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季胥这处,摸着那幅茄花越布,家乡产的越布,一时想住了神。
    王业竟也不在内院,那就剩青奴口中的炼丹楼了。
    那日初进府,只见远远的一座攥尖式高楼,楼上有凉台,在府中的西北向,自烟囱腾升起一股浓浓的烟雾,似与浮云比高。
    现想来,应该就是那炼丹楼,依着山林的僻静清幽处,素日少有人经过。
    只是杂役们说起那炼丹楼伺候的奴婢,个个都心神向往。
    季胥也只是偶尔听说,一直未能见过楼里的人,那是片未知之地,也是王业可能在的地方。
    季胥这样一个后厨的人,贸然靠近那处,未免也太扎眼了,被人问起反倒不好解释。
    也只能先在小厨房,安安生生的,先保住这份活,要是头个月被揪住错处,东家不要她做了,再想进府就难了,更别提靠近炼丹楼。
    不过她也不全然拘在小厨房这片地,这日八月十四,已经立秋了。
    因下了一夜的暴雨,下人院中满地的落叶,厨房门前的榕树像是招了雷,一大串的枝桠倒挂下来。
    季胥怕砸了人,找库房借了梯子,拿柴刀在斩那藕断丝连的部分。
    外院的一个黄管事派了小子来叫人,“雀,斗夫,你们都来园子,帮着收拾残花败叶。”
    季胥便也去向那黄管事请示去拾掇园子,因道:
    “想拣些地下没人要的菖蒲根,酿菖蒲酒,来日酿成了,给黄管事送一坛来。”
    黄管事捻须应了,叮嘱她们:“园中常有贵人游逛,别混跑混颠,冲撞了人。”
    她代这行小孩应了,凤、珠,连小幺也跟着去了。
    她们第一次来园子里,就像放笼的鸟儿一样,出来逛逛心情都好了。
    只见里头翠嶂连绵,珠叶青绿,池水上蜻蛉低飞,闻着一股花香草香。
    “这园子可真大,都是些叫不上来名的花。”季凤一面拣枯枝,一面逛道。
    那骤雨打落了满地黄花,瞧着都是上好的菊花,枝头上的不能摘,地下的就没人管了,本来也就要收拾干净的。
    季胥如获至宝,拣些好的、大朵的,放在篮子里。
    见一丫头脚边拔了堆野草,都是不要的,她也拣来,这草叶子厚长,有些绒毛,一看就是野生菲草,能拿回小厨房蒸饭或做羹。
    这园子离二爷院子近,她们收拾到这附近,里头嬉笑阵阵,丫头追着跑出来。
    只见青奴额上点着朱砂,被一丫头拿着沾了朱砂水的笔追着,要在她脸上画花猫。
    这日八月十四,朱砂水点额,称为“天灸”,意味可以祛病除疾。
    不过朱砂既能入药又能作绘,也就主子院中方从库房领来用,她们小厨房是没有份例的,杂役们更是碰不着朱砂了。
    青奴见了她们,夺过笔来,在她们那些小孩额头上也点了一点红。
    惹得凤、珠她们彼此笑着对看,像是额上点了花似的喜欢,小幺更是两眼巴巴的盼着了。
    “来,你也有。”
    青奴给小幺点了,还给季胥额头来上一下,甚至想往她脸上画,季胥忙的躲了。
    见她们手里抱的枯枝,因问:“是下雨了叫你们收拾园子?这与小厨房又不相干的,你何必做这些。”
    季胥道:“是我自己要做的,园子落了一地东西,不少能用的上的。”
    青奴往她篮里一瞅,稀奇道:“拣这些野草破花做什么?”
    “这是菲草,回去做羹汤吃,菊花我看着都还好,丢了可惜了,带回去做菊花酒,来日请你吃呀。”季胥道。
    只听里头有人在叫:“二爷要出门了。”
    季胥她们忙的散了,并不堵在这处。
    后来走到炼丹楼附近,季胥手里忙活着,不着痕迹的打量那处,只见楼外围有仞墙,将视线堵的死死的。
    “这片杂草多,我们一并拔了罢。”
    她叫住雀、斗夫,又在这片地上磨蹭了一会子。
    终听的院门吱喽喽一响,一个身穿绿衣的武婢出来,腰间配剑,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院门开的那下,季胥往里瞅了眼,只见院内大片青石板的空地,再就是楼台前高筑的石阶,更多的也不是离这么远能看的见的。
    后又来了两个杂役,瞧着是大厨房的面孔,抬了一个大饭箪,也只是在外头叫门。
    里头一个紫衣武婢来开了,领着两个白衣奴婢将饭食抬了进去,并不放人进院。
    季胥一个在小厨房给杂役们做菜的厨人,进炼丹楼可想机会渺茫,只能慢慢的等机会了。
    这日,青奴亲自来传话道:“二爷今日中食吃炙羊,要貊炙的,就在炼丹楼摆饭,别误了时辰。”
    这还是季胥第一次在府中做羊,好坏就在此一举了。
    “阿姊,貊炙是怎么个炙法?从未听过,这可怎么做?”
