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8章

    眼看腊八临近,年关在即,桑树巷的各家各户门前开始悬桃枝苇索,画神荼郁垒二神在大门上了。
    长安城内的横门大街、夕阴街、槀街,也因临近东西两个大市,格外的热闹。
    汤官五室,其中四室因腊八节对臣子的赏赐,比以往更加的忙了,小葫芦看了其他四室的热闹,回来手舞足蹈的说:
    “那酒浆室,备了一百石的中山冬酿、一百石的金浆醪、五百石的椒柏酒、五百石的兰英酒……那里的酒室堆山码海的,我一进去都晕乎乎的,感觉已经醉了似的。”
    “还有浆室,乳酪浆、胡麻饮,又香又甜,我真想钻进那个大坛子里去喝个饱!”
    铜儿一面说,一面擦口水。
    周平那里也满脸的神采,正指使厨婢搬运粉浆回来,这都是饼饵室要做赏赐的金钱饼用的,一串人陆续的从她们饼饵次室门前经过,热热闹闹的。
    周平说:
    “哎呀,蒙上,拿布蒙上!别招了灰进去,我们做的金钱饼,到了那些高官仕宦的家里,代表的可是帝室官庖的水准,你们再敢粗手笨脚的,我就回禀了姨母,打发你们到隔壁去。”
    那些人可都不想去饼饵次室,那是汤官五室里,唯一不做御赐菜馔的地方,近些天冷清的连蚊子都不落脚。
    他们被周平的话唬住了,都加倍小心的干活了。
    小葫芦听懂了人家的奚落,一时也没有看热闹的心了,心里好像跟着这间次室,变得冷清了,心想:
    唉,要是我们这里也能做御赐的饼饵就好了,我小葫芦走出门去,也就能够挺胸凸肚了。
    “我就不明白了,季膳人做的饼饵那样好吃,到底为啥不选我们的作为赏赐。”
    铜儿道。
    “要说我们差在哪里,就是在寓意上了。”
    饼酵法做的各式蒸饼,吃了容易消化,不易胀气,不像死面那样,在腹中遇水变的坚硬,闷在里头,极易积食。
    因此她们每日都有竹牌领,可见新颖是有的,只是不能作为腊八节的御赐物,季胥想,也许还差在寓意上。
    “寓意?”
    小葫芦不明白,铜儿也不明白。
    “嗯,离腊八还有三天,我们再试试。”
    季胥可不想到时候就她们这里独守冷灶,因此这几日也细细想了,说,
    “就取双鱼的寓意。”
    “双鱼?”
    小葫芦她们两个同声道。
    “是了,就是双鱼。”
    鱼的寓意,多子多福、年年有余,不必多言。
    这时候,还有些神性的美好象征,如鱼逢水,长乐受喜,许多器皿、用具上也有鱼的图案,比如她家里用的双鱼仙鹤红陶盘、水禽衔鱼的铜灯,外头大街门上能见到的双鱼衔环的铺首,都有“鱼”的影子。
    “可鱼的饼饵该怎么做?常见方的圆的,长的扁的,那些庖人能做出形状似月、似花的,就很了不得了,鱼的模样,要怎么才能做的出来?”
    小葫芦琢磨不出来。
    下半日,季胥去导官处取了东西来,小葫芦看了,有两样鲜少见的,黄栀子和红蓝草,她不明白,因此在边上看了,
    “这是做什么的?”
    只见季胥打横了刀面,将黄栀子拍碎了,泡出一碗黄浆来,里头还加了姜黄粉,颜色越发浓郁了,说:
    “用这两样,取黄、红两种色来染色。”
    这黄色便有了,小葫芦从前在老饼饵室,也见过他们那些庖人用这个来杀出黄色,染在饼饵上,
    “我想起来了,这红蓝草能杀出红紫色的汁水来!”
    “对了。”
    果然,季胥捣碎了,用绢布杀出一碗红紫色的汁水,上次祭祀用的五色饭,应该就用了这个汁水来浸泡谷物,使其蒸出来是紫米饭,不过这还是偏紫色的,不够鲜红。
    只见季胥加了些酸石榴汁,便成鲜红色了。
    “真是怪事!怎么一眨眼就变红了?”小葫芦稀奇道。
    季胥说:“这是里头的花青素遇上酸浆,有了反应,外头有些胭脂,便会这样用红蓝草来染色。”
    以前在吴地老家,还小的时候,季胥也会去山里采红蓝草、黄蓝花了,回家来淘澄胭脂、染指甲,还把冯富真她们那些孩子教会了。
    小葫芦听的点头,
    “季膳人,你的手可真巧。”
    季胥的手是纤长的,因常年庖厨,也有握刀持铲磨出来的茧,别看她外貌单弱,这双手还是很灵巧的,且有力气的,不然怎么揉面。
    那面团揉光洁了,裹了馅料,在她手里,有了鱼儿的大致雏形,再是借用匕首,刻画鱼头、鱼鳍、鱼尾,捏上一排排像梳子齿的鱼鳞,静置了,膨大过后,也才掌心大小。
    一金一红的蒸出来,鱼首相对,鱼目圆睁,鱼嘴微张,鱼身丰腴,鳞片分明,鱼尾似在游动,逼真极了。
    “还以为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鲤鱼呢!”
