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晚餐时, 赫尔曼总感觉有道视线落在脸上,抬头看,那人又躲开。
    反复数次, 赫尔曼放下刀叉, 盯着奥黛丽:“诺曼小姐,说说看, 你是烧了布鲁森家的房子,还是把丽莎·布鲁森的头按进水缸?否则我想不出有什么令你难以启齿。”
    葛丽泰嗔他:“噢,赫利, 你总是刻薄得不像话。”
    奥黛丽反倒噗嗤笑出声,握着刀叉期待地看着他:“我想说,我明天还能再去参加义卖吗?怀特先生。”
    “腿长在你身上,只要你觉得今天坐的冷板凳不够凉, 还可以继续。”赫尔曼瞥着她, “我更期待下次你用这种表情说话是因为火烧了布鲁森庄园。”
    奥黛丽捂着嘴偷笑, 又试探地问:“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刀叉碰撞餐盘的声响一顿, 赫尔曼沉默两秒, 问:“为什么?我明天很忙。”
    明天他要和市政签署协议, 宣告布鲁森的失败。
    虽然不用猜就知道,未婚妻女士今天一定受了不少委屈,他以为她会知难而退, 然后在刚才用吞吞吐吐的表情说明天不想去,乖乖在家陪帕比·怀特玩。
    第二天的晚餐时分, 他就能向她宣布, 慈善协会领事头衔易主,由伊莎贝尔·诺曼替换丽莎·布鲁森,宣告怀特家族击溃自以为是的老钱们。
    这样无论是她火烧了布鲁森家的房子, 还是把丽莎的头按进水缸,都是无伤大雅的小麻烦,反正他都能摆平。
    但……没想到她会提出邀自己同去。
    奥黛丽心里想着莫尔太太的驯夫术,自觉可以用到这个时候。
    她眼珠转了转,蓝眼睛含着水雾,抬头就换了委屈脸:“怀特先生,我今天很可怜,如果不是好心的洁希亚夫人帮我解围,我的捐献额就是零蛋。到时候登上报纸,就要连累你和我一起丢脸。”
    “你知道的,《锡兰太阳报》《北方报》的编辑们向来嘴毒,我们会被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挖出黑料,连我小时候天天贴着胡子扮演小矮人的糗事都会传遍锡兰,我们就是绑在耻辱柱上被反复鞭挞的怀特夫妇!”
    “所以呢?”赫尔曼眼神平静,打断她的表演。
    “所以你明天和我一起去义卖,如果他们不买我的东西,那你买就好啦!”奥黛丽理所当然地算计他的钱包,“到时候我们钱也捐了,慈善榜也不用垫底了,怀特家的名声也保住了!多么完美的计划!任何善心人都会同意的对不对!”
    “噗嗤!”这次是葛丽泰女士笑出声。
    见未婚夫妇同时看向自己,葛丽泰忙摆手,举起餐盘挡住自己的脸,笑得肩膀一抖一抖。
    奥黛丽回过头看向赫尔曼,目光灼灼,“你觉得怎么样?怀特先生。”
    她信心满满,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又嘴甜,又为家庭着想,还瞒住了想花他钱的想法!
    本来嘛!奥黛丽不在意东西卖不卖得出去,到时候自掏腰包就好,反正都是做慈善。
    可是回来一算,她上次的钱都花在了手工材料的购买上,别看最后的模型不大,找工匠做配件都得不小的开支呢!
    十万块已经投资给卡洛琳了,姐姐的钱她不想动,看着瘪瘪的钱包,这个数字估计还是得在捐赠榜上垫底。
    花了钱还保不住名声,奥黛丽更舍不得了!
    想起莫尔太太的话,奥黛丽做了一晚上心理建设。
    花自己的和花未婚夫的有什么区别?!都是他的钱啊!而且她又不是花在自己身上!
    拜托!设计师诺曼小姐忙前忙后可都是为了怀特家的好名声呢!
    ……虽然也满足了自己的手工欲和做好事的善心但这不重要!
    没钱了再向他要,和直接拉他去花钱,有什么分别?!