    能不能留在府中,就看羊做的好不好了,方才一直怕露了怯,等青奴走了,季凤才问道。
    印象里阿姊用过“炒”的法子,可“貊炙”,却从未做过。
    “貊炙是西域的炙法,将整只羊放在火上炙,再用刀片着吃,阿姊在宫中见过厨房这样的炙法。”
    不止在宫里,后世也有,就是烤全羊,不过各地腌料和烤制的细节会有些出入,上辈子她跟一个土耳其大厨学的法子,乃是先将佐料按摩腌制,再用锡纸包裹放入大烤箱中,不过这里并没有这样的条件,只能互相结合,用原始的炭火烤制,总归也是熟手的。
    “放心,阿姊做的出来。“
    她先到到羊圈里,挑了只嫩羔羊,与雀合伙将其逮来厨房,又到库房支了铁纤和支架,并炉子、木炭、盘子等。
    从前的胡厨应该支过这些,库房的管事从善如流将东西给了她。
    时辰临近,青奴领了两个丫头
    来取,在院外就闻到一股勾人的香味,只见那羊炙的色如金砂,季胥在上头刷了层熬制的香油,看上去泛着股蜜色的光泽,在炭火上一翻,香气扑鼻。
    青奴想,这么整只羔羊,二爷用不完,肯定赏给丫头们了,只可惜今日在炼丹楼摆饭,她这样的楼外人是进不去的,因也吃不着二爷的赏。
    季胥道:“你们连架子炭火一道抬了去,隔一刻钟翻个面,这要现片的才好吃,片出来拿这里头的盘子,现用丝绢擦干了装。”
    只见那是库房取来的云纹漆圆盘,事先在温水里泡着。
    青奴道:“你倒比从前的胡厨讲究的多。”
    然她只带了两个丫头来,人手就不足了,季胥虽有空帮把手,但青奴在二爷的事上最是小性,因道:
    “你们两人抬羊,青提炉子,恐得再叫一丫头来,与你们一道将这盘子送过去。”
    这样正和青奴的意,后来到了炼丹楼,青奴在外叫门,里头的紫衣武婢自己不沾手,指挥楼里人来抬。
    青奴又将刚才季胥说的,和这紫衣武婢交代一遍。
    对方不理不睬的。
    青奴心里不自在,脸上仍陪着笑脸道:“这位阿姊,只怕你们配剑弄武的,做不来这样的事,不如让我随身进去伺候。“
    紫衣武婢道:“炼丹楼自有伺候的人,你一个三等丫头,连端茶递水都不配,还配伺候主子用膳?”
    一番话臊的青奴双脸飞红,掩袖奔走了。
    后来她来送赏钱,也闷闷的。
    季胥这羊做的好,得了一贯钱的赏钱,她捋下百来个子,塞给青奴,陪了几句好话哄她。
    青奴不稀罕她的,只将心事叹道:“我这样的三等丫头,也不知何时能与楼内的丫头平起平坐。”
    “那炼丹楼就好成那样?进出森严,还不如外头自在。”季胥道。
    “你哪里知道我的心事。”
    青奴眼前浮现出二爷的英容昳貌,自进府起,那人的身影就成了她心底的月亮,只盼能日日相伴,她如何不想着那处呢。
    她这样说,季胥就猜到大半了,据说这家的二爷痴心问道,有时在炼丹楼一闭就是数月不出,因道:
    “里头那奴婢侍从都是怎么进去的,你只照着他们那样学,也许就成了。”
    “旁的我不知晓,只知从前赖夫人挑过一批忠心的丫头小子进去伺候,不过他们不如佩剑武婢的位份高,不能进出,我也无从打听里头的情况。“
    只能求赖夫人那处,只是结果不尽人意。
    季胥将这话听在心里,赖夫人竟有这样的份量,令她想起那批和小幺一起买进府,却不见身影的壮奴,难不成被送进了炼丹楼?
    这日秋分了,天气转凉,赖夫人的偏头疼犯了,丫头说小厨房的胥女来问候她,她想起来这人,揉额让打发她。
    小丫头道:“天气凉了,她做了羊胃脯孝敬您,还烫了一壶自己酿的菖蒲酒来。”
    赖夫人心有所动,着了风凉头疼,正该吃壶热酒,搭着一盘子烂羊胃,因道:
    “让她进来。”
    另吩咐小丫头将她的抹额找来给她戴上。
    只见季胥听信进来了,在旁跪坐下来,从食盒里拣出还热乎的酒菜,搁在案上,
    “是我的不是,早该来谢过赖夫人的,只是一直未能做羊,怕辜负了夫人的抬爱,昨儿做羊得了赏,这不,特来望候您老人家,
    才听小丫头说您头疼,要不我给您揉揉?从前在家,大母也犯头疼,我给她揉了能好些。”
    这是说的她前世的奶奶,见赖夫人颔首,便识趣的挪到后头,指尖力道柔软温和,几下后赖夫人发出舒服的喟叹。
    “抹额取来了。”小丫头在旁道。
    “我来替您戴上。”
    季胥取来,只见是方绛紫青绪云纹抹额,往赖夫人头上一比量,正欲系上。
    对着那沿边收线处的针脚,不由的一怔,这是田氏的针线。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