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5章 遗忘症小世子(2)

    悯希眨眼便来到那马车前。
    三?人都?还?深睡着呢, 只觉帘子拉开有凉意袭来,纷纷冻得蜷缩起来取暖,除此之外, 没人发现?有个小雪球正在外面打量他们。
    既然?要带他们进府做玩伴,悯希要考量的事便有许多, 最重要的是他要先让爹爹同意, 这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爹爹是百官中的雄鹰, 定是会?对来历不明的人充满敌意的,和他差不多同岁的幼童也一样。
    悯希也很?听?话, 不会?做出?先斩后奏直接把人先拖进府的行为,那样他的爹爹必定会?气吐血的,悯希不想让爹爹伤心动怒。
    何况单凭他一个幼崽,没有下人的帮助,他也拖不动三?个体型比他大的男孩子,就?算他向下人求助,下人也不敢自作主张,定会?委婉地让他先向范靳征求意见。
    悯希知道爹爹现?在在打点他明日启程的琐事,很?难尽快抽身过来, 而他来来去?去?也需要时间……悯希忧虑看向马车内的三?人。
    如果他们醒来饿肚子, 他又不在,可如何是好?
    悯希临走, 必要将方方面面都?思量好。
    他想起那些喂养家畜的百姓, 每到饭点都?会?拿一个碗,倒上些糊糊,拌上馒头丁和骨头,送到猫猫狗狗面前让他们吃, 而那些猫猫狗狗也会?吃得不亦乐乎。
    于是立刻跑回房间,把瓷碟上面装甜点的碗全倒出?来腾空,然?后非常公平地往三?个碗里放上等量的桂花糕、红糖饼。仔细瞅了瞅,发现?没有哪一份偏多,悯希才放心。
    他先端住两个碗跑去?马车边上,放到其?中两人的腿边,又跑回去?一趟,拿起最后一只碗,跌跌撞撞地奔向马车。
    吃食都?弄好了,悯希大松一口气,跑回屋中找手帕擦小脑袋上的汗,这时,有下人正巧进屋,柔声叫他去?和侯爷夫人食用早饭。
    悯希两三?下胡抹了把脸,甜甜应道:“好的,姨姨,我这就?来。”
    悯希去?到正厅的时候,范靳已经落于主座,只等他一到便动筷了。
    悯希先叫了声爹爹,又叫了声娘亲,而后手脚并用爬上凳子,再在范靳的帮助下,围上类似围兜的帕布,而后拿起玉箸。
    范夫人摸摸他的脸蛋,笑道:“先喝口汤暖暖……哟,希希这是到哪里撒野啦,脸蛋都?跑得热乎乎的。”
    “娘亲,我没有撒野呢。”悯希先是认真摇了摇头,再听?范夫人的话,拿起手边盛着奶白羹汤的银盅。
    悯希的手小,寻常尺寸的银盅都?对他来说太大,想喝汤,他就?只能先放下手里的玉箸,再把两只手手一起放在银盅的两边,捧起来咕咚咚往嘴里灌。
    范靳哈哈笑:“别喝太急!”
    不过说归说,范靳并未上手制止。他会?这么提,也是由?于这小幼崽第一次学?会?自己喝汤的时候,狼吞虎咽喝太急,让汤里切成小块的萝卜噎在了嗓子眼,那时差点全家出?动,才将咳得撕心裂肺的幼崽拍舒服了。
    自那以后,范靳便下令汤里不准再加太杂碎的东西,即便要煮,后续也要用筛子滤干净。
    悯希很?听?话,把喝的速度放慢,他堪称温文尔雅地小抿了两口,再将银盅放下来,严肃看向范靳道:“爹爹,我刚才看见一个大坏蛋!”
    范靳挑眉:“哦?”
    他霎时来了趣,他这幼子这两天性情大变,打个不太合适的比方,像个知书达理的小闺女似的,绝不会?用粗鲁的词汇来伤害别人,就?是坏蛋这个词,他也顶多这么说过一次他的老子。
    能让悯希说是坏蛋,还?是大坏蛋的人,范靳简直不要太有趣味,他调侃,配合:“是谁这么坏,希希说出?来,爹爹去?教训他。”
    范靳原以为,就?是下人不让悯希多吃糖,控制他屋里的含糖量,怎么求都?不给他,因为这些幼稚的小孩烦恼,悯希才会?生出?怨言。
    谁想悯希一出?声,范靳的笑容就?落下来了。
    悯希特别详细地将自己刚才躺在床上的所见所闻说了出?来,又出?自私心,将那一闪而过的黑影描述得如山鬼般恐怖。
    最后他小声道:“那三?个在马车里的人超级可怜,他们或许原以为是爹爹带他们出?去?玩的,谁能想此行只是想遗弃他们。希希不想有人没有家,爹爹可不可以收养他们,让他们做希希的玩伴?希希会?好好待他们的,也不会?多花爹爹的钱。”
    “希希用私房钱养他们!”小雪球唇角一弯,露出?糯糯的牙齿,就?把秘密暴露出?来了。
    范靳一听?,嘴角僵硬得来回抽搐,再也不复刚才的无懈可击,这句话要是换另一个人来说,范靳早就?甩脸回去?,怒斥对方,是以为自家侯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收留的流民所吗?
