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前些天家里盖新房,往出搬家当去陈家时,在床脚缝里寻的根针,应是当初田氏用完插在里头的,近一年过去,生出些锈,季胥在石头上磨利了,便拿来缝衣。
    至于那缝衣的线,她去陈家买了三卷,那会儿庄蕙娘一听她要买线缝衣,便热心肠道:
    “你来我家罢,正好我也要给狗儿和穗儿把去年的冬衣改大些,咱们一道做针线活,你不熟手,我还能教教你。”
    庄蕙娘近来叫卖蒸饼,嘴皮子也练的利索许多。
    闻言,季胥自是欢喜,她只会简单的缝补,若说做一身成衣,还是时下的襦绔样式,那真是无从下手,喜道:
    “原也想请教婶儿的,这样可太好了。”
    庄蕙娘正在席子上拆衣裳呢,便邀道:
    “眼下你的活儿可做完了?若是做完了,便拿了布来,下半晌的功夫能做出一条带裆绔来呢。”
    吕媪也帮腔道:“对,拿了来,麻线都绩完了,我也清闲,能帮着你裁布。”
    待季胥将布抱了来,这对君姑儿媳倒是迟疑了,把着铁剪,几度都没敢下手。
    庄蕙娘咂舌道:“这多好的料子哪,绵纺的细布,摸着多软和,得看好准头,别给剪坏了。”
    吕媪则唤道:“蕙娘,快拿剪子给我,我先将指头上的老茧死皮修一修,多好的料子,别勾丝了。”
    季胥不禁好笑道:“我的婶儿、大母,哪有这么精贵,就还按原先的来,做成衣裳都是要穿的,剪坏再缝上就是了,勾个丝也不打紧的。”
    话虽如此,但她们稀罕这鸡鸣布,尤其问的这是甘家给的,越发仔细,感慨道:
    “甘家那都是好东西……”
    她们虽对鸡鸣布这类
    时新的料子闻所未闻,但都如是道。
    “你这儿的针脚要缝密一些,不容易崩坏。”
    “这一幅要裁宽一些,对……”
    在庄蕙娘和吕媪的指点下,季胥花了五日下半晌的功夫,将姊妹三人的冬衣做了出来,看着成就满满,也算会些针线活儿了,日后做衣缝补也方便。
    庄蕙娘瞧着她做的成衣,夸道:“是个有天分的,做的有模有样。”
    三姊妹的冬衣,俱是上襦下绔的样式,绵复襦到膝盖的长度,里头缝了内衬,填了厚实的绵絮,绔都是带裆的。
    此时也有各种年龄层的细民,习惯穿不带裆的大绔,如厕方便,平时的话,反正上襦足够长,或是腰间再围上一块蔽膝,能遮住下面。
    夏日时,有的穷苦人家下半身干脆不穿绔,只穿件到膝盖的襦衣。
    吕媪也劝:“给小孩做不带裆的,或是做对胫衣,方便还省料子。”
    胫衣只有两条裤腿,是套在小腿上的。
    “还是做带裆的好。”
    那胫衣虽省料子,时下也多有这样穿的,但想想寒冬北风一刮,风全往腿里灌了,况且还有卫生和安全隐私问题,于是仍和秋衣一样,都做成严严实实的带档绵绔,费不多少布料,要妥帖很多。
    吕媪则声道:“多好的料子,你是一点也不俭省着。”
    “对了,大母得提醒你,再过几天,就是小雪了,这天儿一下就冷了,家里的冬被少不的,
    我看你家还是光板床,就一张草席子,这被褥可得预备起来。”
    这话季胥记在心上,置办冬日的被褥,是下一件头等大事。
    说起来,这些天生意还行,近来受盛昌里追捧的,是角子。
    垂髫小儿口中都能背上三两句《角赋》。
    “色如皎月,软美如绵……”
    “季角子!给我来一份毛公作赋称赞的角子!”