    对!就是这么回事!
    奥黛丽盯着赫尔曼,再次委屈脸,拉长声音:“你就跟我去吧,好不好?不然我明天会更丢脸的——”
    以前央求妈妈给零花钱,这一招百试百灵!
    迎着期待的目光,赫尔曼看着奥黛丽。
    未婚妻女士有点像被邻居欺负的小孩,花言巧语想找大人帮她撑腰。
    眼底滑过笑意,但很快隐去。
    他缓缓吐出一个音节:“不好。”
    奥黛丽立刻垮脸,闷头吃饭!
    “……”赫尔曼:“我明天上午有事。”
    “那下午呢!”奥黛丽眼睛又亮了。
    赫尔曼瞥她:“下午会光临你的小摊,至少别让‘吝啬夫妇’成为报纸头条。”
    “噢!太棒了!怀特先生!”奥黛丽高兴地举起红酒杯,“为我们的好名声干杯!”
    玻璃杯里荡漾着红色液体,戴着丝质手套的左手托起酒杯,不情不愿地和她碰了碰。
    葛丽泰女士笑着加入其中:“为明天干杯!”
    赫尔曼嗤笑:“为保住诺曼小姐的钱包干杯。”
    奥黛丽抿了口酒,埋头吃菜,假装没听见,耳朵却红了。
    有了赫尔曼的保证,第二天的义卖,奥黛丽的小摊前门可罗雀,但脸不红,心不跳,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小宴会厅里,各家太太们的摊子琳琅满目,有些由女仆看着,主人则相邀着逛其他的小摊。
    丽莎·布鲁森照样盛装出席,身边跟着比奇太太。
    “男爵家的小姐天然有不服输的勇气。”比奇太太摇着蕾丝刺绣羽毛扇,在丽莎耳边轻笑,“看看,她又带着一堆破烂来了。”
    丽莎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角落的小摊边,奥黛丽戴着工作手套,认真摆放物品并标注好价格:小桥梁三锡兰币、库珀夫人亲手做的羊绒抱枕六锡兰币……
    对于豪门阔太来说,这些小摆件很便宜,但她们看丽莎的眼色行事。即便有些兴趣,也不敢驻足。
    奥黛丽并不因此感到沮丧,反倒为每一位路过的客人细心介绍。
    丽莎观察了好一会儿,才扬起笑容走过去。
    “丽莎小姐,想看点什么?”奥黛丽笑道。
    丽莎随意拿起抱枕看了看,撩开眼皮轻笑:“没什么,就是想劝诺曼小姐早点回家吧,别累坏了身体,到头来却一分银币都没赚到。”
    奥黛丽笑容不变:“你就知道我一定卖不出去吗?”
    丽莎轻轻挑眉,似乎察觉今天的男爵小姐格外有底气。
    “那我拭目以待。”
    她轻笑着和比奇太太离开,视线却仍然流连在奥黛丽的小摊。
    奥黛丽看了眼座钟,下午两点,快到了赫尔曼约定过来的时间。
    突然,摊位被人敲了敲。
    “你好,把这个给我包起来。”
    奥黛丽惊喜回头,对上黑衣女人的冷漠的脸。
    “洁希亚夫人?!”
    洁希亚的到来再次吸引诸多视线,她浑然不顾,只拿着小桥梁看了看,扔进编织筐里,“很精美的小东西,多少钱?”
    “三块,承蒙惠顾!”奥黛丽高兴地帮她打包,迎来今天第一单。
    不远处,刚放完狠话就被打脸的丽莎,脸色难看至极。
    比奇太太轻蔑道:“以前怎么没看见赫斯兰寡妇这么爱凑热闹?”
