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感谢你送上的时髦假发, 诺曼小姐,我一定会在万圣节当天戴上它扮演小丑。现在,不得不告诉你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尽管内心吐槽, 查尔斯还是尽职地传达雇主的指令。
    奥黛丽掏完腰包, 自觉负罪感减轻了不少。笑着说:“那请先说好消息。”
    “好消息是你瘪下去的钱包又会鼓起来。”查尔斯递上支票,再给眼前一亮的金发姑娘泼冷水, “坏消息是你要开始代表怀特家族出去交际,第一站还是最难缠的布鲁森家族。”
    “布鲁森家族?”
    “嗯哼,理查德·布鲁森, 雇主阁下目前的商业劲敌、肯特郡的老牌龙头商人、两年前陪上一大笔嫁妆,把孙女布鲁森小姐嫁进伯爵府,从此尾巴翘上天。”查尔斯挑眉,感慨, “总之, 是一位我们不得不打交道的老滑头。”
    奥黛丽脸色犯难。
    她最怕的就是出去交际。常常猝不及防就被要求展示才艺, 吃饭走路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审视。
    “我有什么要注意的规矩吗?”
    查尔斯没料到出身男爵府的小姐会怯场, 很快又道:“放心, 有不懂的尽管去问卡洛琳, 她对此了如指掌。”
    刚说完,就见卡洛琳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冷哼一声离去。
    “噢!这个坏脾气姑娘。”查尔斯摇头, 又看向奥黛丽,“别怕, 卡洛琳面冷心热, 只要你主动,她愿意教你的。”
    奥黛丽心不在焉,看着卡洛琳高挑的背影出神:“嗯!”
    温斯顿庄园花圃里种着百叶蔷薇, 柔和的粉色花瓣层叠绽放。
    卡洛琳坐在秋千上发呆,连蜜蜂在耳边嗡嗡飞都没有听见。
    她的身份特殊,既是管家,也是商务助手。除了赫尔曼,没人能管她,所以大可自由自在地偷懒。
    听起来是好事,可她知道别人背地里是怎么议论自己的,什么难听的话都有。
    卡洛琳并不在乎,就像赫尔曼不在乎外界的评价。
    底层出身的人,再不堪的情形都见过,怎么会因为流言蜚语挡住自己向上走的路呢?
    日光绚烂,卡洛琳出神地望着来自赫斯兰的百叶蔷薇,那也是她出生的地方。
    四岁跟随父母被流放埃尔美,她的记忆里只有矿洞棚户外灰黑的天,妈妈却告诉她,他们来自蔷薇盛开的地方,那里花开满园,富丽堂皇。
    后来父母都死于那场大火,十岁的卡洛琳侥幸活了下来,跟着赫尔曼漂洋过海。
    其实小卡洛琳知道,那个银头发少年不是什么善心人,他本不愿意带着她。是她拖着伤腿,亦步亦趋,跟着他走过一条t条街巷。
    他的松口,也许只是回头的那一眼,一念之差。
    伤痕累累的小卡洛琳,眼神倔得像头狼崽子,手里却紧攥着一朵蔷薇花。
    那是大火里残存的百叶蔷薇,注定不该属于埃尔美——就像银头发少年是贫民窟里的异类。
    此后十年,赫利成为赫尔曼,而卡洛琳似乎还是卡洛琳,永远像那天一样,追随在他的身后,追赶他,仰望他。
    其实他们的交流很少,上一次算得上正式的交谈,还是赫尔曼建议她和查尔斯一样,只做商业助手。
    这有利于卡洛琳的事业发展。
    毕竟,当下的时代,女性能有如此机会,实在难得。
    但她拒绝了。
    那时候,卡洛琳既想他追问,又怕他追问。
    当时说的什么理由忘记了,总之赫尔曼没有反驳,任由她选。
    她说想留在温斯顿,这里有她种下的百叶蔷薇,每当看见它,便会有种归属感。
    赫尔曼只是吩咐查尔斯重新拟合同。
    像是回到十岁那年的劫后逢生,她握着蔷薇站在命运的拐角,遇到那个冷酷的少年,从此人生开始不同。
    “卡洛琳。”
    突然,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来自那位闯入者。
    卡洛琳恍若未闻,奥黛丽却径直坐在她身旁,脚尖抵着地面,轻轻晃动着秋千。
    对于不请自来的客人,卡洛琳皱眉,瞥着她:“如果是为查尔斯所说的事,我会抽时间把资料整理给你。没有其他问题就请离开,还我一个清静。”
    “不。”奥黛丽摇摇头,伸出背在身后的手,“我来给你送礼物,卡洛琳小姐。”
    蝴蝶结盒子上面用花体字写着:卡洛琳·迪普小姐收。
    卡洛琳移开视线,语气生硬:“别把讨好库珀夫人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我知道你手段高明。”
    虽然不知道手段高明指的什么,但奥黛丽把这当成夸奖,蓝眼睛弯了弯,“每个人都有,你为什么不收?”