    季胥近来在乡民口中也换了称号,变成季角子了。
    她做肉馅、素馅的两类角子,用面粉擀出来的面皮儿,季凤都学会了擀皮,为方便买卖,做的是蒸角。
    庄蕙娘也在乡市改成了卖角子这项,这是新鲜罕物,近日她那头能有五十钱的成交额,她也不胜喜幸,按三成利算,一日能挣个十五钱了。
    季胥这角子,按份卖,一份有八个,肉馅五钱一份,素馅三钱一份,卖的火热。
    “我也要!我也要!”
    “我要拣一份素角子!”
    买完角子的,吟着《角赋》,乐呵呵向家去了。
    “皮蛋呢?听说白夫人还将此做礼赠与毛公,季角子,从前有一日见你在这卖过皮蛋的,就是那黑黢黢的,像沤坏了似的模样,怎的连日都不卖了?”
    “对啊,毛公都能笑纳,咱们也想买来尝尝哪。”
    “怎么不卖了?我正悔呢,当初你用签子串了一块要给我尝尝味,我怕吃了拉痢疾,没敢尝,如今可悔呢。”
    说起皮蛋,和王典计的半月为限,至这日方过去一半,每日开罐的五十个皮蛋,俱是事先送至窑场那了,照约定,这头自然是不能卖的。
    季胥便安抚道:“这制好的皮蛋,俱被甘家买走了,至多再有八日,我便做了来卖!”
    “好好,可得先紧着我们盛昌里的老主顾!”
    “一定一定。”
    这日荤、素角子,各卖了二十份,收了一百六十钱,加上庄蕙娘那头的七成,有三十五钱。
    但每日的花销和成本是必有的,譬如皮蛋的,既然有甘家打出去的名声,她自然同往日一般买鸭蛋做了来卖,只这皮蛋要封存二十日才能开罐,所以得提前做出来。
    每日仍旧买五十个,成本是五十钱;陶罐倒不必再买了,先前给王典计送了数日皮蛋,已有腾出来的罐子;石灰要上药肆买,药用之物价钱不便宜,做一次要二十钱的量。
    另有买肉的三十钱,买蔬菜做素馅的十钱,刨除这些出项,还能攒个八十五钱。
    如此连续了五日,加上先前盖完房后头三日卖蒸饼攒的,手里总着攒下个六百钱。
    这会子她刚做完姊妹仨的冬衣,听的吕媪说小雪日将要降温,盘算下一步做冬被。
    想了想,六百钱,是家里头所有的钱,甘家给的绵已经在冬衣上用完了,若是上外头买绵的话,百钱一斤,能买六斤。
    既要做冬被,又要做褥子,自然不够的,少说要十三斤。
    吕媪见她捻着针合计,似有难色,因道:
    “绵的要是暂时置办不起,买些芦絮来做,
    那个不贵,十个钱就能买上三斤,塞厚些,捱一捱,到底还过的去。”
    她家便是塞的芦絮,像那些养蚕大户倒还能留出些丝绵给自家做絮,寻常人家未曾种桑养蚕,哪里有那些钱来置办绵的。
    季胥点了点头,若攒不齐钱,便这么办。
    她上辈子虽没睡过芦花被,但听过春秋时期鞭打芦花的故事,这芦絮塞的并不抵寒,况且如今脑里也深深刻有小时候在芦衾里冻的骨头疼的记忆,妹妹们想必也都是受过冻的。
    因此更多还是想要攒钱做绵的。
    “角子,色如皎月,软美如绵的角子欸——”
    乡市里,
    庄蕙娘乍一听这耳熟的叫卖,心下疑惑,待循声一瞧,原是卖粔籹的妇人,她如今也不单单卖粔籹了,还有些形似月牙的角子,和庄蕙娘篮子里的模样大差不差。
    不过那马粔籹的手法生疏,压出来的褶子没那么美观,但她创造了一种新吃法——煎角子。
    因着她的粔籹便是秫米粉团搦成一圈圈的细丝,用膏油煎之,她见庄蕙娘这些日子的角子卖的红火,便也买了来琢磨,夜里又想着,既然粔籹能煎,那同为面食的角子不也可以?
