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4章

    城堡内, 歌舞升平。
    路易莎和菲利普夫妇说完话,发觉身边少了许多人。
    诺曼小姐和海因里希从开场就不见人影,现在埃德蒙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路易莎找了醉酒的借口去休息室找人, 刚上楼梯转角, 就听见有声音传来。
    “今天的一切足以说明这个女人不同寻常,为了避免意外, 请在婚礼前,让她消失。”
    “我明白。”这句来自埃德蒙。
    路易莎眸光微顿,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响惊动谈话人。
    在她登上最后的台阶时, 只看见苍白纤细带有月牙红痕的手递过一只瓷瓶给埃德蒙,随后裙摆飘然而去。
    显然是个女人。
    “路易莎?”埃德蒙敏锐回头,不动声色地拢住掌心。
    路易莎扫了一眼:“又是她?”
    埃德蒙目光躲闪:“是。”
    “连我也要瞒吗,埃德蒙?”路易莎盯着他。
    埃德蒙蹙眉, 上前抱住路易莎, 亲吻她的发顶:“不, 亲爱的。我知道你厌恶这些事, 所以……”
    “是的, 我厌恶以直白的手段解决纷争, 所以上次我不同意你动手。”路易莎推开他,语气认真,“更重要的是, 和她合作,是与虎谋皮。只怕到最后, 你也成了她的垫脚石。”
    埃德蒙垂眸:“别担心, 路易莎,我明白我在做什么。”
    “不!你不明白!”她顿了顿,抚摸着埃德蒙的脸, 叹了口气,“埃德,你忘了求婚的时候怎么承诺我的吗?从前的罪孽就让它随风飘散吧,别和海因斗了。以后我们好好生活。”
    埃德蒙脸色陡然阴沉,猛地推开路易莎的手。
    “闭嘴!除非海因里希跪在我脚边求饶!否则……这辈子我都走不出那一天!”
    路易莎被他眼底的暴怒骇住。
    埃德蒙反复呼吸数次,才压制住情绪,重新握紧路易莎的手亲吻:“抱歉,亲爱的,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知道,这一路你帮了我很多。接下来的事都不用你插手,等我报了仇,我们就好好生活……”
    路易莎被他揽进怀里,听着耳边的絮絮叨叨,眼睛里却没有了从前的神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当年那个幽默俊美的男人,逐渐被仇恨折磨得不人不鬼,连她也没法将他拖出那个泥沼,只能看着对方步步深陷。
    路易莎闭上眼,泪水滑进他的衣领,悄无声息。
    斯宾塞家族在墨伦维克的社交活动终于告一段落。
    回到查尔维斯庄园的那天,薇奥莱特老夫人吩咐管家安德鲁准备了丰盛的晚餐。
    “噢,菲利普府上可没几个好厨子,这是我预想到的。吃吧孩子们,派翠特厨娘发誓要大展身手,生怕你们在外面玩久了就忘记查尔维斯的好处。”薇奥莱特挑眉,举起酒杯。
    伊莎贝尔微笑,举起酒杯:“敬派翠特厨娘。”
    路易莎和埃德蒙:“敬查尔维斯。”
    众人目光聚焦在没动静的海因里希身上。
    薇奥莱特:“海因?”
    桌面下,伊莎贝尔伸出左手,狠狠一掐。
    正在进食的海因里希倏然坐直,杯盘碰撞发出当啷声响。
    “……”
    海因里希瞪着伊莎贝尔,后者不闪不避,甚至还冲他微笑。
    “薇奥莱特女士正在和你说话。”
    海因里希深呼吸,翻了个白眼,随意举起杯,“敬祖母。”
    薇奥莱特这才满意地抿了口红酒。
    晚餐时的闲聊即将结束,老夫人状似不经意问道:“这次菲利普的婚礼办得如何?”
