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才摆开豆腐,只见市内闹哄哄的,一胖脸妇人,领着县廷的官差属吏,穿市而过,路过季胥的豆腐肆门前,直奔隧尾而去,逮住了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尖颌雀嘴,龅牙外露,麻褐草履并不干净,外人看来形容猥琐。
    偏偏牵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女,那小女约莫三四岁,两个丫髻极为可爱,身上穿的胖胖的,干干净净,一看是家里细养的,正举着胶牙饧,时而舔上一口,乖乖被那男子牵着走。
    男子正与卖菜翁讲价,不防被扑来的官吏摁在地下,推搡中小女孩的胶牙饧掉在地下被踩坏了,不禁抽搭起来。
    “做甚抓我!放开我!”
    男子挣扎不已,一时引的市内的行人驻足瞧热闹,伸手指指点点的。
    引路的胖脸妇人扳过那泣哭的女孩来怀里哄,一面指着地下道:
    “贼人定是他!这女孩原哭着不肯走的,这贼人买了块胶牙饧哄她,把人牵走了,幸而我留神瞧见了,让我汉子悄悄跟着,自己跑去告官,这才能逮住他!”
    “杀千刀的贼!该拉去受刑!五马分尸!”
    “坏了良心的!竟敢略卖孩儿!”
    行人义愤填膺,往他头上吐唾沫。
    “我不贼人!那是我的女儿!冤枉啊!”男子不住的喊冤,只是没人信,哪个疑犯被捕不得叫嚣自己是清白的,你一声我一语,骂声高过男子。
    “你就是贼!你看你猥猥琐琐,哪来这么粉团似的女儿?拐了好人家的女孩说是自己的,我呸!”妇人的丈夫也指着道,丢一把石粒砸他。
    又有跟着拣那填路的河砾用来砸人泄愤的,皆因这贼略卖孩童,一直未归案,近来家里孩子都看的紧紧的,不敢放外边玩,生怕丢了。
    “住手,人我们带回去讯问,只等定罪发落。”若非领头拿人的令史喝住他们,能上来撕那男子,令史说罢将手一挥,命官吏们回县廷。
    汉子拉住令史,搓搓手道:“大人,我们夫妇提供了贼人的线索,您看,告示上悬赏的五十两银,何时能给我们?”
    “待讯问出结果,少不了你的,走!”令史摆手道。
    官吏将那男子一把提起,押向外,却见那女孩从头到尾一面哭,一面喊:
    “不要抓我阿翁!坏人!”
    “好阿娇,不怕,贼人被逮去了,快别哭了,告诉婶子,你家是哪的?”妇人只当女孩是吓坏了,蹲下来给她掖泪,问道。
    可任凭妇人怎么哄也不行,见他们押人走,越发声嘶力竭的跟过去,令史命一并带回县廷听讯。
    “怕是带出来养久了的,连亲生阿翁都忘了,只能认贼作父了。”
    “骨肉分离,这些人可真该死。”
    行人指着背影骂道,久久方散。
    季胥的豆腐肆就在不远处,见了这事,心有余悸,因闭肆晚了些,快鞭往书馆赶,有贼人在外,她断不敢让妹妹们独自归家。
    从前的季胥,十二岁被略卖离家,为奴三年,遇上圣上的免良诏方能脱离奴籍归家,这样的事不能再发生了。
    因近来都是早晚接送,赶到书馆,好在妹妹们也乖,也从不往外跑,收拾好书箧,只在堂内等她来接。
    “阿姊慢些将车,仔细路上的石头绊了轮毂,我和妹妹在这不会丢的。”
    虽说如今阿姊成年了,可四年前的事历历在目,凤、珠两个见她晚了,哪能不挂心的,这会子见到阿姊,开心的拥上来,季凤尤其叮嘱道。
    “肆里今日纳交易税,耽搁了,我担心你们等不及,自己跑回家了,紧赶回来。”季胥一手搂一个,放下心,向外道。
    “我与小珠将阿姊的话记在心里,不会胡乱出去书馆的,方才在玩猜枚,时辰一下就过了,倒是阿姊,在外头要小心生人。”季凤虑道。
    季珠也点首认同,仰头向她道:“阿姊小心。”
    “阿姊也将凤妹和小珠的话记在心里,在外头会留神注意的。”
    季胥道,携她们辞别杨书师,归家了。
    翌日,豆腐肆周边卖吃食的小贾们聊了起来,
    “昨日闹那出,竟是错抓了,冤枉了好人。”
    季胥住城外,不比他们消息灵通,因只留神细听。
    “可不是,听说当真是父女二人,报上籍贯姓名,令史在籍簿上一查,户籍明明白白写着,这二人就是咱们灵水县辖内某个乡里的,进城来买办的,人刚到市里,小女早起困觉,闹性子哭了,这才不肯走。”
    “他自己那个样,女儿倒是养的白白净净。”
    “可不是,凭谁看也不像一家人。”
    “听说今早又有人往县廷那去告发,指着自己的邻居说这个可疑、那个像贼,竟都不是那略卖童男童女的贼人。”
    隔壁卖糕饧的老媪道:“不过是都亭那的悬赏告示出了,他们为得五十两白银的赏钱罢了,那贼人有那么容易被逮了?除非哪个撞见他现行,倒有这可能。”
    “到底财帛动人心哪!正是这样,县廷又加了道告示,若有刻意诬告他人的,罚作半月苦役。”
    对面汤饼家的汉子笑道:“近来我的运气不错,想是能发一笔赏银的财!”
