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8章

    “谁啊?”
    杏花巷第二家,只见是个哆哆嗦嗦,刚从被窝钻出来的中年男子,因叩门声发躁,半边身子挨着门,斜探出来道,
    “打搅了,我是盛昌里王典计的相识,来寻刘典计,听闻……”
    门砰的又关上了,
    “什么典计不典计,不认识!”
    “你!阿姊,那我们的车往哪放好?”
    这车得放置了,她们提桶挽篮去叫卖,要简便低调的多。
    “胥女?”
    隔壁闻声出来,一声叫唤。
    “罗僦人?”
    这妇人正是罗双娘,那日将牛车拉她们回本固里,家里女孩叫作豆子的,这杏花巷背面便是西城门,想来那日她正是拍打着女孩,从这条巷里出来的,原是住这的。
    “那刘典计前年便老死了,这间房她家里人卖给了旁人住,一家子搬走了,你寻她做甚?”
    听说缘故,罗双娘一拍手道:“你何不放西城门那旮旯角去,那头一整日都有僦人在揽活,同他们说一声,都能相帮看着,丢不了,我那牛车也在那拴着等活呢。
    走走走,你脸生,我领你去。”
    便热络的引路,抄了近道,从巷里钻去了西城门附近。
    只见那青槐树下,拴有牛车,那墙根底下,已是排放着些独轮车,都是进城来的乡民停在那的。
    季胥便挨着旁边,将独轮车停放了,去解开那麻绳,季凤在一边卷着。
    “罗双娘,这你熟人哪?”
    “是咧,帮着照看一眼这车。”罗双娘道。
    季胥道:“麻烦了,正好我做些吃食来卖,大家尝尝鲜罢,罗僦人,来,尝尝。”
    那香煎豆腐,和自家炒菜吃的又有些微不一样,是拿家里的新铁釜间出来的。
    豆腐片成指头厚的薄片,方方正正一块,煎的金黄时,抹了自配的调料,又撒了葱花,如今拿签子,扎了给人尝,再方便不过。
    罗双娘尚未吃朝食,欢欢喜喜接了,一面向旁的僦人道:
    “吃了胥女的东西,可得帮人家看着车啊!”
    “可放心罢,咱这好些牛车,从不离了人儿的,谁走了都会嘱托着。”
    僦人们都分到一块,瞧着新奇,除了那绿葱认识,别的一概不识了,只知嗅着有股子霸道的香味,勾的人咽口水。
    咬上一口,都猛地称好:“这叫什么?咬着软,吃着香,若是就上一口酒,真绝了。”
    “香煎豆腐,便是用这新鲜豆腐做的。”
    季胥揭开麻布,只见里头是白嫩,方正的豆腐,厚实的一块,很有分量,引的人来看。
    季凤道:“若是刚煎出来,热乎的,更好吃咧。”
    “豆腐?怪新鲜的,倒从未听过,这怎么卖?”
    “多好的味,怕是不少钱罢?”
    “三钱一块。”季胥道。
    “那倒可以,给我拿一块,我回家做了吃。”
    如今县市里那些老菜梆子,一头都能卖到四五个钱了。
    这豆腐有巴掌大,又厚实,买上一块,烩些肉啊,素菜的,那可是一盘新鲜菜,比老菜梆子吃着不知好多少。
    “我也拿一块。”
    “我也要!”
    这便开张了,季胥忙倒出竹筒的水,净过手,给人包豆腐,季凤在旁递东西,收了钱,喜不自胜。
    这里卖了些,余的都拣在篮子里,掩上麻布,季凤提着,季胥则提了桶豆腐脑,便在西城走街串巷的叫卖起来。
    “豆腐脑儿——豆腐欸——”
    “卖鸡子——新鲜鸡卵子——”
    同样蹿走的,还有别的乡下人,裹着灰扑扑的厚襦,挎着篮子,那人家,听的卖鸡子,不少披了衣裳,开门来买的。
    两姊妹这豆腐脑和豆腐无人问津,可把季凤愁坏了,这大老远的来,可不能卖不出去啊。
    “没事,我们再走走。”季胥宽解道。
    想了想,又变着花样叫卖:“豆腐脑儿,滑嫩细腻的豆腐脑儿,吃着嘴甜心甜!”
