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次日,季胥仍继续在盛昌里叫卖,还按原价,肉的五钱一份,素的三钱。
    孙吝郎也在叫卖,不过他涨了一个钱,遇上那嫌他卖贵了的,便追着道:
    “你上粮肆打听打听,面粉都涨价了!我不过涨你一个钱罢了!”
    季止今日也来了,她哄了金氏,说自己识得盛昌里的富户,能买着便宜点的白面,叫金氏将钱给她来买,实则自己垫了十个钱,买了半斛回去做角子。
    如今见季胥不涨价,自己也咬咬牙,一点不涨,如此一来,她的生意倒比孙吝郎的好,全卖出去了。
    季胥这头凭着经济的价,和独有的好味,连着五十个皮蛋,也卖了个空,正要去乡市寻庄蕙娘汇合时,顶头见一行牛车向盛昌里行进着,将车的车夫,个个裹着帕头,身穿青灰冬袍,为首的那个,是头目,空手在前,贵气许多,那袍子鞋履,俱是比旁人的崭新。
    “粮贾来咯!外地的粮贾来咯!”
    有孩童大呼小叫着。
    “你们是哪儿人?”
    “关东的?关东粮贾来咯!”
    孩童追着跑,嗓门儿传开来,报信似的。
    盛昌里的田地是全乡居首的多,地也肥沃,各家各户纳完赋税,也都还有盈余的能拿来卖,如今见粮贾一行人来了,便有挤上去询价的。
    “四十钱!粮肆掌柜的才收我三十钱一斛,倒涨了十个钱!还好先前没便宜卖给粮肆。”
    谷贱伤农,对于种庄稼卖粮的人家而言,自然价越贵越好。
    对于季胥这样要买粮的来说,如今粮贾收粮都四十钱一斛了,那粮肆这种收粮来卖的店肆,岂不是卖的更贵?
    索性叫上庄蕙娘,在盛昌里这处买那些乡民的,省去粮肆这中间的差价,更合算,她脚步匆匆去了乡市。
    庄蕙娘也卖完角子,在粮肆门口焦急打转,一见她便迎前来道:
    “已是涨了十个钱,得五十钱才能买着一斛的稻谷了,这一眨眼的功夫,竟涨了这么多。”
    她方进粮肆询问过了,那掌柜的说,甭管哪个粮肆,就是去县里,也是这价,都是司市师允许统一涨的,可把庄蕙娘急坏了。
    她家陈大犯去岁漯病,脚上关节肿的鸡蛋大,一到梅雨日还疼的厉害,先前请药姑治病,却也不见好,落下了跛腿的病根,没法去窑场上工做力气活,家里那点子积蓄还花干净了。
    她家七口人,四大口,三小口,今年九月的口算钱要五百多钱。
    好在年成好,一亩地能打四斛稻谷,她家七亩半薄田,有六亩种的稻谷,那会子为凑钱缴一家子的口算钱,农忙一收上来稻谷便卖了十六斛,加之缴了田税,后来还吃了些,眼下也就剩了五斛,并六斛的豆子。
    一个大人哪怕每日朝、晡两顿吃个半饱,少说也能月食二斛粮谷,何况她家还有四个这样的成年大人,一个半大小子,两个六岁孩子。
    这些粮谷肯定是吃不到来年秋收的,家里原先卖的这样多是没法子,原想着勒紧裤腰带,添水煮稀粥俭省着吃。
    会到粮肆买粮的,有季胥这样没田地的,或是家里多种桑麻、围塘养鱼,在别项上挣钱蚕户小贩,粮谷种的不足够家里吃的,庄稼人只有往里卖的,少有往出买的时候。
    陈家也是好在这两个月家里有了两项收入,日子松泛些,想着粮谷迟早要买的,怕日后涨价,便先买点来放着。
    可谁知竟已涨了十钱,足能买一斤的好肉了。
    庄蕙娘不由的犯了难,这稻谷还买不买?
    “咱们去盛昌里买,他们那有粮贾来收,许多人家都有余粮要卖,不上粮肆去。”
    季胥并庄蕙娘,折返回了盛昌里,各家都拉了独轮车出来,将粮贾队伍围的水泄不通,远远就瞅见王典计也在这喧阗闹处,和粮贾的头目有说有聊的。
    原是甘家作为田地大户,自是有粮要卖的,牛典计负责山林田地的账,这样清点稻谷、出库算账的事,自然由他负责。
    但如今王典计颇得白夫人欢心,便点名让他这老家伙相帮着年轻人,将甘家秋收的囤粮往出卖。
    因听说甘家粮多,粮贾队伍亲自登门去收,王典计为抢尽牛典计风头,特带了一帮小子,风风光光来这引路的。
    加之乡民跟着凑热闹,对着粮贾队伍问东问西,嘁嘁喳喳把这条道堵的水泄不通,
    “小郎,你们在这逗留多少日子?能吃的下多少粮?”
