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只见自卧蛇谷方向,进来一行人,个个年轻力强的小子,两人成行,合力担着陶井圈,压弯了扁担。
    “朝这走,我家在那头。”
    前头一等在谷口,引路的小女娘,身穿青襦,头绳绑着对丫髻,笑容满面的,可不正是季家二房的季凤。
    “凤女,这伙人做甚的?”
    待这行人在土垄上走近了,有那路边妇人瞧了这热闹,在自家遥声一问。
    “窑场给担井圈来的,我阿姊卖豆腐不在家,嘱咐我在那路口带他们进来呢。”
    季凤走在前头,像那昂首的大公鸡,别提多喜幸了。
    “你家厉害了,连吃水井都打上了!”
    好家伙,那行人,浩浩汤汤路过时,那扁担晃荡的吱呀呀响,可把路旁的人家艳羡坏了。
    “啥时候咱家也能打上口水井,就不用去那远的地方汲水了,人多时,那井边捣衣裳都没位置。”
    “哪有那钱,那井圈贵的很,请井人还得费不少
    钱,你瞅瞅,本固里也就冯家有自家的井,现在,可算出了第二户咯!”
    有妇人打着主意,笑呵呵道:“凤女,日后我上你家打水吃哪!咱们两家近,让婶儿少走些路罢,婶儿腿疼。”
    季凤年小面皮却不薄,说道:
    “婶儿送五百钱来,咱俩家就共用一口井了,这还只是井圈钱,既叫一声婶儿,也不要你出那请井人的钱了,可使得?”
    妇人变了脸,说:“罢了,婶儿腿不疼了。”
    孩童们吃过朝食,俱在外头顽耍,见这样多井圈,又新奇,又热闹。
    两头伴着那运井圈的窑场小子们,唱起了童谣:
    “井水溢,灭灶烟。灌玉堂,流金门!”
    “喔,打井咯,打井咯!”
    “去看胥女家打井咯!”
    唱到最后,哄闹着,也都跟季凤向家去。
    “来,吃饧豆子,我阿姊做的,可好吃了。”
    季凤从灶屋捧了盘出来,与那些窑场来的,每人抓了一把,这是季胥昨夜准备的吃食,拿来款待今日的帮工们。
    只见那饧豆子,外头是一层暗红色的糖霜,是拿红糖炒出来的霜,里头裹着炒得干香的豆子,颗颗分明,吃起来酥脆、香嘴。
    “我们就爱来做你家的活儿,都抢着来呢。”
    小子们两手捧了,吃着外甜里香,乐呵呵的。
    “可不是,有好东西吃,胥女的手艺我们窑场向来清楚的。”
    上回来送瓦,有小子回去就说了,胥女待人客气,他们去别的东家送货,别说吃食,连口凉水也喝不上,因而都爱来这。
    “我也要!凤姊我也要!”
    那伙随来的孩童,见状也馋的要吃,都只知有成亲的大喜事时,会有好吃食散给外头,没想打井也有,都纷纷围前来。
    “罢罢!今儿是个好日子,都来沾沾喜气。”
    季凤难得大方一回,也与他们抓了小撮。
    那孩童吃着香甜,喜的什么似的,一传十的,不多时,本固里大部分孩童都来瞧热闹了,为吃那饧豆子。
    “胥姊做的饧豆子好吃!”
    伸手向季凤,季凤笑说:
    “好在我阿姊做的多,不然合该轰了你们去。”
    这一只只黢黑的小手里,还有季虎孩的。
    人多,待季凤看清,竖眉一喝:
    “季虎孩!”
    那季虎孩手里已是趁乱分到一撮,撒腿跑了,藏在自家院门后,小老鼠似的,躲着金氏偷着吃,点头晃脑道:
    “饧豆子真甜真香哪。”
    “瞧,又来人了。”
    只见卧蛇谷那,吕媪引进来一行汉子,有那身上背着捆麻绳的,有抬着绞轮的,担着土筐箕的,足有四人。
    “伍井人,这头走,我是胥女的大母,她那送豆腐的活儿耽误不得,这不告了我,让我在路口等你们,帮着带带路。”
    吕媪同为首的伍井人说着话。
    这伍井人方脸,身量结实,大冬日就穿件薄薄的短褐,一方绛色帕头裹着发,身上扛着大铁锹、凿子等好些打井的家伙什儿。
    这是罗双娘给介绍的,也住西城杏花巷,虽说年岁没有李井人大,经验不如其多,但他名声好,干活利索扎实,打过的井没有说不好的。
    后头跟着的,都是他寻来的,相熟的佣工,给他做活儿的。
    这伍井人,到了后,先探看了地形,向吕媪道:
    “得向东家转告一声,她家在土垄上,地势比较高,最好是打深点,保证秋冬雨水少时,这井还能有水,这十个井圈不够,一个露在地表作井栏,十一个埋在地底下,
    最好再让东家买两个井圈回来,您放心,我这些人说好的工价还按原样,总的六百钱,保管将这井打得伶伶俐俐。”
    晚间,吕媪便将这话转知给季胥,
    “我瞧这伍井人是实在人,这井打深了,也没多要价。”
    次早,季胥推车去卖豆腐,路过盛昌里,先去了趟窑场,买了两个井圈,当日王典计便加工点烧好,差人送去了。
    “哦呦,好深的。”
    早间,有那捧了饭碗的邻舍,跑来觑那井,指手画脚。
    “可别掉下去了!小心跟她家胥女一样,掉井里磕到脑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事稍有年纪的都记得,那会子本固里共用的吃水井在浚井,水都汲干了,要将那光秃秃的井壁洗刷一遍,那浚井的佣工中途因事离了会儿。
    那会的季胥四五岁上,失足掉了进去,幸而命大,没摔死,只是救上来啥也记不得了,连自己是谁、家在何处、父母亲人,一概不知,后来田氏慢慢的教她认过,才重新记住。
    自那以后,乡里便在井上加了道井栏,防着掉孩童下去。
    “光见深,怎么不见挖出来的土哪?”