    卡洛琳紧抿唇角,垂眸不语。
    “把它拆开看看吧,卡洛琳小姐。”奥黛丽温声说,“也许你会改变主意。”
    卡洛琳愣了数秒,等反应过来,手已经鬼使神差地解开了蝴蝶结。
    露出的一角粉色,让她目光微怔。
    卡洛琳忽然不敢往上掀开。
    另一只手代替她撕开包装——那一刻,粉色花朵海洋呈现在画框里。
    “这幅画很早就画好了,可是我画功不好,有些送不出手。本想今天找个专业的画匠加工,结果没找到。”奥黛丽轻笑,“露西建议我过两天去,但我想啊,如果再延误几天,没收到礼物的卡洛琳小姐该有多伤心?”
    卡洛琳下意识冷哼:“诺曼小姐,你在揣测人心方面的能力有待提高,没有你的礼物,我一点儿也不伤心。”
    “别嘴硬了,你明明就很期待,我都看出来了。”奥黛丽哼哼。
    “你……”
    卡洛琳想反驳,可是刚刚在娱乐室里,只有她没收到礼物,说不难过是骗人的。
    可如果承认的话,也太没面子了。
    卡洛琳瞪着奥黛丽,后者又用蓝眼睛无辜地看着她。
    这家伙有时候机灵,有时候傻,真不知道是装的还是真的。
    温室里的金盏菊就是会骗人!
    她赌着气,盯着那副画,忽然问:“你为什么想到画百叶蔷薇?”
    “因为你时常来看它们。”奥黛丽又很得意于自己的观察力,“蔷薇的花语代表爱情,你肯定是有喜欢的人了!”
    “什、什么?”这话令卡洛琳心头一跳。
    “真好啊,卡洛琳小姐。”可奥黛丽似乎只是随口一说,转而又道,“我真羡慕你。”
    “出身贵族养尊处优的小姐,羡慕我一个贫民窟来的穷丫头?”卡洛琳嗤笑。
    “为什么不呢?”奥黛丽认真地看着她。
    蓝眼睛里盈着温和的眸光,在这样的注视下,卡洛琳很快垂眸,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
    “我羡慕你能自由选择人生。”奥黛丽看着花圃里迎风摇曳的蔷薇花,微笑道。
    “就因为我拥有喜欢任何人的自由?”
    “不。”奥黛丽摇摇头,“喜欢不是自由,不喜欢才是自由。”
    说着,她自己还笑了起来,“噢!这句话听起来很有哲理,一定记得写在信里。”
    也许是提到写信,不知想到什么令奥黛丽眸光温暖,声音也低了下来。
    “如你所见,我是一位不通音乐、不擅长烹饪与绘画的稀有贵族小姐。”奥黛丽眨眨眼,语气无奈,“有位睿智的女士曾经教我找到一生兴趣所在,但我并没有机会展示它们,更别提把热爱的东西发展成事业。”
    卡洛琳露出疑惑的眼神。
    奥黛丽摊手:“你总无法想象一位贵族小姐在舞会上,给爵士夫人们表演一段徒手开根号吧。”
    卡洛琳噗嗤笑出声,很快又抿住嘴,干咳两声:“噢。确实很遗憾。”
    “也许吧,会有一点。”奥黛丽无意识地踮起脚尖,晃着秋千,裙摆在空中飘荡,“但我的人生还需要承担其他责任。”
    卡洛琳:“为偿还你父亲的债务而嫁入温斯顿?”
    “是的,这算一桩。”奥黛丽毫不避讳,“可我并不因为要负起责任而遗憾,相反,能与家人团结一心走出绝境,于我而言很有意义。”
    卡洛琳嗤笑,完美的阳光家庭范本,积极得令人生厌。
    “我只是遗憾,我没能拥有向上选择的自由。”
    奥黛丽一无所觉,轻晃着秋千。
    诺曼家族的女士们为了度过危机竭尽全力,除此之外,其他的都是奢望。
    微风吹起她的额发,蓝眼睛里倒映着万里晴空,说起话时眉间含笑,两个酒窝若隐若现。
    “所以我说,我很羡慕你,卡洛琳小姐,你拥有很多珍贵的东西。”她自顾自说,“高尚的品格、卓越的能力、分明的个性、顽强的意志……”
    卡洛琳听着一连串的溢美之词,像极了平日里听腻的恭维。
    可不知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就像真诚的雨露,让卡洛琳心底的种子开始发芽。
    卡洛琳不想承认,在此之前,她对奥黛丽的敌意里,夹杂着一丝羡慕。
    优渥的家世,高贵的出身,美丽的外表,令人喜欢的性格,就连所谓落魄,都是嫁到温斯顿养尊处优。
    她想不出这样的人生有什么烦恼?