    “收完甘家的便去我家罢!我家稻谷菰米都有,没有一点空壳的,都是极好的品相,只管给个好价钱!”
    季胥因被堵在外头,一时也与王典计说不上话,便问同在旁边张望的盛昌里人:
    “老伯家可是要卖粮?我这正好要买,不若给个好价钱,我们两家做成买卖,也免了在这处挤。”
    那老男子闻言道:
    “你要多少?我家稻谷可都是上等良田收上来的,得四十五钱一斛。”
    一旁庄蕙娘听了这价钱,不禁道:“你卖关东来的粮贾都才四十钱一斛,怎的卖我们还贵了?”
    “嫌我这贵?那你上粮肆去买五十钱的。”老男子揣了袖子道。
    因才刚听那粮贾的头目同里民们说,只管家里有的都拿来,只要品相好,他们全都收了,便不愁没有销路,见季胥这样的个人想买,干脆坐地抬价了。
    一连问了数人,都这样抬价,外地粮贾的到来令各家稻谷变得紧俏起来,让这价钱有底气的高涨。
    还是王典计见她被堵在外头,使唤一小仆来问她挤在这处何事。
    听的季胥这头正巧也要买粮,王典计拨个空档出来找她,低了嗓门道:
    “你要我自给你留着,说出数来,保管比给粮贾还低的价。”
    庄蕙娘听言,面带喜色,季胥便将两人事先定好的数目说了说:
    “我要二十斛,我婶儿要六斛。”
    王典计显弄道:“行,你我的交情,还是给九成的价,瞧我现在忙轰轰的,甘家哪处离的了我呢,你后日再来取,保管替你留着数。”
    婶侄两人吃了定心丸,便谢过归家去了。
    一路庄蕙娘都捂着心口,激动着,说道:
    “多亏了胥女和那王典计能说上话,九成……就是三十六钱一斛,我家买这些省了几十个钱咧!
    能做多少用处哪,若是在外头粮肆买,哪能有这个
    好价。”
    庄蕙娘将这事和吕媪说了,吕媪亦是欣喜,这就将钱点备好,因知都是沾了季胥的光,她道:
    “胥女力小,家里又没个能出大力的,若凭她一人一点点背那些粮食,不知要走多少趟,明日我同你翁都去挑粮,帮胥女把那二十斛挑回来,不教她费事。”
    说罢姑媳二人便去腾出后日要用的那些扁担挑筐,并麻袋之类的东西了。
    崔家一整日都怨声载道的,季胥沿路归家,正好听了去,是廖氏的嗓门儿:
    “这狗贼的粮贾!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家里稻谷昨儿便宜卖了,他今日倒颠来了!”
    原是粮贾不止一波,在各乡各里,都来了收粮队伍,大肆收购秋收之粮,偏偏崔家将家中口粮以外的粮谷都卖了,换成银钱捏在手里,这一算亏了不少钱。
    季胥这路家去,迎面撞见一行牛车拉了些粮食,引车的汉子们操着关东口音。
    本固里不比盛昌里富裕,能有许多余粮,多数人家赋税后剥掉层皮,不过剩了些紧巴巴的口粮,少有人家还有卖的。
    当然,也有些人家缺钱,见今年谷价好,便一咬牙,把口粮也卖了换钱的。
    王家便是这样。
    只见王利在草舍前蹦高来招手,“粮贾!粮贾来我家!”
    他妹妹王绵不满三岁,也蹒跚来门前,学舌道:“粮贾来!来!”
    兄妹俩被北风冻的同样流鼻涕,王利总是捏着袖子往人中一揩,只着这件独衣裳穿久了,那袖口便浆住了一层硬壳。
    妹妹那脸蛋红扑扑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季胥。
    “在做什么?”季胥过路时问道。
    王利高兴道:“听说今年谷价比旧年好,我家要卖稻谷换钱,换些便宜的豆子来吃。”
    篱院内,西屋门敞着,只见王麻子夫妻一个张开袋口,一个从木仓里用瓢舀稻谷进麻袋,提至外头等着远处那牛车队伍。
    曹氏亦是面有笑意,“难得的好价钱,便干脆都卖了换点钱,吃豆饭也一样的,你打盛昌里回来呀?”
    季胥点了点头道:“婶儿家既是卖钱,何不晚些时日?”