    试了试,便追着这股正劲的风头,立时搬来乡市叫卖了。
    “角子——煎角子,酥香味美的煎角子——”
    有那新奇的,闻言凑过去,一时撂开庄蕙娘这头,向来好脾气的庄蕙娘,也不禁有些气闷,但也无法。
    这东西既然在乡市卖,就不可避免有相仿的出现。从前那白玉蒸饼也有人叫着来卖,不过先后都做不出那松软回弹,俱是硬邦邦的,一直没有仿胜的。
    这角子,皮子并非如蒸饼蓬软,想必能仿做出来的便多些。
    盛昌里,也出现了各人串走,叫卖角子的身影。
    其一便是孙吝郎,也挎着篮,口中悠长的叫卖声。
    蔡膏环遥遥指他一指,“你这厮,前儿才说角子不如你的胡饼,如今倒转行了?”
    “羊肉多贵哪,尽赔本儿了。”孙吝郎斜身回了一嘴,接着走田串户,叫卖他的。
    其二便是季止,在家费好些面粉鼓捣时,金氏便不住的絮叨:
    “那白玉蒸饼你都做坏多少了,做出来的和你阿母我做的,一样瓷实,吃一口脖子梗出二里地,别浪费我这精贵精贵的白面,留着除日煎粔籹的,去去去。”
    季止哄说道:“那盛昌里的,都抢着买角子,待我做出来,便能压季胥一头,赚大钱给阿母长脸。”
    金氏这才按捺着肉疼,将信将疑的松开了那袋白面。
    季止便拔了金氏种的芦菔,做了些芦菔馅的素角子来,如今亦是叫卖道:
    “角子——毛公吃了拍手叫好的角子——”
    也不缀在季胥后头了,偶尔撞上了,便咬了唇将脸一偏。
    季胥也不作理会,她并不意外有旁人来卖角子,毕竟如今已有水引馎饦这一吃食,和角子还是有些类似的,角子皮不比蒸饼,无需加饼酵来发酵,用死面便成,能做出来的自然也多。
    她照旧叫卖自己的,千人千味,各人做出来的味还是有区别的。
    “我说孙吝郎,你这角子,馅儿也忒少了!这皮儿都撑不起来。”
    买了孙吝郎的,咬上一口,有那不住回头埋怨的。
    孙吝郎回道:“豕肉多贵哪,面粉、柴火,哪样不费钱?白送你要不要?”
    人也懒的再与其理论,晦气的甩袖走开了。
    也有尝过季止的,摇了摇头,“皮儿厚,味也不好。”
    季止撇了撇嘴,将钱一收,走远些嘀咕着:
    “我瞧着都一样,她的还能吃出鳖鼋的味儿?”
    “还是季角子这里的味好。”
    “给我拣两份。”
    “我也要,别推我!”
    季胥这的角子仍是售空了,她去乡市置办肉蔬时,特地去庄蕙娘那看了看,见马粔籹在叫卖煎角子,还担心庄蕙娘这处的生意。
    找着时,庄蕙娘正在拣收空篮子,迎头见她来,说道:
    “我都在愁这角子要卖不完了,没承想那些人吃过别家的,又倒身回来买我这儿的,都说别人做不出你这味,这亏的是你的手艺。”
    季胥听说,便放下心来,二人同着,说着话回家去了,看的马粔籹冷哼一声,摆弄着摊儿上没卖完的角子。
    这日,和王典计的半月之限到了,盛昌里的里民一听叫卖声,便轰的出来,
    “季角子,你可算来了!今日总能买着皮蛋了罢?”