    季凤聪明,顿时有了笑意,也学着叫卖:
    “豆腐,香煎豆腐!咸香味美的香煎豆腐!来尝尝咯!”
    两人一人一句,还能歇个空,配合的极好。
    据僦人们说,这西城住的三教九流,屋子鳞次栉比,拥挤狭窄,各家各户门前还有除日挂着的苇索、桃枝。
    这日初七,有些干枯了,有一家哐当拉开门,妇人正要去倒尿桶的,顺嘴问道:
    “什么是豆腐脑儿?”
    “一道甜点心,可以拿来做朝食,您家若是有蜜或是饴饧,可以化了水来,我盛一碗您尝尝,若是觉着好吃再买。”
    那妇人一听能尝,忙的退回去,这就用饴饧化了些水,端着碗追来了。
    “多盛些,化了有半块饴饧呢。”妇人道。
    “好嘞。”
    只见季胥从桶里片了一勺勺的,似膏脂滑嫩的东西来,足给她的碗装满了。
    那妇人心下欢喜,吃了一口,
    “嗯!滑溜溜的,吃着好!”
    一碗哪够啊,早知她带个大点的碗来尝了,便问道:
    “这豆腐脑儿怎么个卖法?”
    “二钱一碗。”
    “来一碗!”
    有那出门的打算去市里买朝食的见状,也围过来,问道:
    “这卖的什么哪?”
    “豆腐脑儿,加些蜜水,
    饴饧水的,滋味可好了,尝了再买。”
    季凤见阿姊在忙,便应道。
    不少人便家去拿碗,都先尝了,再说要买,一听,二钱一碗?
    那经济呀,若是去市里的食肆打一碗水引饼来做朝食,得要十多钱呢。
    “我要一碗!”
    “我要两碗!”
    都争相来买。
    “都有,都有,别挤了我阿姊。”季凤喜滋滋收着钱,还顺带道。
    有那远远听说二钱一碗,便从家里拿了个大陶钵来,比脸还大的,
    “我要一碗,这是我的碗!”
    季胥笑道:“是我这个碗。”
    她是自家带了新碗来做量器的,就是吃饭喝水的普通海碗,先打在自家碗里,再倒在对方带的器皿里头。
    “喏,小女,两个钱。”
    一汉子,打了碗豆腐脑儿,给完钱扭头便走。
    季凤一接来便不对,她平日数钱可不是白数的,这铜子明显轻薄,是掺了铅铁的假/币,嚷了起来:
    “你回来!钱是假的!”
    汉子便住这条巷,刚起床,袍子都是披着不整的,听说立时道:
    “哪里是假的?我瞧着真真儿的!”
    “大家伙儿看,是真是假。”季凤将手一摊,那枚钱露出来。
    众人一瞧,一捻,都道:“的确是假的,小女子好利的眼睛。”
    “老四你不厚道?瞧人是小女娘拿假/钱来使!”
    七嘴八舌的,那汉子臊了,将碗攥的青筋起来。
    季胥忙道:“一个钱而已,都说这条巷住的是好人家,想必谁也不会亏了我们的,郎君一定也是被人坑蒙了去,误收了这假/钱,我从前也上过当呢,不碍事的,换了来便成了。”
    那汉子道:“正是这样!一个钱而已!还能短了她的?”
    说罢便又摸出个钱来,给了季胥。
    季凤还想理论,季胥抚了抚她的后背,季凤一看阿姊的眼神,便懂了,小人难缠、勿惹,遂继续做自己的营生,不与分证。
    这会子,市内正中央,耸立的着一座市楼上,悬了面大鼓,有市吏爬上楼,击鼓传声道:
    “开市咯!开市咯!”