    “听说那粮贾只在这待两日,错过便再没这样的好价钱了。”
    再个,本地粮肆收稻谷可不比他们外地来的,宰价更狠,一点不好都要挑,外地来的要量大,并不挑剔。
    因而曹氏才这样忙忙的拾掇出来,如今只等那粮贾路过引进来了。
    季胥想了想,同她说了些心里话。
    王麻子见才提出去的两袋稻谷又被曹氏拎回来,因问:“怎么又提回来了?”
    “先不卖了,”
    曹氏道,“胥女说的在理,先观望些时日,日后兴许还会涨。”
    冯家这厢,
    都有些沉默,冯大两兄弟,一时不知该不该搬了。
    冯富贞哼道:“她胥女说会涨便会涨?天下粮仓又不是她家的,信她的做甚!”
    原是方才鲍予按徐媪吩咐,去寻那粮贾来自家,可巧走到王麻子家附近寻到的,见那粮贾分明看见招手去了王家,那家人忽又说不卖了,正骂骂咧咧,曹氏在同人告歉。
    一问才从他家出来的季胥,方知缘故。
    如今学着道:“秋收后有平准署来征公粮,现又有大粮贾大肆的收私粮,若是粮都捏在大粮贾手里,想来粮价免不了还要再涨,现那粮肆都卖到五十钱一斛了。”
    “母,咱家也学王麻子家,再观望一番。”又道。
    徐媪想了半日,道:“我看也未必涨,一年到头难得的好价,若不抓准时机,待价跌下来,白白错失多少银钱。”
    鲍予又问道:“家里头口粮留足了罢?这到明年秋收,日子还长呢。”
    “放心,口粮我自是留了,够吃了,这腊月置办吃食年货,正月招待亲戚,明年开春,恽郎在经舍要交一笔束脩,俱是开支,趁有这价,卖了粮也是笔进项。”
    “不若再等等,咱不能全信那外地粮贾的,说过了今日就没这价了。兴许还涨呢?进项还多些。”
    鲍予劝道,季胥相帮过她,她打心眼里觉着此人靠谱的,很信服那些话。
    徐媪拉下脸,“你被胥女灌了迷魂汤了?几次三番为她驳我这君姑的话,这个家终究还是我做主,今日便卖!”
    说罢指挥冯大两兄弟继续装袋装车。
    话说季胥回了家,两个妹妹自外看邻里卖粮谷的热闹回来,说起哪家哪户卖了多少,得多少钱。
    季胥思忖一番,仍去了趟陈家,找吕媪说了如今外地粮贾大肆收粮的事,说道:
    “若是粮都捏在大粮贾手里,谷价终是免不了还要再涨,大母,您看要不要给本固里的乡亲们提个醒,先观望一番,别急着卖,许还能涨,
    因我看有好些人家缺钱,连口粮都卖了,将来价钱一涨,这样赚头全是粮贾的,苦的还是辛苦种地的乡亲们。”
    吕媪颔首道:“你这话在理,只是你我两家,人微言轻的,恐怕去说,也无人信服,得找乡啬夫,若是他的话,大家听着方觉有分量。这样,这是宜早不宜迟,我叫上你陈大父,这就去寻乡啬夫。”
    乡啬夫乃一乡之长,居于孝顺里,陈老夫妇引路,领着季胥,一并往孝顺里去了。
    说起来,这还是季胥头次踏足此地,孝顺里不比盛昌里富裕,但整体也比本固里条件好。
    柳垂河堤,鸡鸭走地,偶尔能见家门前黄发垂髫,一副怡然自得的生活景象。
    尤其路过书舍的院子时,书声朗朗,一派祥和。
    他们寻上乡啬夫的住处,其妻在院内洒扫,两个孩童偷偷在玩水,听了来意后,其妻隔着矮院墙道:
    “夫君不在家,一早便去县里了,这会子应该在乡亭里,你们去那处寻一寻他。”
    乡亭离这倒不远,就设在孝顺里附近的乡道口上,亭门高大,两侧连接牛脾山的峭壁,这条乡道蜿蜒曲折,形似蛇,被称作卧蛇谷,是进出牛脾乡唯一的甬道,亭门每日早晚由亭父开阖,起到管理人口进出的作用。
    亭门旁围有院落,远远还能望见院内耸立的角楼,近前了,院外砌有一面石墙,上面的字迹已经褪色模糊,依稀还能辨清,是秋收后的“赋税通知”。
    县官府下来的通告,一般都会在上头张贴,有时是布帛,有时是直接书在石墙上,对于过路的乡民而言,十分醒目。
    说明来意后,看门的亭父朝其中一间房屋指了指,“在里面,和亭长说话呢。”
    只见院中停了一排牛车,车上堆满鼓囊的袋口,伙计们在卸车辕,将牛牵去后头的牛马厩喂草,季胥向亭父多问了一句:
    “这些可都是外地粮贾的车?”