    “凤,我家想架块菜地种芥菜,还想担了你家打井的淤泥回去种菜咧。”
    另个瞧热闹的汉子道:“昨儿陈家老伯就担回去了,怕是都菜地都架好了,人两家好着,还轮的着你惦记。”
    妇人撇撇嘴,一脸可惜,只见伍井人那行人,已是趁早从县里赶来了,乡民们七嘴八舌,拉东扯西:
    “啥时候完工呀?”
    “这井多少工钱?”
    “井棚你们也包了?”
    “还是你们有手艺的好挣钱哪!”
    说着,还去拿脚踩一踩那屋前摆了好一片的陶井圈。
    季凤蹲在灶屋前,往嘴里扒拉饭,见状喝道:
    “叔好多的腿脚!踩坏了怎么办?一百钱一个呢!”
    那汉子悻悻一笑,“你这小女,叔替你看看结不结实。”
    “看的你人都想站上去了,多重一个人,坏了可得赔!”季凤不饶过的道。
    汉子捧着碗,看打井去了,再不踩了。
    晡时,一口四阿顶式的井棚,棚下架着木绞轮的井,便立在灶屋前。
    季胥回来时,将六百钱结给了伍井人。
    因对方俱是汉子,加之天色已晚,他们还得赶在夜禁前回县城,不便留饭。
    季胥便趁他们收拾家当时,手脚麻利的,在釜里烙了一叠葱油蛋饼。
    近日那四只母鸡喂养的好,连日都能拣四个鸡子,想了想,季胥又多敲两个蛋进去,烙的足够足料,临走塞与每人,
    “拿着路上吃罢,这两日我不在家,多有劳累了。”
    “东家客气了,这井水现还浑黄着,明日便清澈了,能打上来吃,年年立秋若是要浚井净水,只管来寻我,不收你的钱。”
    伍井人接了那热腾腾的饼,心肠暖和道。
    领着人去了,咬上口那葱油蛋饼,又暄软,又香,忙活一天也不觉累人。
    “我们家有井了!就在灶屋前,才几步路,日后多有便宜了!”
    季凤拊手感怀,笑的但见牙,不见眼。
    季胥亦是,怎么看那井,怎么欢喜,日后汲水做炊、打水捣衣,就在屋前,也不必远路去田间了。
    “这只新桶,就专门用来打水上来。”
    她这趟还顺道在县市买回只木桶回来,比素日提水的桶稍小些,专用来下井打水,以免混着外面的桶用,脏了井水。
    “阿姊,这是什么字?”
    季珠指着井壁外那行汉隶,问道。
    窑场烧井圈,因知有一井圈会露于地上,便会烧制出好意头的铭文来,一口好井能用数代人,这好寓意,也能长日相伴。
    那时王典计,便说了好些过去篆刻过的铭文,供她挑选,诸如:子孙益昌、长宜后代一类的。
    田间那口吃共用的水井,井栏的铭文便是“千秋万世,长宜子孙”。
    季胥应道:“永葆平安,富乐未央。”
    季珠听说,便蹲至井圈旁,小手扒住外栏,逐字指认,稚声嫩气道:
    “永、葆、平、安,富、乐、未、央!”
    次日鸡鸣时分,季胥在灶屋点豆腐。
    季凤见水瓮就半塔拉水了,立时打水去了,稀罕的很。
    只见她转动着木把手,一圈圈的绞上麻绳,带上桶水,两手提了进来,借火光一瞧,说:
    “是清的!”
    还舀上一瓢,喝了口,“甜!”
    季
    胥嗔道:“又喝生水。”
    她笑了混过去,哗啦啦往瓮中倒水去了,离得近,回来一点不费事,不一会儿就将水瓮注满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