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错位囚笼

正文 第76章 月尊留字

    这些傀儡几乎摸不着铁横秋的衣服边角。
    铁横秋游刃有余地游走着,运气好时,便寻到破绽,一剑挑破一条傀儡丝。
    傀儡丝一断,那些凡人便骤然回神,脸上又惊讶又恐惧,瑟瑟发抖。
    铁横秋微微一怔:柳六居然说了句大实话,这些人……还有救?
    然而,把这一切看在眼内的汤雪并不欢喜。
    他非但不惊喜,还觉得棘手。
    果然,很快他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被解救了的百姓在这群傀儡里瑟瑟发抖,毫无自保之力,好的只是蹲在地上,不好的吓得抱头乱窜,一不小心就会受伤。
    而嘴上说着自己极端利己的铁横秋,总是忍不住出手庇护。
    汤雪的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收紧了。
    他看到,铁横秋的剑招开始乱了——本该直取傀儡咽喉的剑锋硬生生折转,挡下砸向孩童的扁担;行云流水的步法被仓促的后退打碎,只为拦住踉跄撞向刀尖的老者。
    月光下,他束发的带子不知何时断了,黑发散乱地黏在汗湿的颈侧,狼狈得不像话。
    汤雪眼底结霜:……真是舍己为人的正道剑修,世间难得的好心肠。
    果然,他不独对我如此。
    对手到底是些普通百姓,铁横秋还算应付得来。
    却不想,人群里窜出个灰袍人,抡着药杵直取铁横秋面门。
    铁横秋抬剑挡住,感受到冲击力不同寻常,抬眸一看:“老崔?”
    ——原来是崔大夫。
    但见这个数百年道行的老医修竟也被偃丝牵住,成了柳六手中的杀人木偶。
    铁横秋抬眸看向屋檐。
    柳六依然慢条斯理挑弄着偃丝,微笑道:“这是你的老朋友?”
    铁横秋咬牙一笑:“堂堂神树山庄庄主,死而复生后成了缩头乌龟了?拿这些不入流的货色来耗我精神,是因为不敢与我单打独斗吗?”
    柳六温和一笑:“是激将法吗?你每次都爱用这一招对付我。”
    铁横秋心想:柳六到底心高气傲,这招对他有用。
    果然,下一刻,柳六颔首:“你算得不错,我的确很吃你这一套。”
    他支着下巴,把手指收拢。
    瞬间,满街傀儡僵直。
    千百百姓瞬间定格成诡异的群像,如同被冻结的潮水。
    铁横秋正要提气运剑,却觉肩头猛地一沉。
    一股浩瀚威压如山崩海啸般碾下,他浑身骨骼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阴风骤起,柳六满身千机锦翻飞如垂天之云,长发在风中狂舞。
    “感受到了吗……”他展开双臂,“化神的威压!”
    化神的威压如实质般碾过街巷,铁横秋顿觉喉头腥甜,膝盖骤然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尚幸汤雪伸出独臂,扶住他的后背。
    汤雪眉眼深沉:“看来,他把苏悬壶的功力完全化为己用了。”
    一夜。
    不过一夜。
    他竟已炼化了苏悬壶毕生功力。
    竟就此突破桎梏,成就化神之境?
    铁横秋难以置信:“若他昨夜晋升,怎么一点雷劫的动静都没有?”
    “因为,”汤雪道,“他已成魔。”
    “成魔……就没有雷劫吗?”铁横秋疑惑。
    汤雪眸中泛起幽光,缓声道:“修魔乃逆天而行,永绝飞升之路。晋升也不渡雷劫,而是以杀伐证道,以怨念为引,以邪法蒙蔽天道,如此,自然可以……”
    “自然可以……”铁横秋默契地接过话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破境界。”
    铁横秋咬紧牙关,目露愤慨。
    柳六凌空而立,衣袂翻飞间带着化神期特有的威压:“你以为我用傀儡是做缩头乌龟?恰恰相反……”他垂眸俯视着铁横秋,唇边挂着那抹让铁横秋恨之入骨的笑意,“我不亲自出手,是对你的优容。”
    铁横秋牙关紧咬,唇角渗出一缕猩红,却仍倔强地昂首与他对视。
    这时,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他的后背。
    汤雪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轻却坚定:“有我在。”
    铁横秋侧目投去感激的一瞥,随即低笑出声。
    青玉剑在他手中颤鸣,竟顶着化神威压一寸寸抬起。
    他脊背挺得笔直,眼中战意如火:“柳六,你废话还是那么多。”
    铁横秋纵身而起,剑锋雪亮,似可割裂夜幕。
    柳六却纹丝不动,坐在屋脊,五指虚虚一张,偃丝破空而出,几乎把铁横秋全然罩住。
    铁横秋手腕一抖,剑刃急速旋转,将银线绞得寸寸断裂。但仍没堤防,有两道银线悄声缠上他的手腕,顿时勒出血痕。
    铁横秋眼眉一挑,暗道不好。
    铁横秋正惊慌之际,听得汤雪高声叫道:“寒梅初绽!”