    可当这样一个人,真诚地夸赞自己的时候,卡洛琳如同照镜子一般,跟随着对方的目光,第一次审视自己。
    原来她有这么多优点。
    卡洛琳微怔,绿色眼睛凝望着奥黛丽。
    奥黛丽终于细数完卡洛琳一百零八个优点,忽然回头。
    日光照在金发上,漂亮得像八音盒上的小天使,更像一朵美丽的金盏菊。
    “总之,在我看来,怀特先生如果失去你这个得力助手,是很惨重的损失。反过来,假如你从一开始就和他齐头并进,未尝不能拥有他现在的成就。”
    卡洛琳轻笑:“这句可算是恭维了。”
    “不,这不是你能力的问题。”奥黛丽学着查尔斯俏皮地眨眼,“是这个奇怪的地方迫使女士们总是低人一等。”
    “不过……”她顿了顿,憋着笑,轻声道,“必要的时候,你倒是可以把怀特先生当垫脚石~”
    卡洛琳睨着奥黛丽,忽然也想笑,“诺曼小姐,是我小看你了。又是来自某位睿智女士的传授?”
    “当然,她说这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奥黛丽笑着说。
    卡洛琳陷入沉思。
    奥黛丽没有打扰她,迈着轻盈的脚步离开。
    搁在膝盖上的画,的确算不得多么精美,可卡洛琳看了很久——百叶蔷薇被装进画框,连同回忆一起刻印在心里。
    第二天,一份辞职报告出现在赫尔曼的案头。
    他问往后有什么打算。
    卡洛琳笑容坦然,耸肩道:“借你的光,去创业。”
    赫尔曼和从前一样,什么也没多说,只是给了她一张数额不菲的支票。
    如果是从前,她常为此失落。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逼她挺起脊梁,从此不再跟随他,仰望他。
    赫尔曼·怀特当然优秀、强大、令人钦佩。
    可是比起得到他,好像赢过他更有意思。
    卡洛琳笑纳支票,哼着歌离开庄园。
    不知名的赫斯兰小调,随风飘扬,像她插在蕾丝帽檐的百叶蔷薇,带着故乡的记忆,洒脱地离开。
    楼上,露西看着卡洛琳的背影远去,心里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瞥了眼正在看书的奥黛丽,不禁感慨,天真的女士运气总是很好,既不知道危机降临,也不知道危机解除,情敌自己卷包袱走了。
    一边想着,一边整理衣橱,突然发现最里面的保险箱有打开的痕迹。
    露西一惊t,立刻查看,发现里面那张数额庞大的支票不翼而飞?!
    那可是十万锡兰币!是赫尔曼给的聘礼,后来又被诺曼夫妇交给奥黛丽当嫁妆!不夸张的说,贵族小姐后半生全靠这笔钱活着了!
    因为数额太大,在温斯顿也没有额外的花销,就算有也被奥黛丽讨来的零花钱涵盖了,所以这笔钱一直压箱底,由露西严加看管。
    她抖着手继续翻,看见伊莎贝尔寄来的钱还在,心里半松一口气。
    “小姐,是你动了里面的支票吗?”
    奥黛丽回过头,像犯错被抓包的小孩,犹豫着不敢说话。
    “我……露西,你先答应我,不能生气。”
    露西的心一沉。
    奥黛丽看向窗外:“我把它给了卡洛琳小姐,当作我的投资。”
    露西白眼一翻,差点昏倒:“有合同吗?!”
    “没有……”
    “有确定是什么项目吗?”
    “没有……”
    露西深吸一口气:“卡洛琳小姐本人知道吗?”
    奥黛丽偷偷看向窗外,看见卡洛琳右手提着箱子,里面是自己送她的画,“现在还不知道,但我想很快就知道了。”
    露西这下真的要昏倒了!
    没合同,没项目,甚至连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十万块就这么给出去了?!平时自己都舍不得花,怎么给一个外人这么大方!!
    奥黛丽赶紧扶着露西:“你放心,露西,卡洛琳小姐不是坏人,我相信我的投资会有所回报的!”
    看着门外马车即将启程,钱给都给了,总不能抢回来?露西还能说什么呢?
    只能祈祷卡洛琳是个好人。
    露西长叹一口气,无奈地看着奥黛丽,“虽然我对卡洛琳小姐的为人不甚欣赏,但她的专业能力我是肯定的。希望她用你的钱开拓新事业,顺便帮你也赚到更多的钱。”
    奥黛丽松了一口气,拥抱露西:“谢谢你没有责怪我!亲爱的露西。”
    “但我会写信一五一十地把这件事告诉另一位诺曼小姐。”露西残酷宣布这一消息,“下次您绝不可以擅自动用大笔资金。”
    奥黛丽唯唯诺诺:“好吧,不过请你在信中多说点卡洛琳小姐的好话。”
    露西再次深呼吸,忍不住想要提醒她,卡洛琳是潜在情敌!!