    近日,甘家将那皮蛋接二连三的送礼,在盛昌里送出稀罕,送出名声来了,季胥这些天尽被追问皮蛋的买卖。
    只见季胥将篮子掀开,里头的蛋裹着泥巴,涌出一股子灰草松柏味,可不正是他们这群人最先见过,却万般嫌弃的皮蛋。
    如今都争抢要买,
    “刘富户家收了甘家一笥皮蛋,在酒宴上大出风头呢!还是三钱一个罢?可不能涨我的价。”
    “我买五个!”
    “给我来两个尝尝!”
    众人你推我搡的,为的这风靡盛昌里的皮蛋,简直要打起来。
    季胥见状便唤他们排队,众人立马一个挨一个,排出一条紧凑的队。
    季胥很快便将这五十个皮蛋一售而空,有那没买到的,只好等明日。
    季止见状,暗自嘀咕道:“黑不溜秋的坏蛋,吃坏肚等着拉痢疾,把肠子拉出来。”
    一面扯嗓,叫卖她的素角子,她费了许多面粉,生意又不好,连日剩出好些带回家。
    金氏骂骂咧咧的,自家都吃腻了,让她把没卖完的,留着第二日拿回来卖。
    金氏的原话是:“天气都这么凉了,还能放坏不成?早上热一热,还能拿去卖,没卖完别再费我的白面做新的。”
    因而季止篮里的,还是昨儿下剩的,都有些水囊囊了,众人一瞧,嫌她的不新鲜,愈发不买了。
    季胥这头,在与人说着皮蛋回去该怎么烹菜,因她看见,有的剥了壳,咬上一口的表情并不美妙,看来是不能接受空口吃皮蛋的那股味的。
    “对,一滴水也不加,把茄子炙的衣子焦黄焦黄的,撕了去,留出里头青白的软肉,和皮蛋放在石臼里头……”
    “先抓碎一个皮蛋在米里头,待其熬煮开米花,浓稠成粥时,搁些肉丝进去,再捏进一个皮蛋进去,味道更好……”
    她嗓门清冽,口条又清楚,大家都听的明白,各人回家去,做上一道擂茄皮蛋,或是凉拌皮蛋、皮蛋肉粥来吃。
    听说甚至还能和肉一起,做一道水引馎饦呢,不过他们暂且没这个手艺了,光听那皮子要如何擀,就复杂的头疼。
    这日季胥既卖角子、又卖皮蛋,收获颇丰,回家一数,今日足足有二百三十五钱。
    这可是一日下来赚的最多的一次了。
    季凤一听这数,喜的从床上蹿起来,又央季胥也给她数一遍。
    季胥遂将家里竹筒的钱全倒出来,和今日的并在一处,说道:
    “那凤妹帮我数数,家里一共攒了多少银钱了。”
    季凤就爱做这活儿,若说她背《角赋》,头天背了隔天就忘,可要是数钱,那数到天亮也不带喘的。
    “一,二,三……一千二百八十,一千二百八十!咱家有一千二百八十的钱!”
    季凤兴奋道,还欲再数一遍,被季胥拦了,再数可就别睡了,这数和她心里的对的上,她便问道:
    “若要买十三斤绵,一匹麻布,还差多少?”
    季凤手指点点下巴,眼珠子盯着一个方向,嘴里嘀嘀咕咕的:
    “绵一百钱一斤,麻布四百钱一匹,要一千七百钱,嗯……还差四百二!”