    ——这是寒梅剑法的第三招。
    电光火石间,铁横秋心领神会。
    他手腕一沉一挑,剑势骤然由刚转柔,剑尖在空中划出寒梅残影,虚实相生的剑气将纠缠的银线都搅得支离破碎。
    柳六银眉微颤,手指翻飞间又舞出数十道银线。
    铁横秋只觉避之不及,汤雪却又擦身掠过,嗓音再度传来:“雪压寒枝!”
    铁横秋依言出招,手中长剑震颤,抖出漫天剑影,将袭来的银线尽数震成齑粉。
    柳六终于不再运筹帷幄,微微变色。
    他阴毒的目光掠过汤雪:“断了一条手臂的废物,还如此聒噪。”
    说罢,柳六挥出偃丝,直攻汤雪。
    银线如暴雨倾泻,汤雪仅以右臂格挡,看起来相当吃力。
    铁横秋看在眼里,十分着急,刚朝汤雪迈出一步,眼前银线如瀑垂落,遮挡他的去路。
    铁横秋催动青玉剑,全力劈在银线之上。
    那看似柔韧的丝线却似金似铁,让铁横秋难以突破。
    他连退三步,剑锋急转如风车,叮叮当当斩断数十根银线,却见更多丝线涌出,恍如永不断绝的泉眼。
    铁横秋的剑越来越慢。
    就在一瞬,他背后一凉,像是有什么擦过后颈。
    忽听得一声:“小心!”
    铁横秋只觉得肩头一沉,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撞开。
    汤雪的身影从他眼前掠过。
    铁横秋眼瞳一缩:根本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莫说是铁横秋,就连柳六都有些发懵。
    他的银线本该已经刺入铁横秋的后颈,让这个令人又爱又恨的剑修变成自己的傀儡。
    可汤雪却鬼魅般闪现,硬生生截断了这必杀的一击。
    柳六心中诧异无比:汤雪居然有如此厉害的身法?
    但如果汤雪有这样的本事,又怎么会被自己逼得自断一臂?
    柳六终究记得那日寒髓雷在汤雪臂膀炸开,自己的偃丝被生生震碎,连带着半边身子都麻木了许久。
    那一下可真把柳六打疼了。
    所以柳六的银线穿过汤雪身躯后立即抽回,并不打算将他做成傀儡。
    银线谨慎地从汤雪胸膛抽离,带出一线飞溅的血珠,在月光下划出妖异的弧线。
    “汤雪!”铁横秋目眦欲裂,抱住坠下的汤雪。
    汤雪唇间溢出的鲜血染红了前襟,整个人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瘫软下来。
    看着汤雪这副将死的模样,柳六压下心中疑虑:大约刚刚的身法是他压箱底的秘技,如今黔驴技穷,也只能等死了。
    “可真是感人肺腑啊。”柳六拊掌拍出得意节拍。
    然而,下一刻,柳六的笑容凝固在脸颊。
    ——汤雪垂落的睫毛下,一道寒芒倏然闪过。
    刺目白光蓦地炸开,柳六被晃得眯起眼。
    待视线重新聚焦时,地上只剩两道歪斜血痕,汤雪方才倚靠的断墙根处,几缕灵符灰烬正被夜风卷上半空。
    柳六凝眸一看,指尖拈起半片未燃尽的符角,其上朱砂符纹虽已残缺,却仍可辨那蜿蜒如云气的笔意:“太虚流影符?”