    小葫芦惊道。
    自己试成了,次日便请了食监来,从头到尾的做了一遍,由他记录在册。
    因饼酵法做的东西一直没有问题,这次也无需多等了,次日食监就把这双鱼饼写在了竹牌上,说:
    “有这样好寓意的饼饵,正该在年关里呈上去。”
    因关中有名菜金盘脍鲤鱼,这双鱼饼,食监还是取了金玉盘来盛的,十分的相衬。
    “明日就是腊八了,辰时一到,导官便要往西京各处送去御赐的菜馔,我们饼饵室的金钱饼,也是其中的一物,
    就从我这个新上任的官庖带头,今晚就不歇了,连夜做金钱饼,你们若想要清闲,就去隔壁,她们那饼饵次室,是整个汤官处最清闲的,
    只是,要想和我似的,有个官身免奴为良,怕是一辈子也不能够了。”
    周平召集了一室的厨婢们,在门前说话。
    金钱饼可是她姨母的拿手饼饵,如今教给了她,显的她比孔、武两个老庖人还更威风。
    一语才落,却见食监往这里来,忙的迎上去问道:
    “食监早已遣人送过了竹牌,怎么这个时候亲自来了,可是明日腊八有额外要加的饼饵?”
    “的确有一样,要加在明早御赐臣子的菜馔里头。”
    食监一说,周平只当是老饼饵室的东西,笑都挂在脸上了,指着那群厨婢说:
    “今夜可有的忙了,听我的,一个都不许走!”
    却听食监说:
    “不是你们这里的,是次室的。”
    听的周平涨红了脸,隔壁的小葫芦早都在门后头守着了,听见这周平又在奚落她们饼饵次室,咬牙又切齿。
    这会子听见食监的话,一个箭步冲了出来。
    “食监大人,食监大人!”
    一面叫,一面到了跟前,又是高兴,又是恭敬,收了另加的竹牌,只见上面一道双鱼饼,正是季膳人新试的饼饵,周平嘀咕道:
    “什么双鱼饼,也能当御赐之物?”
    食监道:“前有金盘脍鲤鱼,今有金盘双鲤鱼,这两条鱼用饼酵法所做,活灵活现,如鱼逢水,长乐受喜,禁中吃了,命赐给各家添喜添福。”
    各室庖人都因此在门前探头探脑的,等食监一走,饼饵次室可就热闹了,庖人们接连的来和季胥道喜,说:
    “哎呀,我就说季膳人是个能人,才多大年纪,所做的饼饵就能成为御赐的菜馔了,恭喜呀!”
    “依我看,你这间次室,和饼饵室也并无差别。”
    “就是呀,偌大的一室,又是要做一日的膳食,又是要做御赐的金盘双鲤鱼,多么的忙哪,就你一个膳人,并这两个不顶事的毛丫头,”
    一个庖人姑子说着,把小葫芦、铜儿两个扒拉开了,挤到季胥跟前,那叫一个亲和客气,
    “恐怕忙不过来,这样,我到你这里来做庖人,也好有个替你顶事的人呀!”
    她们原先都觉着这里没前程,一个也不肯来,如今这次室起来了,每日不仅有竹牌,连御赐的饼饵也做得,她们可不都看到了好,都想来了。
    这里一个庖人也无,若是自己来了,可就是独大了,因此不少到季胥面前来说的,大多数是后来私下悄悄递话的,说:
    “我愿意到你那里去。”
    “我也愿意。”
    就连武庖人也动了心思,就是那个曾经损坏过牛角器,算计过季胥的。
    孔庖人本来就比他更有脸,如今花膳人还把她姨侄女拉拔上来了,他越发的守冷灶了,偏偏隔壁正热闹,他可不是想去那,受到重用。
    不过季胥现在就说了,后来也回绝了:
    “我这里有小葫芦、铜儿两个就足够,暂时也不用别的人手。”
    她心里想把她们两个也教会,以后成为官庖,若是这里招揽了做老了的庖人,她们两个小丫头就没有那么轻易了。
    话虽这么说,她们还是没有歇了心思,这两日待季胥是从未有过的热络,看的周平忿不过,啐道:
    “墙头草,两边倒!”
    而这金盘双鲤鱼,腊八节那日,送到了高官显贵的家里,光禄勋作为九卿之一,也得了御赐的酒肉、羹汤饼饵。
    总管事的将这些清点了,这些御赐的菜馔,不比寻常,肯定不能直接端上食案,要先送去家祠祭祀,供奉祖宗的。
    别的不说,他们的光禄勋大人只令将这道双鱼饼放到他的房中。
    总管事看了,这金盘盛的双鲤鱼,的确别出心裁,难怪连不贪口腹之欲的大人也相中了,如此想着,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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