    乡亭内还有屋舍、厨、厩,不仅接待办事官吏,也给外出的平民百姓提供付费住宿。
    还得做清洁的亭父说道:
    “正是咧,待到明日才走,瞧这一地的牛粪。”
    乡啬夫梁兆是个中年男子,合中身量,蓄着须,头戴旧巾帻裹发,一身灰旧的右衽长袍,平素似很亲和的模样,听了季胥所言后,说道:
    “我知你一片好心,但还是太年轻哪,女娘家见识不够,你可知如今实行平准法?”
    所谓平准法,便是一些生活必需品,诸如粮食,都有官府的物价标准,即称为“市平”,若市价低于标准,那便自由买卖;
    若市价高于标准,官府会用库存物资来平抑价格。
    梁兆拈须道:“今年乃是个丰年,郡县仓廪丰足,若是稻谷之价高于市平,自然开粮仓入市,平抑粮价,若是有贼心商贾卖高价粮,你们只管报到我这,自有司市师来管。”
    有些大老粗的陈老伯立时托手急道:“如今已是涨了十
    个钱哪,那乡市里的粮肆,稻谷都卖到五十钱一斛了,那面粉就涨的更厉害了,八十钱一斛了。”
    “面粉是因关东旱灾,那地方的麦子颗粒无收,官府粮仓一时哪里周济的过来,这才连带着咱们这儿,也涨高了价;
    至于本地稻谷,五十钱便是官府的市平价格,如今正好在标准上,我敢保证,过不了这个价!”
    梁兆见这年老的竟也被孩子游说着来这,说这些杞人忧天的话,不禁摇头。
    “人是关东来的正经粮贾,县里查验过文书的,我去县里便为的这事,不然白白的开亭门放他们进来?谷贱伤农,如今能卖个好价钱,大家喜还来不及的,你这女娘,倒劝我去泼冷水。
    你们只当管物价的司市师是吃白饭的?且把心放肚里罢!稻谷的价,绝对不会再涨了!过了这节骨眼甚至往回跌!乡民此时卖粮是最妥当的!”梁兆定论道,将袖一甩,进屋了。
    有一点乡啬夫说的对,单凭个人猜疑,他身为一乡之长,也不可能依她之言去说些子虚乌有的话,反而惹的人惶惶不安,想来,寻乡啬夫出面还是不妥的。
    季胥也只能做到这了,但愿如乡啬夫所言,粮价不再涨,乡亲此时卖粮,亦能多挣些,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后日一早,粮贾已撤去,盛昌里显的冷清起来,先后来了十来个脸生面孔,他们形容骨立,穿着单薄破烂,大都捧一只木头碗,北风吹的哆哆嗦嗦的,挨家挨户的乞食。
    “你们打哪儿来?”
    有里民觉着可怜,从自家捧出些朝食吃的米饭,倒在木碗里,一面问道。
    “关东一路讨饭来的。”
    那年轻小郎用手抓着,大口塞吃着,面多尘土,已经分不清原本的肤色了。
    “怪可怜见的,听说你们那闹旱灾,是不是?”里民问道。
    讨饭小郎点点头,旁边一个老叟听是外乡口音,拄杖来问他:
    “哪里人?怎么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的?官府没拦你们?”
    如今出行都要“传”,各地关卡要查验的,上头要书明来路,去处。
    小郎噎的捶捶胸口,说道:“有的地方查的不严,混过来的,也有因关口外聚众闹事放行的;把守严些的,我们便翻山绕远路,就这么来的。
    我家那头,粮食都到三百钱一斛了!饿也要饿死了,再待不下去,逃出来还有点活路。”
    也有的乍一见生面孔,操着外地口音,有些怨气:
    “亭父一大早怎么放他们进来?我家院里晒的都是衣裳,可还怎么走的开,教他们给我顺走去。”
    其实他们并非经过亭门,从卧蛇谷进来乡里的,是夜里翻了牛脾山,才一大早进在各里的。
    “我家没有余粮,到别家讨去!”
    本固里这处,季元方挥手赶走一个难民,便见金氏铁青着一张脸自外回来了。
    “稻谷涨价了。”金氏闷头坐了半日,说道。
    “什么?又涨了五钱?”
    廖氏听崔大说起乡里粮肆的消息,悔的咬碎一口银牙,数落起崔大来,
    “你瞧瞧,接二连三的涨,我说让你过两日,等家里攒了鸡蛋,一块拿去卖,你偏说闲着早卖早安生,安生什么?算算亏了多少银钱!”
    崔大也是一声不响,坐在床边,抓挠的裹发的帕头都掉了。
    “行行好。”
    恰好外头有难民在向内乞食,廖氏气的道:
    “没粮!别来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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