    这符咒取义“游于太虚,移形换影”,相传乃是以《庄子》“乘云气而御六合”为根基,参悟《列子》“周穆王篇”中化人移景之术所制。
    需取极地冰渊孕育的天蚕云绡为符基,辅以三秋寒露为墨,更需制符人以精血为引,经七七四十九日罡风淬炼,方得这一纸遁形妙法。
    此物甚为难得,即便是神树山庄当年所藏,也不过寥寥三四张。
    柳六眸光微闪,心下暗忖:既然汤雪是百丈峰的人,有这样的妙器也不奇怪。
    思绪及此,他心中豁然:难怪方才汤雪能于电光石火间救下铁横秋!
    当然不能是他本身修为,依仗的太虚流影符的神妙!
    但要说这么算的话,汤雪已经连用两张太虚流影符了。
    这灵符罕有,百丈峰再财大气粗,也不会给弟子随身携带三四张之多。
    柳六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看来也是黔驴技穷了。”
    他目光如电,扫过四周残垣:以汤雪此刻状态,强行催动灵符,又能逃出多远?
    他一拊掌,千机锦在他肌肤上滑动如匝线,在月光下散射成网。
    他阖上眼睑,神识在丝网中延展。
    此刻每缕夜风拂过,都如震颤的蛛丝将讯息递入灵台。
    而此刻,汤雪和铁横秋在城郊,在白天他们放过风筝的那片草地上。
    汤雪独臂垂垂,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月光下蜿蜒成暗色的溪流,将青翠的草叶一寸寸浸透。
    铁横秋竭力为汤雪按压伤口,却耐不住血从指缝间渗出,温热黏稠,像捂着一捧正在融化的红蜡。
    铁横秋急得眼睛通红,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咬牙。
    汤雪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扯出个笑。
    他把手覆在铁横秋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却仍坚定地收紧:“别费事儿了。”
    “汤雪……”铁横秋颤声道。
    他忽而变得很无助。
    像是变回了那个蜷缩在狗屋里,被狗圈锁住咽喉,却不肯哭出声的少年。
    汤雪也未曾看过这样的铁横秋。
    在他的记忆里,铁横秋在修为上虽然算不得什么强者,但心智却是难得一见的坚定,却像一株生在崖缝间的野草,哪怕被踩进尘土,转瞬也能在泥泞里昂起头来。
    可此刻的他,却像只被暴雨淋透的雏鸟。
    哦,多么的惹人怜爱。
    汤雪望着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能引发疼痛的爱意。
    ——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仅仅是为了自己。
    可这念头刚起,另一个声音便在心底冷笑:他是为了“你”吗?
    他是为了“汤雪”。
    为了一个温柔可亲的、与你迥然不同的男人。
    那声音带着晦暗的妒意,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果然,铁横秋喜欢的是这样温柔待他的男人。
    是啊,谁不喜欢这样的男人呢?
    汤雪微微阖目。
    月光将他的影子劈成两半,在草地上撕扯。
    一半是靠在铁横秋身上虚弱的他,另一半却像沿着草根缝隙蜿蜒的游蛇,无声缠上铁横秋染血的绑腿,在无人得见的暗处缓缓绞紧。
    铁横秋忽觉脚踝上有一股凉意往小腿上蔓延。
    他猛地一低头,却见空无一物,只当是露水深重。
    他皱了皱眉,也没空管这个了,只是下意识地往汤雪身边靠了靠:“汤雪,你刚刚是不是用了什么上品符箓,才让我们得以脱困?”
    汤雪偏头轻咳:“是,是太虚流影符……但已经用完了。”
    铁横秋倒不意外,这样的妙器可不是要多少有多少的。
    他忙问道:“那么传讯玉简呢?我们快联系月尊吧……”
    “已经联系过了。”汤雪苦笑着掏出玉简,“月尊也已回信。”
    铁横秋忙看向玉简,但见上面有留字。
    的确是月薄之的字迹。
    铁横秋自然认得月薄之的字迹。
    每一笔锋,每一转折,都曾被他无数次临摹在雪白的宣纸上,笔尖蘸墨,反复勾勒,直至墨色晕染成深夜的暗影。
    他熟悉那字迹的弧度胜过熟悉自己的掌纹。
    可如今,那些笔画,却像淬了霜一般。
    那么的冰冷。
    玉简上赫然,只有一句话——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