    众人都笑话他尚未睡醒,他自己也笑,一面向客道:
    “夫人要什么样的汤饼?”
    只见那夫人生的圆盘脸,茄紫的襦裙,并不起眼的身段样貌,说话时很会笑,便显的和善,
    “来一碗豕肉的,我一会来取。”
    说着将她的竹箪留下,转身别处去了。
    季胥正笑了给人拣完豆腐,一抬脸,笑意不禁凝固住,四肢的血几乎不受控制涌向头顶,整个身子僵在原地。
    四年前春夏之际,
    十二岁的季胥,一身打补丁的春衫罩住单弱的身量,坐在田埂上,手里转着草叶。
    她听说县城因郡国征收粮税,进进出出的男女佣工背粮去百里外的查收处,因而把守并不严苛,无传也能进,便动了心思,想进县寻活计。
    年前分家不久,她阿翁就去了,家里少个劳力,她心疼阿母,若她也能去背粮、或是哪家店肆要她打杂,就能贴补一份家用了。
    “你这样小的使女,又有哪家愿雇你?我劝你歇了这心思,别乱跑。”冯恽听说她的心思,说
    道。
    他总比旁的孩子爱洁,怕脏了衣裳,不愿坐在田梗上,这会子站着说话,低头向她。
    季胥道:“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势必是要去的,冯恽气的来回走,
    “你总是倔,怎么那年磕了脑袋什么都忘,却不忘改性子呢?”
    他一屁股坐下来,道:
    “我和你一道去。”
    “你也缺钱使?”
    她听说经舍大儒愿收他为弟子,授经传业,徐家大母欢天喜地替他张罗行头,三日后便要去孝顺里入学了。
    想必冯家短了谁的,都不会短他这唯一的读书人的,冯家授官入仕的希望,全压在他身上了。
    “你不是要去孝顺里的经舍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总之你去哪,我也去哪儿。”
    冯恽道,有些比谁更倔的意味。
    季胥打小熟知他的性情,笑了道:“那两日后,我在蜂子坡那等你。”
    冯富贞蹲在一旁捅蚁窝,正起劲,鼻涕淌了也不顾擦。
    冯恽阴着脸令她,“今日我与胥女说的,若你敢和大母学舌。”
    她睁圆眼,立时摇首,“我绝不学舌。”
    这小叔在家总是冷言少语,没个笑脸,她一惯怕的。
    季家胥姊倒和气温融,很能克他,小女孩都爱跟在她后头玩,这会子拿了她的小手巾,替她擦了鼻水,说:
    “你别唬她,天不早了,该回家了。”
    冯富贞临走道:“胥姊,明日再来找你玩!”
    次日,倒没找着人。
    田氏去地里锄草了,家里就凤、珠两个。
    季珠刚学会走,在门前蹒跚,跌了一跤正哭。
    季凤正坐在门槛上,抱住她拍打来哄,一面吐了唾沫给她揉额头的包,说:
    “我阿姊出门了。”
    “去哪处了?”
    冯富贞道,她不爱和凤、珠这样淌鼻涕,脏兮兮的小女玩,爱和大些的,会梳头的女孩玩。
    “她没说,只说出去半日。”
    凤、珠才刚也闹了想去,被季胥拿“乖乖在家,给你们带胶牙饧”这样的话哄住了。
    冯恽见冯富贞返至家中,因问缘故,冯富贞老实道:
    “胥姊不在家,出去了,说给凤、珠两个带胶牙饧呢。”
    一语刚落,便见冯恽变了脸色,胶牙饧,是县里方有的甜食。
    季胥这会已独自在县城了,正跟一个妇人走。
    那城门口人来人往的背粮佣工,以成年男丁居多,别说女娘,就连妇人也少见。
    半个时辰前,管事的摆手赶走了她,说:
    “瞧你这小身板,我这些人一趟可得背三四斛,你能背的动?别杵这碍手碍脚的。”
    “婶子,还有多远?”
    半个时辰前,季胥被管事的驱离后,又去了趟县市,一家家的询问那些列肆可有要人做活的,都嫌她年小,不肯雇。
    正丧气的往回走时,遇上了这妇人,说她的主家要一个烧火丫头,问她会不会烧火,一个月能得二百的月钱,赏钱另算,说完又打量她一眼,有些嫌她还是个使女,太小的意思。
    季胥听了一喜,忙说会的,又说了些自己虽是使女但肯卖力做活的好话,妇人勉为其难带她去了。
    只见那引路的妇人椎髻布裙,合中身量,回头时腮边一颗痦子,笑起来很亲切可亲,说:
    “快了,就在前头,你若做的好,我和主家说,长年累月的雇你。”
    片刻之后,到了巷子口,妇人指向前方道:
    “就是那家了。“
    季胥正欲言谢,只觉一阵刺鼻,眼前黑了过去,闭眼前,那妇人仍旧一副笑意,和蔼的望着她。
    和眼前这张笑脸渐渐重合,仿佛鬾鬼的面容一点点重现在面前,令人手脚冰凉,浑身像注铅一般沉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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