    等她准备开口,却看见再次投入阅读的奥黛丽,连金色卷毛翘起来都不知道。
    良久,露西无奈扶额。
    算了,按照守恒定律,心大的人运气都很好。
    露西轻手轻脚地合上门。
    门内,奥黛丽从书中抬头,赤着脚跑向窗边。
    窗台上晒着她用来做书签的蔷薇花,微风拂过,粉色花瓣洋洋洒洒,飘向空中。
    马车里,卡洛琳打开装画的箱子,里面掉出一张支票和一封信。
    她打开,看见数额是熟悉的一串零!
    后面的信里写着简短的一行字:卡洛琳小姐,希望这笔钱可以帮到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永远坚定,永远乐观!
    信件没有署名,卡洛琳却知道是谁。
    眼泪洇湿纸张,模糊视线中,她看向城堡二楼,那扇打开的窗户。
    粉色花雨里,她和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对视。夏日暖阳洒在身上,如同金发姑娘的目光。
    卡洛琳妥善收好支票,摩挲着信纸,心想——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擦干眼泪,朝那边挥了挥手。
    二楼窗台,奥黛丽回送她一个飞吻。
    似乎什么也不必说,又什么话都已说尽。
    女孩们常以为能将爱意掩饰得很好,旁观者却能从眼角眉梢看得一清二楚。
    可奥黛丽不能自以为是地去提醒对方,哪怕初衷是为对方好,那是一个女孩努力维持的自尊。
    朦胧的情感是墨菲斯雪山上的薄雾,天晴了,雾就会散。那也是爱情消解时,最好的模样。
    粉色花雨里,她目送着卡洛琳的马车走远,眸光温和。
    奥黛丽想,露西也许不明白。漂洋过海而来的百叶蔷薇,不该拘束在庄园里。
    她自由坚韧,要去向更远的地方。
    卡洛琳离开后,新管家倒是不难找,难的是奥黛丽要独自去应对肯特郡的社交活动。
    布鲁森家的舞会定在下周三,奥黛丽提前两天就开始焦虑,连帕比小狗都没办法逗她笑。
    葛丽泰担忧地问了几句,听完原委也沉默了。
    时下有了一定身份地位的家庭,总要融入当地社交圈,否则就是不合群。
    葛丽泰不懂贵族礼仪,就算紧急培训,出了门也会露怯,所以她之前一直住在埃尔美躲避社交,这次要不是儿子结婚,她也不会过来。
    “亲爱的,很抱歉我帮不上忙。”葛丽泰抱着黛西小猫给它喂奶,一边歉意地对奥黛丽笑。
    奥黛丽摇摇头,一一查看流浪猫狗的状态,耸肩道:“别这么说,库珀夫人,要知道,能有一位和我一样恐惧社交活动的同伴,是很幸运的事。”
    话是这么说,但奥黛丽即将成为怀特夫人,再不情愿也得硬着头皮赴约。
    当天晚餐时,奥黛丽食不下咽,赫尔曼对此毫不意外。
    银发先生慢条斯理地摘下手套,一边用湿巾擦手,一边抬眸看她:“伊莎贝尔小姐,一场宴会就把你难倒了?”
    奥黛丽心不在焉地搅拌着餐盘里的咸汤。
    要是真正的伊莎贝尔小姐,才不会被这种小场面难倒!
    可她是奥黛丽小姐!
    奥黛丽最怕了tt
    深灰色的瞳孔将她无精打采的模样尽收眼底,赫尔曼似乎很看不惯她这幅样子。
    他淡声道,“容我提醒你,你代表的是怀特家族。”
    “嗯?那怎么了?”奥黛丽懵懂地看着他,“她们不会要求我当众展示才艺吗?”
    赫尔曼看着她,面无表情:“所以你在怕这个?”
    奥黛丽皱起眉,认真看着他:“很可怕的,你别不当回事。我会给你丢脸的,怀特先生。”
    有好几秒钟,赫尔曼对于自家未婚妻的无知程度感到震撼。
    他不打算向她解释,作为崛起的新贵,肯特郡的任何宴会上都不会有人敢要求他的夫人展示才艺。
    话说回来,贵族小姐不是对弹琴绘画都得心应手吗?
    赫尔曼又看了奥黛丽一眼。
    他到底娶了个什么回来?