    丽莎冷笑:“不着急,空有头衔的侯爵夫人罢了,等爷爷收拾完怀特家再说。”
    比奇太太眸光微动,“布鲁森先生真的有把握吗?听说那个埃尔美暴发户可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比奇太太。”丽莎盯着她,一字一顿,“布鲁森家族从百年前就是肯特郡的领头羊,假如你不信任,那么现在就可以离开。”
    一旦离开,圈子的大门就彻底向她关闭。
    比奇太太脸色僵住:“不……丽莎小姐,我只是随口说说。”t
    周围众太太们都垂下头,有的心里越发质疑布鲁森,有的则开始打圆场。
    丽莎环顾四周,冷哼一声,再次走向奥黛丽。
    像是为了给大家证明什么,她不再伪装和善,脸上挂着讥讽的笑,“诺曼小姐,但愿你明白,洁希亚夫人就算买下整个摊位,也不能让你真正加入我们。”
    奥黛丽不明所以,回过头看她。
    丽莎迎着洁希亚冰冷的眼神,再次看向奥黛丽:“这个圈子的话语权,始终掌握在我的手里,如果‘布鲁森小姐’不点头,谁也不敢接纳你,我保证。”
    话音落下,场面气氛陡然凝滞。
    奥黛丽其实不明白丽莎为什么突然发作,她本能地想反驳,却有一道声音先于她出现。
    “大话说太早,总是引人耻笑。我以为布鲁森小姐应该明白这一点。”
    众人循声望去。
    银质手杖敲击地面,身量颀长的男人缓缓而来,一头标志性的银发已然昭告所有人,他的身份。
    身后脚步声整齐而有力,以查尔斯为首的助理团队一齐进入小小的宴会厅。
    丽莎愣住,很快反应过来,冷笑:“怀特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别告诉我,你为了给未婚妻出头,不惜放下和布鲁森家族的谈判会!”
    不等他回答,丽莎笑容更盛:“我明白了,你提前投降了。如果是这样,尽管去买下诺曼小姐的小摊,这将是怀特这个姓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现在慈善捐赠榜上。毕竟,我愿意给予失败者包容心。”
    “说得很好,‘给予失败者包容心’。”
    赫尔曼闲庭信步,走到呆若木鸡的未婚妻身旁,从钱包里掏出支票,“买下所有东西,可以成交吗女士?”
    奥黛丽慢半拍,接过支票看了一串零,瞪大眼睛。
    “怎么这么多!”她压低声音,“慈善协会要扣手续费的,白进布鲁森家的腰包了!快换一张!”
    赫尔曼按住她的手,“从今天开始,慈善协会的领事换人了。”
    “什么?!”
    众太太哗然。
    丽莎猛然抬眸,冷笑:“怀特先生,蛋糕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赫尔曼平静回头:“那我再说清楚,从今天开始,理查德·布鲁森不再是肯特郡商会行首,你,丽莎·布鲁森,该从这里出去了。”
    一瞬间,丽莎脸色惨白,疾言厉色:“不可能!你在骗我!爷爷不可能失败!”
    比奇太太下意识想搀扶摇摇欲坠的丽莎,却在下一刻瞥见赫尔曼冰冷的眼神,缩回伸出去的手。
    丽莎从怀疑到不可置信,在即将歇斯底里的时刻,她看见赫尔曼身后……颓丧的理查德·布鲁森。
    意气风发的老头仿佛被吸干所有斗志,头发花白,眼神灰败,暮气沉沉的神情像是在告诉孙女:我们已经输了。
    日薄西山的布鲁森家族,败给了初升朝阳。
    那一刻,确认了结果的太太们脸色剧变。
    悄悄往外报信的仆人一拨又一拨,纷纷在传递一个消息:锡兰公国的财富中心,变天了。
    丽莎失去所有力气,滑到在地。
    最后一刻,她的视线里只剩下远去的一双背影。
    银头发先生冷傲向前,被她嘲讽过的女士却往后看了一眼,水蓝色的眼睛里意味不明。
    是嘲讽吗?一定是的。
    丽莎心想,她从来不会真的给予失败者同情。
    这是任何上位者都要具备的残忍。
    可惜这一次,输的是他们布鲁森。
    不,不!
    她紧攥着手指。
    他们没有输得彻底!
    她可是布伦瑞克伯爵夫人!
    现在仅仅只是理查德·布鲁森失去行首位置,为新家族让步罢了!
    她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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