    众人沉默。
    薇奥莱特向来讨厌私生女索菲娅,这个问题看似在问菲利普,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
    伊莎贝尔当然不当出头鸟。
    海因里希最烦聊天,更懒得应答。
    就剩埃德蒙和路易莎。
    埃德蒙本想顺着老太太的心思,贬两句布伦瑞克家。没想到路易莎先开口:“很盛大,女王亲临,大主教证婚,新郎新娘很般配。”
    埃德蒙皱眉,疑惑地盯着妻子。
    伊t莎贝尔默不作声扫了眼夫妻俩。
    薇奥莱特果然不高兴,冷哼道:“噢,那真是大场面。但愿新娘身上的珠宝别小家子气,尤其是头冠,听说布伦瑞克家可没继承什么好东西。”
    “奶奶,贝琪当天戴的头冠是新定做的,价值不菲。”路易莎自顾自吃菜,丝毫不像往日那样顾及老夫人的情绪,更不顾丈夫的眼色,“索菲娅姑妈为了这桩婚礼可是花费不少心血。”
    “新做的?”薇奥莱特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白眼翻到天上,“恐怕在场的人要笑掉大牙了,任何有体面的贵族祖上都流传了几件叫得上名字的古董。堂堂公爵夫人的婚礼居然要用新头冠,呵!”
    她笑完又叹了口气,挑眉:“唉,也不怪索菲娅,能傍上老布伦瑞克一个末流伯爵,已经是她最大的能耐了。”
    按照惯例,路易莎这个时候就要捧场踩两句索菲娅。
    可她却微笑道:“奶奶,和您预计的相反,在场的贵妇有不少都在向索菲娅姑妈打听那顶新头冠,现在这个年头,能用新的,谁还用旧的?”
    薇奥莱特脸色沉了下去。
    路易莎恍如未觉,看向伊莎贝尔:“你说对吗?即将成婚的新娘?”
    伊莎贝尔丝滑颔首:“无论新的还是旧的,只要满怀亲人的祝福,都是好的。”
    路易莎不在意她的回答,径直起身向薇奥莱特行礼告退。
    埃德蒙慢半拍,赶紧追了出去。
    薇奥莱特瞪着走远的二人,良久才不可置信地“哈”了一声,吩咐埃莉诺:“明天记得找家庭医生过来给路易莎看看吧,别是去一趟墨伦维克脑子摔坏了!”
    埃莉诺:“……”
    她隐晦地扫了眼伊莎贝尔,庆幸老夫人暂时不知道另一位孙媳妇在首都贡献的名场面。
    席间陷入诡异的沉闷,伊莎贝尔佯装什么也没听见,海因里希还在坦然地进食。
    薇奥莱特看向伊莎贝尔,抬高下巴:“奥黛丽,说说吧,你的婚礼珠宝不会也想要新做的吧?”
    伊莎贝尔眸光微动,正要回答,却被海因里希打断:“您把准备好的送到她房间,先看了再做决定。”
    薇奥莱特冷哼:“那可是我成婚的时候戴的,上面的累斯顿祖母绿放眼整个锡兰也找不到更好的!”
    海因里希头也不抬:“但跟我结婚的又不是您,您再满意也没用,奶奶。”
    “噢!乱说话的混小子!真庆幸你没忘记我是你祖母!”薇奥莱特满口抱怨,转头还是吩咐道,“埃莉诺,等珠宝运过来后,记得给未来公爵夫人过目。”
    她加重了“公爵夫人”的读音。
    埃莉诺颔首:“是,老夫人。”
    薇奥莱特不悦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但愿你们身为贵族的审美还在。”
    说着,她起身离席。
    伊莎贝尔和海因里希也同时起身目送。
    等老太太离开,海因里希瞥向伊莎贝尔:“还不走吗?大戏已经落幕了。”
    “不着急,搭档先生。”伊莎贝尔挑眉,“听说之前路易莎结婚,也是由薇奥莱特夫人操办。事关斯宾塞家的脸面,想来不至于亏待我,你何必再驳斥老人家,让她不痛快。”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善解人意的孙媳妇?”海因里希翻个白眼,“别装了,你比谁都清楚,咬牙吃苦就会有吃不完的苦,像路易莎那样。”
    伊莎贝尔果然笑了笑,脸上没有意外。
    路易莎从前总以温驯的面貌示人,好处是能获得大多数人的喜爱,坏处是不再有立场反驳威严的祖母。
    仆人倒是顺从于她,但她头顶却始终有座大佛,这也是路易莎始终没有掌控庄园的原因之一。
    面具一旦戴上,再想摘下来就不容易。
    人性总是如此,坏家伙偶尔表露善意就会叫人感激涕零,老好人一旦甩脸色就犯下重罪。
    伊莎贝尔已经预料到,要想掌控庄园,必须成为说一不二的主人。
    薇奥莱特虽然嘴上愿意放手,但她习惯强势,要想改变绝非一日之功,只能慢慢从细微处入手。
    路易莎的老好人之路是行不通的,但这也并不表明伊莎贝尔决心当坏人。
    好人与坏人之间还存在着聪明人。
    人与人的认知都建立在小碰撞里。看似只是婚礼珠宝的抉择,但往往一步妥协,以后就步步妥协。珠宝珍贵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谁选择的。
    海因里希如果不开口,伊莎贝尔也会用恰当的方式婉拒老夫人的意愿。
    现在,未婚夫先生主动当坏人更好,伊莎贝尔乐得轻松。
    毕竟,应付老夫人这种小事不值得她花费太多精力。
    “搭档先生还真有搭档的自觉,已经学会为我分忧了。”伊莎贝尔坦率肯定,“谢谢。”
    海因里希冷哼一声,对她的夸奖表示不屑,“别感谢太早,只是因为这场婚礼也属于我。除此之外,其他的事情别指望我插手太多。”
    “任何事?”