    葛丽泰作为同道中人,很是理解奥黛丽,握着她的手看向赫尔曼:“是啊,赫利,你别不当回事,有人享受宴会,就会有人抗拒,你帮诺曼小姐想想办法。”
    “嗯嗯!”奥黛丽回握住库珀夫人,两位女士同时央求地看向赫尔曼。
    仿佛在指责他不通人情。
    赫尔曼:“……”
    “明天莫尔太太会来拜访。”他放下餐巾,提步往外走,见奥黛丽还不懂,“她会和你一起参加宴会。”
    奥黛丽:“莫尔太太?”
    懒得理两个女人的疑惑,更懒得解释他早就跟莫尔打好了招呼,赫尔曼走出餐厅。
    第二天清早,莫尔太太就坐着小马车赶了过来。
    奥黛丽客气地请她坐下,招呼仆人上饮品,“莫尔太太喝什么?”
    莫尔太太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脸上笑容和蔼,甚至带了些讨好和拘谨。
    “红茶,谢谢款待。”
    奥黛丽笑着说:“不客气,下周的宴会,我还要仰仗您。”
    “噢,怀特太太,能为您和怀特先生服务是我们莫尔家的荣幸。”莫尔太太赶忙摆手,急切的动作差点把女仆送上的甜点架子打翻。
    “没关心,您别着急,慢慢说。”奥黛丽招呼女仆收拾好掉落的甜点,安抚脸色涨红的莫尔太太。
    “抱歉抱歉。”莫尔太太连声致歉,嗓子都发着抖。
    奥黛丽看出她的紧张,可自己越关照她,她好像就越忐忑。
    奥黛丽只好抱着帕比玩了一会儿,假装没有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
    莫尔太太偷觑着奥黛丽的脸色,见她没有不高兴,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出门前,莫尔先生再三警告妻子,一定要将这件差事做好,务必讨得怀特太太的欢心。
    作为崛起的新贵,赫尔曼·怀特在海外积累了大笔资产,垄断锡兰到赫斯兰、埃尔美的运输航线。几乎拿捏着所有想对外贸易的商人命脉。莫尔早就想抱住这只金大腿,一直不得其法。
    前天一早,莫尔被叫到赫尔曼的办公室,去的路上还在想哪里得罪了这位大亨?结果人家要找他夫人!
    这可是绝佳表忠心的机会!莫尔当然不会放过。
    此刻,莫尔太太回想着丈夫兴奋又紧张的眼神,稍微镇定下来。
    “怀特太太,不介意的话,我现在为您介绍肯特郡的社交圈?”
    “洗耳恭听。”奥黛丽心中暗想,莫尔太太看起来不像交际能手。
    “听说您出身洛森郡贵族家庭,想必来之前应该知道,我们肯特郡与南方不同,往北是集中工业区,这里云集了锡兰公t国大量的商人与投机者。”
    奥黛丽笑道:“当然,谁会不知道‘锡兰财富之都’呢。”
    莫尔也笑了起来,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我们全家从南方搬迁而来,那时候穷得连黑面包都吃不起。现在,我的丈夫成为工厂主之一。”
    经此提醒,奥黛丽终于想起来“莫尔”这个名字。
    “噢!大名鼎鼎的北方纺织厂是你先生创办的!听说规模很大。”
    “乘时代的东风,我们立足得早。”莫尔太太谦虚笑道,“依我对肯特郡的了解,大部分的社交舞会,您都不必过分担忧。您能光临哪位夫人的宴会,她们会开上三天的香槟庆祝。”
    “对于这部分人,假如真的有冒犯您的,大可同我说。”莫尔太太脸上的忐忑渐消,露出些许得意,“我在肯特郡还算说得上话。”
    奥黛丽再傻也听明白了,肯特郡的商人有求于赫尔曼。而这些商人都以莫尔为首,所以莫尔太太才有资格被邀请来温斯顿,充当她的领路员。
    人家才不社恐,只是在该讨好的人面前讨好,平时也是很威风的太太。
    “除了我们这些外来客,肯特郡还有一些以布鲁森家族为代表的老牌商人。”莫尔太太顿了顿,眼底划过讥讽,“他们与许多贵族都有姻亲,曾经是财富中心的垄断者。现在时代变了,他们却还顽固不化,把守着圈子不让我们进去。”
    奥黛丽有些不安:“所以,布鲁森家的舞会是想笼络我们吗?”
    莫尔太太似乎没料到奥黛丽会问出这么浅显的问题,但面上不敢怠慢,细心解释:“不,不是笼络,而是邀请我们加入他们的游戏。”
    众所周知,所谓上流社会的圈子,也是需要新鲜血液的。
    这个门槛必须足够高,才能体现出老钱家族的地位;但又不能完全将所有新人拒之门外。
    因为一旦新贵们拧成一股绳,自发组成新的圈子,那么老钱们的阶级游戏也就没意义了。
    奥黛丽逐渐明白过来,对宴会不再恐惧。
    约定下周宴会上碰面,莫尔太太起身告辞。
    宴会当天,露西早早帮奥黛丽装扮。
    当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礼服长裙缓缓下楼时,赫尔曼已经等在楼下。
    深灰色的眼睛扫了眼未婚妻,目光定格在她盘起的金发上——初见那天,奥黛丽也是戴着这个小发冠,白色珍珠闪闪发光。
    在奥黛丽抬眸时,赫尔曼不着痕迹挪开视线。
    他伸出胳膊示意,奥黛丽却没反应。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赫尔曼今天的装束,“你用了我送的发带!”