    如今能卖上皮蛋,再有两日,便能攒齐了,季胥夸道:“算的真好,凤妹定是钱串子托生的。”
    三姊妹挠痒笑闹一番,季凤怕痒,瘫着喘气告饶,歪过脑袋向季胥,想起来问:
    “阿姊,怎的要买这么多绵?咱们不是有冬衣了吗。”
    这冬衣就拿甘家原先包绵的那块绣花布好好包着,宝贝的挂在梁上。
    当初造房时,特地从梁上延下来许多绳索,绳索尾端有一木叉,能挂东西,像这好衣裳,家里还没有柜簏来放置,当然得悬起来,不能被老鼠咬坏了。
    若说从前季凤最怕冬日,那浑身都冻的打哆嗦,一喘气,下巴都战战兢兢的,手指肿的和芦菔一样,又痒又烂,看见人家有一身芦絮做的冬衣,都艳羡极了。
    现可不一样了,她倒隐隐期待小雪那日的大降温,想穿上这好衣裳,浑身暖和的,出去溜达一圈。
    季胥翻过来,枕手道:“冬衣是有了,被褥还缺呢,再做上绵鞋,这样才暖和。”
    就现在睡觉便有些凉了,她们都拿旧衣裳来盖。
    至于那鞋,是灯芯草编的,季胥每日里脚程多,都不知穿坏多少双了,好在季凤跟着田氏学过,会编草鞋,便采了灯芯草来,编出一双双,放在床底下。
    妹妹们虽有一双陈年旧麻鞋,补丁不说,都有些挤脚了,冬日该做新的。
    “阿姊,那绵多精贵哪,百钱一斤呢,整个本固里,也就冯家还能买的起,拿来做被褥睡觉,多可惜哪。”
    在季凤看来,做成衣裳,虽是心疼这费银钱,但能鲜鲜亮亮的穿出去,让人瞅见。
    这做成被褥,睡在家里内室,人不能瞧看着,不是白白费这大笔钱?
    她说道:“阿姊,不如咱们这垫的褥子,就往苇草席子下头垫些禾草,垫厚实些;
    被子就做芦絮的,十个钱能买三斤芦絮,
    不,还是我走远些,沿那灵水河边多找找,若能多摘些回来,一个钱也不用花呢,像外头晒的那些决明子一样。”
    往年冬日,她们便是这样捱过来的。
    “这样不好,睡觉该冻坏了,”
    季胥循循说道,
    “禾草和芦絮哪里有绵缓和,若是冻出风寒,找药姑寻药吃,那该是白花的银钱了,往日没条件,那是没法子的事,索性咱们现在能攒下钱,就做绵的,睡着暖和,才不冻坏身子,好不好?”
    季凤向来听阿姊的,尤其她说的这样真恳,季凤哪能不依,挨过去应好,心头不由的生出期待,这绵塞的被褥,睡起来是什么滋味?
    又连卖了两日的皮蛋角子,季胥带着全身家当,一千七百五十钱,去了乡市的布肆。
    布肆是个方正的格局,中间木案堆着布匹,麻的、葛的、小部分是绵的,旁边挂着各式成衣,诸如襜褕、夹袍、复襦、短褐……还下身穿的无裆绔、带裆绔、胫衣,若是夏日,这里还有犊鼻裈的。
    裙只有一两条,美观大于实用的衣物,要县里的店肆卖的更齐全丰富。
    庄蕙娘卖完角子,怕季胥东西多不好拿,陪她一道来的,左瞧右看,捂紧了贴身的钱袋子,啧啧,这些料子成衣可真贵,哪有自己织布来做划算。
    这店肆是外乡布料商开的,雇了掌柜的在这坐贾,眼角一扫,见的是两个农女农妇,穿的土气,不冷不热道:
    “自便。”
    季胥也没瞧见有绵,但听王典计说,乡里这间布肆是卖绵的,他老人家买过,便问道:
    “掌柜的,你这有绵吗?”
    “有有有!”
    掌柜的一下就弹起来了,笑的露出牙根,“女娘要多少?”