    “当然,任何。”海因里希语气冷酷。
    “好吧。”伊莎贝尔像是根本不在意,无所谓地点点头,而后看着路易莎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你刚才注意到了吗?恩爱的夫妻联盟似乎有了裂缝。”
    “?”
    话题转移得猝不及防。
    以为要迎来辩论赛的海因里希皱了皱眉,眼神古怪地盯着她。
    他很高,即便弯下腰,也能俯视她。
    墙上是水晶烛台映出的影子,身量纤细的女人完全被高大的男人背影笼罩其中。
    伊莎贝尔不躲避他的靠近,“看着我做什么?”
    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距离近得能闻见她身上的玫瑰花露混合着刚才喝过的葡萄酒清香,似醉未醉。
    “没什么。”海因里希率先直起身,偏开头,嗤笑道,“女士们对婚礼总是充满期待,并投以十分的重视。我以为你会更关心自己的婚礼,结果反倒对人家的事那么上心。”
    “形式上的婚礼,很重要吗?”伊莎贝尔挑眉,顿了顿,“还是说你需要我演得更入戏一点?”
    海因里希冷哼,迈开长腿离开:“不必,这样挺好,虽然我们是搭档,但我还是希望能够保持一定的距离。”
    “真巧,我也这么认为。”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伊莎贝尔耸耸肩,径直上楼。
    时隔多日,伊莎贝尔终于有时间阅读来自肯特郡的信。
    正看到奥黛丽写她想要请婚礼画师,还邀请自己一起戴蓝宝石王冠时,门被敲响。
    女仆伊迪斯和艾米丽联手将礼服架子推了进来。
    “小姐,这是老夫人吩咐送来的衣服,婚礼当天的主纱还没做好,晚礼服和日常穿的已经在这里了。”
    “嗯,辛苦了伊迪斯,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再试。”
    “是……哈秋!哈秋!”伊迪斯突然连打几个喷嚏,颔首告退,“抱歉……”
    留下艾米丽正在整理礼服,看着裙子精致的蕾丝花边,她赞叹不已:“小姐,这件紫色缎面礼裙的做工真棒!您穿了一定很惊艳!哈秋!哈秋!”
    她也打了几个喷嚏,讪讪摸了摸鼻子:“就是熏香有些刺鼻,先放两天就好了。”
    伊莎贝尔没在意,她正看着奥黛丽的信,忽然读到请画师和做蓝宝石头冠的事。
    她垂眸轻笑,心想,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海因里希刚才帮她挡了老夫人一嘴,没答应用旧头冠,薇奥莱特松了口让她挑选,但可能只是给孙子台阶下,不一定愿意改变主意。
    实际上,婚礼使用旧头冠无伤大雅,对贵族而言,有传承意义的珠宝反而更彰显底蕴。真要按照喜好选,伊莎贝尔根本不介意。
    但是,她看得出来,这场婚礼珠宝的选择,恐怕还包含着薇奥莱特夫人对自己的试探。
    如果连自己的婚礼都做不了主,谈什么管理庄园?