    赫尔曼撇开眼,再次伸出胳膊,“诺曼小姐,你的打扮时间超过两小时,再把时间用在追问蠢问题上,我们就会成为全场瞩目的压轴嘉宾。”
    “噢!”奥黛丽最怕高调,赶紧挽住赫尔曼。
    戴着长袖丝绸手套的手,触碰到胳膊,并没有发现肌肉有一瞬间的僵硬。
    仆从开好车门,赫尔曼把未婚妻送上去,自己从另一侧上车。
    马车行驶时,银头发先生听见身边的小姐在哼歌。
    “看来莫尔太太给了你极大的信心。”
    “才不是。”奥黛丽抿唇微笑,蓝眼睛坦然直视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开心!”
    赫尔曼嗤笑一声:“诺曼小姐,请别脑补太多罗曼蒂克。发带是男仆罗宾随手拿的,很可惜我的后脑勺没长眼睛,否则会第一时间取下来。”
    话音落下,马车里陷入沉默。
    生气了?
    赫尔曼的左手无意识摩挲着银质手杖,不经意往右侧瞥了一眼。
    只见奥黛丽托着腮看向窗外,看起来没有不高兴。
    “怀特先生。”她突然转过头。
    赫尔曼立刻收回目光。
    奥黛丽浑然不觉,自顾自道:“我没有脑补不该想的事情。我只是觉得,你愿意用我的礼物,就证明认可了我,难道不是好事吗?干嘛那么抗拒?你那天收到礼物,明明就很高兴。”
    赫尔曼面无表情:“别对我进行莫须有的解读。”
    奥黛丽畏惧他威严的神色,缩回角落,小声嘟囔:“就是高兴!”
    赫尔曼:“……”
    奥黛丽又轻哼:“我们都是夫妻,为什么要冷冰冰相处一辈子呢?就算没感情,做朋友总行吧。假如朋友送了你礼物,你也要把它扔掉吗?”
    赫尔曼不说话。
    “肯定不会啊!所以为什么要扔我的呢?”奥黛丽背对着他,嘟嘟囔囔。
    “诺曼小姐,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朋友。”赫尔曼抬眸,眸光闪过不耐,“我没有朋友,也不用收礼物,就算误用了你的礼物,也不代表什么。”
    奥黛丽刚要愤怒,听着听着神情就变了。
    “你长这么大没有朋友?”水蓝色的眼睛里充满同情。
    赫尔曼皱眉:“?”
    奥黛丽叹了口气,人也坐直了,眼神里的谴责也消失了。
    “那我原谅你了。”
    “原……谅?”
    赫尔曼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这家伙脑补了什么,用一副看缺爱可怜虫的眼神看着他。
    手指紧攥着手杖,银头发先生正准备用锋利的话语击碎她的幻想,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这次她没睡着,很可能会哭唧唧,但那不重要。
    反正,他们只是表面夫妻,最好什么交情也别有,更别提什么可笑的朋友。
    尤其是……那天过后,扰乱自己的某些情绪,正好彻底丢弃。
    想至此,赫尔曼缓缓睁开眼。
    正当他要开口的时候,车夫喊道:“先生,夫人,布鲁森庄园到了。”
    车门打开,奥黛丽当先下车,漂亮的浅绿裙摆在空中划过圆形弧度。
    赫尔曼的视线停留在她的身上,直到水蓝色的眼睛看向他:“赫尔曼,还不下车吗?”
    凝视着那双眼睛,他沉默片刻。
    算了,狠话留到下次吧。
    布鲁森家族庄园,宾客云集。
    许多受邀的新贵,都是第一次踏进这间风格古朴的宴会厅。
    以莫尔夫妻为首的众人神情并未露出谄媚,只是悄悄打量着老钱家族与自家不同的装潢。
    老布鲁森这次来势汹汹,使足了劲儿要在他们面前展示底蕴。
    小到餐盘摆设和侍应生的制服纽扣,大到墙上的壁画和摆设的古董,通通透着低调的豪奢。
    而另一边,老钱世家们也在不着痕迹地打量他们。
    两拨人虽然距离很近,却泾渭分明。
    突然,门边的侍应生用低沉的腔调传报:“怀特先生——怀特太太到。”
    一时间,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部分自视甚高的老钱家族,并未与赫尔曼打过交道。这位出身埃尔美的贫民窟富豪,如今已成为肯特郡不容忽视的新贵领袖,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很想见到这位传奇人物。
    尤其是,听说今年他娶了一位男爵的女儿,还与斯宾塞公爵成了连襟!
