石上, 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脸色苍白如纸,浑身却透着熟悉的威压。
    “公爵……公爵醒了!”
    以贝茨上尉为首的斯宾塞士兵被反绑在角落里, 看见昔日的长官苏醒, 有人下意识抬头,眼底爆发希望的光芒, 却被菲利普亲兵狠狠按了下去。
    薇奥莱特夫人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海因!”
    维克托匆促低头,向来情绪内敛的助手先生,将金丝眼镜摘了下来, 擦了擦眼角。
    人群中央,伊莎贝尔握着玛格丽特的剑,维持着回头的姿势。
    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缓步而来的身影。
    他同样在看她。
    短暂对视的瞬间,耳边只剩心跳。
    “我来晚了。”
    海因里希嗓音沙哑, 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斯宾塞配剑, 鲜血顺着光滑的刀刃滑落, 滴入天鹅绒地毯, 消失不见。
    再次听见他的声音, 伊莎贝尔竟然有种不真实感。
    大敌当前, 她深吸一口气,将千言万语压下。
    “医生说你刚醒,需要休息, 怎么下来了?”
    对视的瞬间,她迅速转换神情, 好像一切早有预料。
    “如果我不下来, 怎么知道有人竟敢闯进我斯宾塞府邸?”他默契地提高声线,不着痕迹地挡在伊莎贝尔身前。
    “所以,请问各位, 这是在做什么?”
    他短促轻笑,缓缓扫视人群。
    被目光波及的士兵们微微发抖,几乎握不住武器。
    夫妻俩并肩而立,伊莎贝尔隐秘低头。
    海因里希掩饰得很好,除了身边最近的人,谁也没有发现他拿着铁剑的手,隐隐颤抖。
    几乎是同一时间,伊莎贝尔伸出手,悄悄从身后扶住海因里希。
    察觉到助力,他没有抗拒。
    面上不怒而威,实际上所有意志力都要用来抵抗血液里奔涌的情绪和肉|体的疼痛,不敢泄露半点脆弱。
    否则,面前黑压压的狼群,会将他们彻底吞噬。
    “海因……你不是病危了吗?怎么……”文森特瞪大眼睛,喃喃自语,整个人再次陷入晕眩。
    形势又变了!
    他比谁都清楚,军中服役过的士兵,对于海因里希的尊敬。再想靠语言煽动,逼他们动手杀了一位血统高贵、威名赫赫的公爵,几乎难如登天!
    别说那些士兵了,就连文森特等表亲,在看到海因里希的那一刻,已经萌生退意。
    他偷觑着索菲娅,暗暗摇头,无声地说:“算了……”
    大势已去,最好的时机已经错过,擅长审时度势的人,现在就应该退下。
    索菲娅没有看文森特,而是死死盯着海因里希,脸上虚伪的笑容彻底消失。
    “海因。”她缓慢扯出一丝笑,眼底泛着诡谲的光,“你居然醒了……真是幸运啊。”
    “为什么幸运总是眷顾你们?”她似乎有些不解,声音却像是感叹。
    海因里希如同巍峨的高山横亘在身前,难以逾越。
    在他身后,象征着斯宾塞家族巨幅狮子旭日旗帜悬挂在墙上。
    “千分之一的幸运,都降临在你的头上?到底……凭什么啊?”
    她轻笑着,仰天呢喃,“有人告诉我,神圣永恒曜主平等博爱,可是我想问他,难道他的博爱只赐予血统高贵的……斯宾塞先生们?”
    她笑得颤抖,低头时黝黑的眼瞳里燃烧着灼灼火光。
    凭什么?
    她筹谋了这么久,机关算尽,从烂泥里爬起来!
    就差一步!距离那个位置……就差一步!
    这一刻,心中恨意滔天,假面彻底撕毁!
    耳边似乎有人在呐喊——
    是被驱逐出斯宾塞家的索菲娅!是跟着妓女母亲长大,受尽白眼和屈辱,挣扎着往上攀爬的索菲娅!是自愿以婚姻交换名利,而后亲手杀了丈夫,一步一步往上走的索菲娅!
    离开公爵府那一天,猩红的狮子旭日旗帜成了记忆里最深刻长久的渴望!她发誓要得到它!不惜以一切代价!
    而现在,只要杀了他,只要……跨过这座山!
