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0章

    次早,季胥提了食盒,坐了官署的马车,到蛮夷邸去送早膳,小葫芦也跟来了,向着车窗新奇的张望。
    年关在即,槀街上许多人家门前都彩绘了神仙,还有悬挂了胡头、射鬾来驱邪的。
    一些孩童在打帛幡玩,为首的大孩子身骑竹马,手摇布帛当作幡旗,后面一群小孩叫喊着追随他。
    街上还有许多杂耍的戏班子,叠案、跳丸、旋盘、旋球、吐火、舞剑、高空履索……
    甚至还有变幻术的,从空的布袋里大变出一个活人来,围观的百姓都在那叫好,看的车上的小葫芦也不禁拍手,
    “这街上可真热闹。”
    不仅槀街上热闹,蛮夷邸也闹哄哄的,如今的格局,早在春秋时期便有了说法,华夏居中,其东为夷,其西为戎,其南为蛮,其北为狄。
    蛮夷邸设在这里,是专门接待外国客的,属于官营性质,比一般的驿站还大,里头客舍、马厩、厨房等一应俱全。
    因各国朝贡,这蛮夷邸的人气比以往更足了,进出都是外国人的面孔,口中说的都是她们听不懂的语言。
    小葫芦是官奴,即使少府离蛮夷邸就一条槀街的距离,但她鲜少外出,从前只听过那些外国客住在蛮夷邸,还是第一次亲见呢。
    行走在这里,好像那些人格外的高大,她仰头看这个,又看那个,听他们叽里咕噜的,一看季膳人在楼梯上招手叫她,忙的挤过那些人,跟紧了。
    才在二楼入口,就听见廊道上一片吵闹。
    “早餐!我的早餐呢?”
    一个高鼻深目,满脸金须,形容肥硕的外国客,对着蛮夷邸的小吏大呼小叫,用蹩脚的汉话在要早餐,又叽里咕噜些古希腊语,想必不是什么好话。
    小吏道:
    “还不到时辰,使节大人再等等。”
    “我很饿了!”
    那使节挥舞着胳膊道。
    各国朝贡的使节有美食太官、汤官的恩赏,他的随从们所用一日三餐,是在蛮夷邸花钱买的,蛮夷邸还会接待一些外国商队,收钱给他们提供食宿。
    而季胥正在顺着门上的牌子,依次的路过了夫余、肃慎、韩秽……
    “这就是大宛了。”
    找到了门上悬挂“大宛”木牌那间,那冲着小吏发火的,正是大宛使节,巴旦。
    小吏见她来了,问了她是少府膳食局负责大宛的膳人,如逢救星,指着她手中的食盒道:
    “瞧,你的早膳来了。”
    巴旦盯了一眼这个东方女子,一把夺过那食盒,指着她道:
    “太迟了,你来的太迟了!”
    “不迟,眼下才刚到辰时。”
    季胥指着角落计算时辰的铜漏壶道,大宛在西域,日出更晚,朝食的时间只会更晚。
    何况她知道大宛使节难应付,特地早到了,比汤官令原定的辰时二刻还早。
    隔壁的肃慎、夫余使节都还没收到早膳,听见巴旦的吵闹,只是在门口安静的向这边看,显得有礼多了。
    来自肃慎的那个戴毛毡帽,裹兽皮的使节道:
    “难道大宛的日出比我们更早?”
    有听懂的使节便笑了,巴旦粗哼了一声,推门进去了,动作倒是轻的。
    趁着门扉合拢之前,季胥隐约看到了巴旦鞠躬的动作,依稀听见,他再说古希腊语时,语气倒是低缓的,不像刚才那样炮语连珠,肢体乱挥。
    季胥心里存了个疑虑,和这倒霉的小吏,并小葫芦三个下楼去了。
    小吏一路都在说那大宛使节如何磨人,
    “从住起来起,先是要单独的马厩安放他们的马匹,说是大宛的马,不吃咱们长安的草料,一定要我们喂上好的苜蓿草,饮马必定要山泉水,
    到了楼上,又嫌屋子临近楼梯,要我们和夫余换了最里面的一间给他,所用被褥,必须要丝绸,屋里要熏木犀香……真真是折腾死人了。”
    “去年也这样?”季胥道。
    “去年倒还好一些,就算那样,王胡子的脾气还和他动手了呢,今年变本加厉了,好在你的脾气比王胡子好多了。”
    小吏叹了叹,
    “只盼年关一过,他们赶紧走罢,我也就自在了。”
    “站住!”
    季胥前脚刚出蛮夷邸,后脚被叫住了,只见巴旦将楼梯踩的摇晃,大步追上来,将食盒用力的掷在一旁的漆案上,说:
    “你真是个粗心的人,做的饼里面有沙石!”
    这是不可能的事,要是平时供给帝室的菜馔上出现了沙石、头发,那是要累及汤官、导官两处的。
    今日做饼用的面粉,都是细绢筛过的,里头的馅料,也都是取来后她自己又细心检查过的。
    “是哪个蒸饼里吃着了沙石?”