    于是投向来者的视线十分复杂,有好奇、有不屑、有艳羡、还有审视。
    莫尔夫妻那边则纯粹很多,所有新兴商人都想背靠怀特这棵大树乘凉。
    如果不是赫尔曼的崛起动摇了布鲁森的地位,那么这场迎新的宴会都不复存在。
    大门缓缓拉开,绿色的裙摆紧贴着燕尾服,一对壁人携着手步入厅堂。
    莫尔先生与莫尔太太最先迎上前。
    “怀特先生,怀特太太。”
    理查德·布鲁森,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绅士,此刻也热络地走到赫尔曼身边。
    “好久不见,我年轻的朋友。”老布鲁森叼着烟斗,“噢!这位就是您的未婚妻,来自洛森郡的诺曼小姐,幸会!”
    “布鲁森先生,幸会。”奥黛丽颔首行礼,不由自主地看了眼赫尔曼,挽着他胳膊的手也紧了紧。
    察觉到身边的异样,赫尔曼开口道:“幸会,布鲁森先生,这里交给女士们,我们换个地方交谈吧。”
    “再好不过了。”理查德点点头,对奥黛丽摘帽颔首,“诺曼小姐,失陪了。丽莎,招待好贵客,不要怠慢。”
    “是,爷爷。”
    不远处走过来一位年轻女士,和奥黛丽年龄相仿,是布鲁森家族那位嫁到伯爵府的小姐,理查德的孙女。
    丽莎飞速打量了一遍奥黛丽,微笑颔首:“诺曼小姐,请跟我来。”
    赫尔曼看见奥黛丽一步三回头,冲莫尔夫妇抬了抬下巴。
    莫尔太太立刻跟上前,挽着奥黛丽的另一只手,“怀特太太,我们一起走吧。”
    看见熟人,奥黛丽如释重负,满口答应:“好。”
    和理查德往办公室走的赫尔曼收回视线,对上老头含笑的眼睛。
    “噢,怀特先生,老头子我也年轻过,明白即将成婚的单身汉照顾女士的心,更何况诺曼小姐还是你与公爵府的关系纽带,不可谓不重要t。”理查德一语双关,眸中暗含深意。
    赫尔曼轻笑,眼底平静无波:“是的,布鲁森先生,我已经在别的地方买到了‘上流社会’的门票,你的宴会,来得太晚了。”
    他说到上流社会时,音调充满讥讽。
    理查德含着烟斗笑道:“能用钱买到的关系,成不了你的靠山。”
    赫尔曼:“只有砸得不够多的人,才会这么说。”
    理查德脸色暗了暗:“年轻人,别固执,我们的规则从锡兰公国建立起延续至今。老头子我是真心想拉拢你,错过一次,不再有下次。”
    “是吗?规则当然不会改变,只会像历史一样循环。”赫尔曼缓缓前进,手杖敲击地面,声音清脆,“布鲁森家族传到这一代,也才百来年。你难道看不清楚,时代已经变了吗?理查德。”
    他顿了顿,轻笑:“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永远是规则的制定者?”
    气氛陡然凝滞。
    理查德放下烟斗,细细擦拭,苍老的脸上不再有笑意:“这是没得谈了?”
    “不。”赫尔曼淡淡道:“真要没得谈,我根本不会来。”
    “你的条件是?”
    赫尔曼慢条斯理地掏出怀表:“让市政议会通过我的土地购买申请,每年我会分你百分之十的铁路股权分红。”
    “百分之十?”理查德冷笑,“年轻的先生,这个玩笑并不好笑,没有诚意的交易是羞辱。”
    赫尔曼忽然笑了一声。
    “理查德,议会那边我有无数种手段让他们点头。你觉得我在和你商量吗?”他顿了顿,深灰色眼睛眸光幽深,“把这个机会给你,做好了,就是布鲁森家族进入新游戏的投名状。”
    “投名状?赫尔曼·怀特,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老布鲁森活了七十年,第一次被人如此对待。
    “我很明白,没有看清形势的人……”赫尔曼看向他,“是你,理查德·布鲁森。”
    一老一少目光对峙,涵养使他们没有破口大骂,但双方的脸色已经结冰。
    “好吧,怀特先生,很遗憾,布鲁森游戏的大门已向你关闭。”理查德微笑伸手。
    赫尔曼碰了碰他的手,连手套都没摘,径直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理查德的声音:“年轻的先生总是冲动,但愿你别后悔。”
    “年迈的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日薄西山。”赫尔曼头也不回,“同样的忠告,送还给你。”
    男人们的争端并没有显露在明面上。
    在众人面前,赫尔曼与理查德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奥黛丽没料到赫尔曼这么快下来,笑着跑到他身边:“你回来了?刚刚丽莎小姐邀请我加入她们的手工艺品慈善拍卖会,以前在家的时候,我妈妈也参加过。你说这个我能去吗?”