    “市门开——”
    那市里东、南、西三扇市门便大开了,外头等着去店肆开张的商贾便涌进来,并些就市买物的百姓,整个市,一下喧腾起来。
    其中,混入内的,不乏一些没有市籍的小贩,那卖桃木雕的张货郎便在其中。
    只见他背着筐篓,衣裳胖鼓鼓的,游刃有余的,和普通逛市的百姓并无二致,和人聊闲天儿的功夫,便从怀里卖出一把辟邪的桃木短剑。
    季胥这厢还在巷子里,豆腐脑儿卖的正火热,忽听的有人喊:
    “市吏来了,市吏来了!快跑!”
    是那卖鸡子的,如今从巷子里倒回来,跑着路过他们这堆人,还捎带嘴提醒了一句。
    季胥和季凤,便也将桶子篮子一提,撒腿就跑,撂话道:
    “在此地等我!我一会儿回来!”
    还有那给了钱,捧着碗没等到豆腐脑儿的呢,自然哪也不去。
    不一会儿,便有一胖一瘦,身穿皂服,系了赭色腰带的两名市吏,自巷口缓缓走过。
    县市那头开市了,意味他们也就上值了,在城里各处巡逻,驱赶那些没有市籍做买卖的散户,见这处一簇人,便问:
    “可有看见散户叫卖的?”
    这簇人,男女老少的,俱已见怪不怪,从善如流摇头,
    “没有。”
    两名市吏走开后,绕远藏在巷里的季胥两姊妹,方折返回来,接着卖。
    那卖鸡子的老伯也继续叫唤:“鸡卵子——”
    季胥留了个心眼,这处自己忙着,唤季凤去巷口那头盯梢。
    季凤机灵的很,远远见有市吏,镇定的背身走开,等一拐弯,撒腿狂跑来报信。
    季胥和那卖鸡子的便匆匆跑去藏了,季凤便提着空桶原地等,她们那豆腐脑儿卖空了,这会子在专在叫卖豆腐了。
    如此到日中时分,豆腐剩十来块没卖了,季胥便挽了篮子,轻装简行的,携季凤装作去市里闲逛的模样。
    至于那只空木桶,事先放在青槐树下的独轮车上了,僦人们在,也丢不了。
    迎头碰见卖木雕的张货郎,对方还朝季胥卖起他那桃木刻的鬼面胡头来,季胥便笑道:
    “货郎不记得我了?我年前才买过一个的。”
    说罢借用那胡头,朝自己面上比量,张货郎一拍脑门,
    “是你哪!”
    这才认真打量起来,瞧出那篮子的端倪来,说:
    “你这女娘,胆子倒大,前儿才跟我打听,今儿就来了,卖的什么?”
    “豆腐,是吃食。”
    一面说,揭开篮子,给他瞧了;
    一面叉了两块试吃的给他,“张货郎也尝尝。”
    “嗯,这豆腐味道可以。”张货郎吃的有滋有味,一口接一口。
    季胥向他打听道:“我方才在西城的巷子里卖,倒还顺利,倒不知这市里可有外头方便?”
    张货郎做了半日营生,有这口味好的吃食垫肚子,便不吝同季胥言道:
    “外头就是东躲西藏,市里也得小心谨慎,但规矩不一样,你往那瞧。”
    张货郎指了市里正中央,那座足有三层楼高的市楼,只见上头有两名市吏,正跪坐案旁吃饼饮水。
    “在市里卖,倒不必担心那些走来走去的市税吏。”
    只见那些从游走的市税吏,尽是进出于店肆,手里有一卷竹简,他们进进出出,都是管收那些店肆的市税的,并不理会散户。
    张货郎道:“我们一要防着被市门吏拦,你都混进来了,自是过了这道坎,不用担心了;
    再个,便是防着市楼上的市楼吏,他们站的高,能俯察百隧,了解商贾的买卖,专盯市里秩序,
    若是见我们散户在这卖,指定下来驱赶缴没家当银两,能不能了事全看他们心情了。”
    “赶紧的吧,趁他们用中食是会子空档,松泛许多,我们悄悄的卖。”张货郎说道,便去寻人推销了。
    若是说外头走街串巷要叫卖,市里便得安静。
    不过好在市里人多热闹,挨肩接踵的,完全不愁没有客量。
    季胥便寻那挎了篮子,装了半些菜的妇人来问:
    “夫人,今日初七,买些豆腐回家添作一味菜来做羹。”
    今日是正月初七,传说女娲创世,在正月一日创造了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所以正月初七这天是人类的生日,此时也称“人日”,百姓们会在这日,做七种菜为羹,以此来庆生。
    这也是今日市里如此热闹,俱因百姓们来这买菜,回去做羹庆祝。
    “豆脯?也能做羹?”