    季胥一面说,一面取了食盒来察看,发现只有一个鸡汁馅的蒸饼动过,而且那个口子不像是咬过的,倒像是掰开来的。
    也许这个大宛使节,一口都不曾吃过,看来这样折腾,还是不饿。
    巴旦一口咬定适才自己吃到了沙石,要求她重做,
    “就是这个饼,我吃到了沙子!大汉帝国帝室的厨师,竟然如此粗笨。”
    他的话,使得附近经过的外国客停留了,纷纷看向这处,季胥可不能就这么令他污蔑,
    “那使节大人说说,这个吃出沙子的饼,是甜的还是辣的?”
    “甜的!”
    “这就不对,分明是咸的,使节大人根本没吃这个饼,又怎么吃出沙子来的?也许是哪里不如意,可你不能污蔑我做的东西不卫生,这是成为官庖最基本的要求。”
    “就是呀!”
    小葫芦应和道。
    这话当众戳穿了巴旦的无理取闹,他又改口说:
    “我厌恶吃这个,你重新做!”
    好在是卫生的事成了他个人喜好的问题,季胥答应了,不过当她询问巴旦的饮食喜好时,他却刁钻的道:
    “不要甜的,不要咸的,不要酸的,也不要辣的。”
    “既然这样,他怎么不直接喝井水呢,最合他的意了。”
    回官署时,小葫芦因巴旦那几条无理的要求,忿忿的道,
    “或是给他熬一碗黄连鱼胆羹,不甜不咸不酸也不辣,倒是能苦死他。”
    回去后,却见季胥在和面,用的还是细面粉,不过这次她在面粉里,加了小匙黄黄的面筋粉。
    面筋粉,这是季胥之前在小葫芦、铜儿两个面前“取”的名字。
    这面筋粉,导官处没有这样的原料,是她自己通过水洗面团,使得里头的淀粉溶在水中,倒了去,只留下部分不溶水的,那就是常说的面筋。
    她上学的时候,学校后头有一家卖烤面筋的,老板竹签上串的面筋便是这样手工搓洗的。
    这面筋,也是小麦中的蛋白质部分,当时她也烤了来,撒上香料葱段,香的整个汤官处都在问是什么好东西,问了才知是饼饵次室的一道新饼饵。
    除了现烤,她也通过烘干研磨,把湿面筋,变成了面筋粉,以便日后使用。
    “还记得这面筋粉加在面粉里头的作用吗?”
    先前研磨面筋粉的时候,就教过她们两个小的,因此都记得,小葫芦道:
    “增加面团的筋性,使得面团更能拉扯、延展。”
    “就是这样。”
    铜儿也说,两个都很骄傲,她们可是认真学了的,季膳人说了,慢慢的要把她们也培养成官庖,就不必吃厨婢的许多苦了。
    “说的对。”
    季胥夸道。
    这时候的面粉,属于中筋面粉,比较适合用来做中式的面点,比如后世说的馒头、包子、饺子、面条;
    而要想做面包、泡芙等一些起酥点心,还是高筋面粉比较适合。
    高筋面粉的和中筋面粉的区别,就在于里头的蛋白质含量,高筋面粉的蛋白质含量更加的高,每一百克的含量大约在十四克;中筋面粉含量则在九克。
    所以,季胥想得到高筋面粉,便在里头按比例添加了面筋粉,来增加蛋白质含量。
    眼下,又面粉里加了杏仁、胡桃碎、鸡蛋,还有饼酵、清油,这样等它通过饼酵膨大之后,反复的拉伸折叠,使得筋性出来。
    筋性越强,面团能扯出来的膜也就越薄,越不易断,好像丝绸一般,能够包裹发酵时产生的气体,做出来的成品,口感也就越松软。
    不过季胥这次要做的,是有嚼劲的面包,因此不需要形成很强的筋性,没有过于加水和揉搓,小葫芦道:
    “倒和做蒸饼不一样。”
    “这次不做蒸了,咱们用那烤炉来烤。”
    如今做胡饼、髓饼这些都是烤制的,因此饼饵次室也有一个烤饼用的炉子,圆柱形,壁厚,是从中心来放取的。
    只见季胥将面团整成了椭圆,在斜斜的划了几刀,用细绢做的簸箩抖上干粉,烤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麦香,便取了出来。
    烤过后的面团,开口明显,外表是金黄的,刀刃在面上轻划,那声音都能感觉外头是干脆的。
    “难怪叫做烤面包了,这名字可真灵,可不像一个大大的包袱!”铜儿道。
    “好香呀!”
    小葫芦不禁馋道。
    季胥使刀切了开来,里头还有孔眼,在冒着热气儿呢。
    “尝尝味道。”
    她片了边角部分,给她们两个小的吃了,尝味是允许的,不过从前在老饼饵室,怎么也轮不着厨婢来尝。
    眼下两个珍视的捧了来吃,果真是不甜不咸不酸也不辣,只有一股浓郁的麦香、杏仁香,嚼劲里头又兼有胡桃的酥脆。
    季胥还煮了一杯羊乳,不放任何的糖和蜂蜜,这样配着新烤好的面包,盛在食盒里,重新带去了蛮夷邸。
    隔壁的周平早也忙完了,她姨母负责的肃慎使节极好相处,还送给她一顶带着对儿鹿角的厚毡帽呢。
    她戴着在院里走来走去的,拨弄着鹿角,对着水缸自照,很是喜欢。
    看见季胥还在为大宛使节的早膳出门去,和人家说:
    “有些人的运气忒差,忙前忙后啥也捞不着,只能白白的为那些蛮子受累,到底是我姨母的手气最好,抽中的肃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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