    索菲娅缓缓摸向身后亲兵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把上膛的火器。指腹抚过冰冷的金属枪管,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别动。”
    海因里希的声音响起,清晰而冷冽。
    他缓缓举起右手,枪口对准索菲娅。
    伊莎贝尔没有错过索菲娅脸上的表情,“闹剧该结束了,别当孤注一掷的赌徒。”
    她顿了顿,缓缓抬眸:“回头看看。”
    索菲娅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
    大厅正门突然被撞开,整齐的脚步声响起——女王亲卫穿着银白制服,举着王室旗帜鱼贯而入,队列尽头是一身墨绿制服的第一秘书洛娜。
    她手中捧着烫金卷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海因里希身上,微微颔首:“奉女王陛下的旨意,守卫斯宾塞公爵府。”
    她轻轻挥手:“上。”
    银白制服士兵迅速解救出斯宾塞亲卫,再将菲利普家的士兵团团包围,偌大的厅堂水泄不通。
    维克托终于松了口气,悄悄和伊莎贝尔对视一眼。
    昨晚,他从后厨排水道爬出,避开索菲娅设下的眼线,去往奥古斯都圣殿,当然不止送信那么简单。
    亲卫被缴械,索菲娅却从赌徒的狂态中走了出来,神情渐渐平静。
    假如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那就足够倾尽所有搏一搏。
    可如果像现在这样,彻底没有反败为胜的机会,那么她会迅速权衡利弊,选择重新戴上假面。
    她盯着伊莎贝尔,忽然微笑:“奥黛丽,是我小看了你。”
    对面这个年轻的姑娘,不仅反应迅速,甚至缜密到可怕的地步。
    整个环节里,除了海因里希的醒来是意外,其他的一切,都在她的全盘掌控里。
    从黎明时分,安排斯宾塞的亲卫拦在门外开始,多米诺骨牌开始坍塌。
    后续老夫人的出面、伊莎贝尔利落杀鸡儆猴,再搬出尘封的继承法阻拦他们向前。所有人以为这只是无谓的抵抗。现在才知道,她根本没想靠着这点伎俩螳臂当车,而是在拖时间。
    真正的救兵,是最后这张王牌——女王的亲卫。
    短时间里,索菲娅已经彻底捋清了脉络。
    确切来说,是伊莎贝尔先打出了“继承权”这张牌,“女王亲卫”才能成为王牌。
    单出其中一张,索菲娅都输不了。
    试想想,假如没有颠覆原有继承法的条例,即便有女王亲卫出面营救又有什么用?海因里希只有千分之一苏醒的机会,索菲娅照样是第一继承人。
    如果没有女王派来的救兵,单有继承法,那更简单了。索菲娅之所以不在家里坐等海因里希去世,这么着急动手,本就是想先下手为强,以防生变。
    所以,无论是颠覆性的继承法也好、海因里希醒了也罢……只要是计划外的危机,她都要通通扼杀。
    可是……
    索菲娅扫了眼四周,银t白制服的亲卫手持武器,将她包围在中央。
    两张牌同时打出来,她失去了武力依仗,也因为继承权的丢失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这局游戏,宣告结束。
    “你到底……怎么猜到的?”索菲娅望着伊莎贝尔,神情怪异。
    她不是埃德蒙,不会冲动鲁莽,更擅长隐忍蛰伏。这盘棋局已经设计到了极致,胜利的希望近乎百分百,可偏偏被对方抓住了一丝的可能性反败为胜。
    伊莎贝尔面容平静,淡淡道:“因为我了解你,代入过你的身份思考。”
    索菲娅微眯起眼。
    “渴望半生的权柄就在眼前,哪怕是踏着所有人的尸骨,也会伸手去抢。”冰蓝色的眼睛不闪不避,直视着对方,“换做是我,也会这么做。”
    索菲娅彻底愣住。
    昨夜,伊莎贝尔不仅揣摩了玛格丽特的心路历程,更仔细预判了索菲娅会采取什么样的手段。
    从见到这个美艳而充满算计的女人开始,伊莎贝尔就敏锐地从她身上,嗅到了类似的气息。
    假如这一世,她领到的是索菲娅的剧本,命运逼她低头,将她踩进泥里,伊莎贝尔很清楚自己会做什么。
    就像意识到书里的剧情即将降临,她选择和奥黛丽交换。
    斯宾塞家的金钱名利没那么诱人,还不如在诺曼家晒太阳来的舒服。可是如果命运非要试图操纵她们的人生,那她不介意与之对抗,给它点颜色瞧瞧。
    索菲娅未尝不是如此。
    所以,代入对方的身份,如果今天她站在对面,那么——上帝吝啬赐予的一切,她会亲手抢过来,不择手段。
    索菲娅愣了许久,低声笑了起来,笑得发颤。
    “奥黛丽,你比我自己还懂我,如果我们不是对手……”
    “但我们是。”伊莎贝尔打断,“所以……总有一个要输。”
    她看向维克托,后者立刻带着贝茨上尉离开。
    很快,士兵们押着伦纳德医生和偷换药瓶的内鬼仆人出来。
    伦纳德医生满身狼狈,浑身看不出伤,但从他失神的眼睛和颤抖的身躯,不难看出经过了非人折磨。
    该招认的都招了,维克托将证词递给第一秘书洛娜。
    洛娜深深地看了眼对峙的两位女士,将手中卷轴展开:“索菲亚斯宾塞,涉嫌毒害公爵、非法拘禁、意图谋夺爵位……”
    “等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格兰芬大主教穿着深紫色教袍,缓步而来。身后跟着十数位教徒。
    洛娜紧皱眉头,伊莎贝尔眸光微动。
    对面,索菲娅勾起隐秘的笑,轻声道:“奥黛丽,不到最后,怎么能论输赢呢?”