    拍卖会?
    这向来是太太社交圈的标志活动,只有获得她们认可的家族才有资格去。
    前脚他和布鲁森撕破脸皮,后脚他家的女士就邀请他太太参加活动?
    赫尔曼眸光微动,看了眼莫尔太太。
    莫尔太太隐晦地摇摇头,暗示来者不善。
    老钱势力显然还没有接纳新钱团体,太太圈的风向随形势而变,怕是有诈。
    赫尔曼正要开口,对上奥黛丽希冀的眼神,话到嘴边莫名其妙变成了:“你很想去?”
    “也不是……”奥黛丽腼腆地笑了笑,“好吧,有一点。拍卖会筹集的资金都会用去做慈善,很有意义的!”
    她顿了顿,又认真补充:“当然,前提是不给你造成麻烦,如果你有其他考虑,我可以不去。”
    虽然说不去,蓝眼睛里还是有些委屈。
    这张脸别想藏住一点儿事……
    赫尔曼撇开眼,“可以去。”
    奥黛丽眼睛亮了起来,搂着他的手臂,再三确认:“真的吗?!怀特先生?”
    赫尔曼下意识抽出手。
    但想到马上要离开,又只好伸出胳膊。等奥黛丽再次挽上来,他就迈步往外走。
    “是真的吗?你刚刚看了莫尔太太一眼,是不是有顾虑啊?你别骗我。”她还在连声追问。
    赫尔曼嗤笑。
    不该敏锐的时候瞎敏锐。
    “再问就不能去了。”
    奥黛丽立刻捂嘴。
    等坐到马车上,她才忍不住笑弯了眼睛。
    赫尔曼睨着她:“丽莎·布鲁森人很精明,你这样的,能被她耍得团团转,现在还高兴吗?”
    奥黛丽摇摇头,眼睛还是亮亮的,目不转睛地看着赫尔曼。
    “不是的。”幽暗的马车里,她说,“我是觉得你对我真好,所以很开心。”
    赫尔曼一怔。
    夜晚光线昏暗,唯有发冠的珍珠透着莹润的亮,像她此刻柔和而纯澈的眼神。
    突然,车窗被敲响。
    赫尔曼撇开头。
    是莫尔夫妇向他们告别。
    临走时,莫尔太太欲言又止,还是低声对赫尔曼道:“您确定让诺曼小姐去吗?到时候恐怕会有难堪。”
    “一个慈善活动而已,她想去就去。”赫尔曼眼神平静,“让布鲁森看看,最后难堪的会是谁。”
    莫尔夫妇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底。
    看这意思,怀特已经跟布鲁森开战,就看结局是老钱被洗牌,还是新贵被击垮。
    合上车门,马车启程。
    奥黛丽随口问:“莫尔太太和你说什么?”
    赫尔曼眼也不眨:“她说丽莎会联合其他太太狠狠欺负你。”
    奥黛丽嘟囔:“骗人,我们都是去做慈善的,为什么欺负我?她们才不会呢。”
    赫尔曼盯着她有点肉的侧脸,突然很想掐一把,问问她脑子怎么时有时无。
    “嗯,是不会。”赫尔曼没等她高兴,淡淡道,“也就是不许走正门出入,故意晾着你坐两天冷板凳,让你精心做的手工品卖不出去,把捐款榜公示出来羞辱你……就这些,没什么的。”
    “……”奥黛丽偏过头,不理他,“少吓唬我。我在家的时候经常和妈妈一起去,还有姨妈和姐……妹妹,我们做的小摆件可漂亮了,卖不完的就分给村里的孩子,不管赚多少钱,我们都很开心。当天晚上全家人会围着吃大餐,庆祝做了善事,我……”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耳边叽叽喳喳的动静没了,赫尔曼抬眸。
    看见奥黛丽靠着车窗,蓝眼睛里倒映着月亮,情绪有些低落。
    赫尔曼突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想去慈善拍卖会,对她来说,这不是加入老钱圈子的证明,只是想家了。
    “去吧,我骗你的,没人会欺负你。”
    奥黛丽听见赫尔曼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一时也忘了难过。
    又凑上前盯着那双灰眼睛,笑意盈盈:“你真好,赫尔曼。”
    她现在叫赫尔曼有些顺口了,吐字发音带着少女的娇俏,尾音上扬,连带着这个名字都染上阳光的味道。
    赫尔曼静静注视着她。
    心中又想,算了,狠话留给下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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