    海因里希能挡住一时,挡不了一世。
    此时此刻,这封来自肯特郡的信,恰好成为伊莎贝尔拒绝安排的理由。
    奥黛丽希望能和姐姐戴同样的珠宝举行婚礼,到时候让画师记录留念。这对相隔甚远不知什么时候能重逢的姐妹俩来说,很有意义。
    借着这个机会,伊莎贝尔不仅能满足妹妹的心愿,还能间接向老夫人表明自己的主见,拒绝得妥帖而有分寸。
    思索到这里,伊莎贝尔的手指仍在无意识地摩挲纸张,没有停下。
    其实,推翻旧方案并不难,难的是怎么施行新方案。
    薇奥莱特夫人可不是个烂好人。
    孙媳妇拒绝了她的安排,还想老太太百依百顺,帮她定做新头冠?那除非查尔维斯的太阳从西边出来。
    仔细想想,恐怕薇奥莱特夫人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局面。
    伊莎贝尔现在没有管理家事的权t力,连多使唤几个仆人都很难,再加上她刚来汉克郡,人生地不熟,定制婚礼珠宝的流程繁琐,怎么来得及?
    薇奥莱特就是料定这一点,所以面对海因里希的反驳也有恃无恐。
    她把对待路易莎的方法也用在了伊莎贝尔身上,表达得隐晦,意思却明显:你们几个小孩要么乖乖听我的话,好好做二把手。要么,自己提出的问题自己去解决,解决得好,我不一定高看你,但要是没解决,还得照样回来听我的话。
    揣测清楚老夫人的意思,伊莎贝尔轻勾唇角。
    她可不是听话的人。
    她自己有钱,缺的是顶级贵族圈的人脉和面子,但有未来公爵夫人的头衔,下点血本,加急做出来也不难。
    不过……伊莎贝尔不喜欢用蛮横的方式解决问题。
    就这么丁点大的事,还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实在是……太老实憨厚。
    如果一根火柴就能引出熊熊烈火,何必要漫山遍野砍伐树木,那只会显得又累又狼狈,还让稳坐钓鱼台的老夫人看笑话。
    想至此,伊莎贝尔眸光微动,看向桌边那本“查尔维斯八卦大全”。
    费劲的事就交给有劲的人做吧。
    搭档先生拌嘴时斗志昂扬,活力十足,让他去再合适不过,她要劳逸结合。
    艾米丽蹭在伊莎贝尔身边看了奥黛丽的信,疑惑道:“小姐,你打算怎么换头冠?”
    伊莎贝尔:“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艾米丽洗耳恭听。
    伊莎贝尔莞尔:“你像上次一样,去树下求神。”
    艾米丽瞪大眼睛:“您在开玩笑吗?!”
    伊莎贝尔不说话,笑看着她。
    艾米丽的眼神逐渐从震惊转为匪夷所思。
    但出于对伊莎贝尔的无条件信任,艾米丽还是执行了这个离谱的指令,顺带把请画师的也说了。
    当然,她不是真的去树下求神,而是像上次那样象征性地到处打听,最后再去湖边大树底下虔诚拜三拜。
    本以为没结果,第二天,一名眼熟的男性拦住艾米丽。
    男人身高腿长,穿着熨烫笔挺的西装三件套,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一副中产精英模样。
    “艾米丽小姐,奉薇奥莱特老夫人的命令,蓝宝石头冠正在定制中,会赶在婚期前做好。还有,宫廷画师会在今天下午到达查尔维斯,请转告诺曼小姐。”
    艾米丽不可置信,眼看男人说完就要走,赶紧问道:“田螺先生!您怎么称呼?……呃,不是我是说,先生你……”
    男人皱了皱眉,洁癖似的躲开艾米丽的手,礼貌而疏离道:“维克托,公爵先生的助手。没什么事我就告退了。”
    说罢,不等艾米丽回答就走了。
    似乎帮公爵大人办理这种跑腿小事,令维克托先生很不耐。
    艾米丽被惊喜砸得头昏,兴冲冲告知伊莎贝尔,说完自己也有点疑惑:“维克托先生说他是公爵的助手,是老夫人差遣他来的。老夫人这么好吗?直接就答应你了?”
    伊莎贝尔垂眸看书,挑眉笑道:“谁知道呢,斯宾塞家还是好人多啊。”
    她可不会拆穿嘴硬的田螺先生,男人们总有些莫名其妙的坚持和伪装。
    伊莎贝尔悠闲地翻开一页纸。
    没必要揣测他们的心思,能为自己所用就好。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