    妇人问道,她正在琢磨这七种菜为羹,该怎么变出新鲜花样来呢。
    “能的,是这样的豆腐,你买回去切成丁子大小,加些菘菜,芦菔,煎鸡子,蕈干,腊肉或鲜肉,临盛出撒些葱花,可不就是七样菜为羹了,这豆腐做的羹汤吃着可清鲜了。”
    妇人听着,这人是会做炊的,有条有理的,像是行家,倒免了她琢磨今日初七的菜羹,便道:
    “来两块与我。”
    季胥也不在一块地方落脚,都是这里问个,换条隧道连廊再问,以免拢了一簇人,引起市楼上的注意。
    “嗯,我家老阿母就是不喜豆子煮出来那股子豆腥气,你这豆腐好,洁白无暇,一点豆腥气也无,我拣两块。”
    接连问的,都是买了的。
    “豆子?我牙口不好,不吃豆子。”
    有个老妪听岔了,指着自己没剩几颗的牙,摆手摇头。
    “大母,这是豆腐,是软的,您没牙也吃得的。”
    季胥道,又细细与她说了,如何做菜羹吃。
    那老妪听说,拉着季胥的手絮絮叨叨
    的:
    “豆腐好啊,豆腐好,你瞧,我两边槽牙掉光了,硬的都吃不动,能嚼的才吃两口,你拣一块与我,我回去做羹吃。”
    又解开腰带,从贴身的衣裳里,掖出三个钱,还热乎着。
    季胥瞧着,额外拣了块有些碎了边角的,不好再卖的,包在一起,提给她,再去问旁人。
    季凤看着篮里所剩无几的豆腐,心底是越发喜幸,这会没吃中食也饿了。
    季胥拿了些钱与她,让她去市里小食肆拣些吃的来。
    季凤捧了三个胡饼回来,外面撒了胡麻,烤的酥香,里头羊肉馅又足,比孙吝郎的不知好多少,这会子东西全卖完了,吃着口香意足,还留了一个给季珠带回去香个嘴。
    季凤道:“还多了四个钱。”
    是买胡饼多的,季胥要她收着买零嘴,季凤喜的不行,掖在布包里头了。
    正吃着,却见楼上的两名市楼吏下来了,直朝一个卖鱼虾的小贩去,一个缴鱼篓,一个将其押出了市。
    那鱼虾贩子叫道:“错抓了!我是来买鱼的!官爷你错抓了!”
    看的姊妹俩捏了把汗,自西市门出来。
    只见那不起眼的墙根旁,市吏抛了抛钱袋子,掂着够沉,往腰间一塞,命道:
    “抓你第二次了,再有三次,可就报给上头了,抓你做苦役去。”
    鱼虾小贩作揖打恭,连连应是,那市楼吏这才放他,提着鱼篓子,并里头两条鲜活的大鲫鱼,回市楼上接着站值去。
    鱼贩子这头,钱也拿去孝敬了,鱼篓也无了,人一走远,便甩头狠狠啐去:
    “一天又白干!难怪说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绣文不如倚市门的!咄!”
    忿忿走开了。
    看的季凤心惊肉跳,心想,往后自己更得打起精神,替阿姊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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