    大主教的声音适时响起:“秉承教皇的神谕,教徒索菲娅·斯宾塞贡献卓越,尊主特邀其前往圣匹斯堡,聆听教诲。”
    洛娜:“格兰芬主教,索菲娅触犯公国律法,您不能带走她。”
    “律法?”大主教扫了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轻飘飘道,“不过是斯宾塞家族的内部冲突。”
    洛娜皱眉,声音冷了下来:“您这要公然和女王作对?”
    “我无比尊敬女王陛下。”大主教伸出手,教徒将一封卷轴递上,“赦免索菲娅,也是女王的意思,请看。”
    洛娜接过卷轴细看,脸色骤变。
    “菲利普公爵向女王请求,将贵族赦免权……”她几乎是牙关里吐出的字,“自愿移交给索菲娅·斯宾塞。”
    众人都愣住了。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对视一眼,眸光微动。
    锡兰公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王室贵族如果触犯律法,可以使用贵族赦免权,但只能有一次。
    本质上,这份特权是为保证王室势力不因政治斗争被削弱。近百年来,王室一直处于平稳状态,所以几乎没有人动用过这项权力。
    可是今天,菲利普公爵竟然用它隔空保住了索菲娅。
    索菲娅似乎早有预料,她微笑地瞥了眼瑟缩在角落里的伦纳德医生,后者接触到视线,抖动得更加剧烈,“死了两个侍卫,写几份供词,怎么能给我定下这么严重的罪呢?”
    “只是第一局游戏而已,还定不了输赢。”她挺直脊背,看向伊莎贝尔,轻笑,“奥黛丽,你说呢?”
    伊莎贝尔微笑:“我很欣赏你的自信。可是无论多少局,我都会像今天这样,让你一输再输。”
    索菲娅笑容渐渐消失,“是吗?那就期待下次的相见,再会。”
    说罢,提起裙摆,在大主教的庇护下,目不斜视地走出大厅。亲兵们面面相觑,最终跟着她退了出去。
    洛娜神色复杂,向海因里希转达了女王的关怀,也带着士兵离开。
    随着门扉合拢,大厅里的紧绷感骤然消散。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薇奥莱特夫人踉跄着走过来,却在离海因里希一步远的地方停住,眼泪砸在地上。
    “噢,我可怜的孩子……”
    话音未落,海因里希的身体晃了晃,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咳嗽,隐忍许久的鲜血喷涌而出——
    伊莎贝尔迅速扶住他,掌心触到他皮肤下的滚烫,心脏猛地一缩,“快!叫医生过来!”
    她刚开口,海因里希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的眼底密布红血丝,呼吸急促,声音却很轻:“奥黛丽……”
    伊莎贝尔低头,试图听清他的话,露出了脖子上刺目的勒痕。
    海因里希瞳孔剧缩,用尽全身的力气,只是把她推开:“离我……远点……”
    “噗!”又吐出一口暗红色的血,他彻底失去意识,倒在她的怀里。
    卧室里传来痛苦的吼声,持续整个白天。
    伊莎贝尔和薇奥莱特一直守在门外,不敢离开。
    房间里,海因里希再次被铁链捆绑着,这一次,是他自己要求的。
    医生给他上药,他勉强睁开眼。
    透过门缝,对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把门关上……”海因里希因剧烈的疼痛而颤抖着,“别让她看见我……”
    ——看见我如此狼狈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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