    一日下来,可也没几个人能问绵的,这绵价高,生意赚头大,他可不就灿烂了。
    “十三斤。”
    “来来来!里边儿请,一瞧您二位就是富贵相,我说小店怎的亮堂了起来。”
    掌柜的躬身请着,将她们引至后头的小库房,只见一排的麻袋,揭开都是一团团的绵。
    “我这绵,虽说百钱一斤,但都是从蚕户家里收来的上等好绵,女娘你摸摸,是不是可软乎细腻?”掌柜的殷勤道。
    季胥摸着,要比甘家给的稍次些,颜色偏黄,掺有剥茧时留下的蛹壳,但也都是实实在在的绵,能保暖就够了。
    季胥让掌柜的称了十三斤,又在这买了一匹麻布,陈家的麻都纺完了,没有能卖的了,她这才在肆
    里买。
    想着,家里剩的那半匹鸡鸣布,鲜亮名贵,留着日后做衣裳。
    芯子只要是绵的,这睡觉的床单被罩,外面套用麻布的也耐造、舒适。
    买上一匹,足能做两床还有富余,替换着洗用,余的布还能拿来缝三个塞决明子的枕头,那睡了容易后脖子酸的旧木枕便劈了来当柴烧,零碎的布再拿来做些手巾、巾子、抱腹这样的小件,季胥这样盘算着。
    掌柜的使唤自家小子去忙过称之事,自己仍在这边攀谈,那能买的起绵的,可是大客户,他笑脸道:
    “女娘买绵,若是做绵被绵褥,小店能无偿加工,做完后再过称,绝对足数,不是那偷斤少两的。”
    季胥听说,自然欢喜,她可不会缝绵被,问了庄蕙娘,对方也只缝过芦絮的,对这绵的有些没底。
    “那麻烦掌柜的了,做一床八斤的绵被,四斤的褥子,余的那一斤,我自己带回去做鞋。”
    季胥说罢,又在这看鞋底。
    庄蕙娘扯扯她,低了嗓门道:“这鞋底我会纳,我教你,不用费钱在这买做好的,白白的出了工价。”
    季胥道:“婶儿教我做鞋面罢,这鞋底,若是纳了来,明日就小雪了,该来不及做了。”
    庄蕙娘想想也是,便替她肉疼的,看她用手指比好长短,挑了三双鞋底,俱是粗麻线纳的,鞋底还嵌合了木楦,很厚实,三双一共五十个钱。
    掌柜的笑赞道:“女娘眼光真好,这麻履底嵌了木底,耐磨的很,能穿好几年咧!”
    十三斤绵、一匹麻布、三双履底,季胥共付了一千七百五十钱,钱袋里一个子也不剩了。
    掌柜的呲着牙花儿,嘴都合不拢的点钱,做成笔大生意,忙的使唤小子,送她们回家,也好认个路,临走还亲送出好远,摇手道:
    “再来!做好的被褥,明日小子会送至贵府的!您安坐着便行!”
    季胥、庄蕙娘,并帮提着包作两布橐绵的小子,一路向本固里去,在岔道口时,季胥遥遥指了指自家在垄上的住所,说道:
    “有劳了,就送到这罢,明日将被褥送到那家便行。”
    小子记在心内,撤身回去了。
    庄蕙娘也朝另向归家去,一面道:“你过会儿拿了布料来我家,我这就教你缝鞋面。”
    季胥便跟着陈家婶儿,将三姊妹的鞋面做了出来,缝在买来的鞋底上,用的还是盖房那日盛六谷的那尺红布,也一并与冬衣包好悬在西屋的,眼下翻出来,正好能裁作两个妹妹的鞋面,那颜色鲜亮,妹妹们听说爱的什么似的,巴巴盼着了,有点碎布条季凤还央了季胥,要拿来编头绳。
    至于季胥的,她倒不好那赭红,正好还有鸡鸣布的碎料子,是那日做冬衣裁剪出来的,大小做鞋面也合适。
    莲青的色,厚厚的绵,保管冻不着脚趾头,颜色也秀气。
    季胥还额外用那些零碎的鸡鸣布、红布,缝缝补补拼凑起来,试着做了三双绵手套,布料缝的不比后世的毛线织的,还有伸缩,能贴合着手,她尽量比着大小来裁,做成并指的样式,腕处缝了两根带子来束口。
    手套西汉也是有的,这会叫做手衣。
    姊妹仨手上冻疮年年复发,有这双手衣,兴许能防治点,不然这双手又肿又痒,实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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