    但面对悯希,他只能努力地挤出笑容道:“希希,听?你这样说,那些小孩子……”
    或许是有人专门扔在侯府,就?是骗你这种心软的小傻瓜收留的呢,一旦放进家里了,谁知道会?不会手脚不干不净地偷东西?
    但后面这些话,范靳没有说出?来,因为旁边的悯希正睁着如若甜枣一般的圆大眼睛,希冀地望向他,那眼神,好似将范靳当成了可以依靠的山岳。
    范靳艰难道:“希希乖,爹爹吃饱就?去?看看。”
    “爹爹最好啦,我爱爹爹!”
    ……
    范靳虽说等吃完饭再去那马车里查看,可刚吃两口菜,他就?撂下了玉箸,光是想到府中或有三只不知打哪来的小老鼠——他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了。
    他摸了膜悯希的脑袋,便起身向外走去?。
    侯府建造优美,当初是由?范靳和范夫人一同把关?的构设,亭台楼阁,曲折回廊,泉水琤琮,极美极雅。
    范靳却连多欣赏一眼的心情都?没有,大步走向悯希的卧房。
    悯希的卧房外,的确有一辆静悄悄停在那里的马车,已经有下人围在那边窃窃私语思考究竟要怎样处理了,他沉面走向前:“都?先让开。”
    范靳不笑时,端的是十足的侯爷姿态,锋利沉冷,下人们都?怕他,有好些没回头光听?见声音,就?立刻跳到了一旁。
    下人们四下散开,露出?那边的马车来。
    范靳盯住那一扇帘子,目光沉沉,据悯希所言,这里面是有三?个小老鼠的,只是不知是谁如此大胆,竟然?敢扔垃圾扔到他范靳头上来!真当他范靳最近吃斋吃素,性子也变成佛了。
    范靳绝不容许有人挑衅他,他拽来一个下人,在对方耳边低语几句,叫人彻查出?入过这里的所有人,等下人领命离去?后,他大步走向马车,那只青筋耸凸的手,一把掀开了帘子!
    “……嗬!”
    当看清里面如初生幼犊的三?个幼儿时,范靳没有生出?半点怜悯之心,反而是,好像看见断魂散,无常丹似的惊骂出?声,看他模样,应该是想再骂几句极脏的。
    范靳瞪大眼睛。
    这不是小老鼠了,这他娘的是镶金的小老鼠。
    范靳从左到右依次看向里面的孩童,每看一个,都?能对上姓名。
    纪照英。皇后久经百难诞下的独子,如今的七皇子。
    傅文斐。廷王之子。
    牧须策。声名赫赫的老将军之子。
    范靳出?入过皇宫多少回,这宫中复杂的关?系网他全都?清楚,全都?见过,又一次认真看了看他们,范靳都?忍不住嘲讽地笑出?声了。
    这些人曾多猖狂、多嚣张,是也惧怕最近可能发生的叛乱,想方设法将爱子送出?宫避难了吗?
    所托非人啊,竟然?直接送他这窝里来了。
    是故意的,还?是不慎的?
    怎么还?都?凑一起了,纪照英也就?罢了,生就?生在皇宫,这傅文斐和牧须策,怎么也在一块……
    范靳想不出?其?中的猫腻,于是不由?生烦,他摸着马车上的帘子,阴沉沉地盯着三?个幼子。
    而不知是不是他的眼神太过吓人,三?个蜷缩在车里的幼子,竟在同一时间,一起睁开了眼睛,再抬头望向他。
    小孩子的眼睛使用期限短,还?没裹上世俗的浑浊,澄澈得很?,在这六面镜子中,范靳看到了里面不同角度的、青面獠牙的自己。
    不过顾及悯希随时也会?过来,范靳嘴唇还?是扯着笑的,即使笑起来难看可怖,还?不如不笑。
    范靳不知道这几个“大宝贝”是打哪来的,他只知道自己想立刻把他们剁成陷,再用草席把这些红猪肉馅裹起来,统统扔出?去?!
    但他不能,他在悯希眼中是纯白无垢的好人,是会?为百姓伸张正义的侯爷,绝不能做这些杀人不眨眼的事儿。
    “先将他们送去?别屋。”
    范靳不想再看这些老鼠,放下帘子,烦躁地跟下人吩咐了句。
    从屋中出?来后。
    范靳脑仁都?疼了,胸口都?颤了。
    他原以为自己会?在很?遥远的未来,在悯希出?落成人时,才会?有这种为人父对孩子不尽人意的交友愁破脑袋的体验,未曾想悯希才如此幼小,他就?提前将那愁人的情绪,领略了遍。
    这三?个兔崽子,他简直是,哪看哪讨厌,哪看哪不喜欢!连希儿的袍摆都?不配碰!范靳连他们和悯希说句话都?火冒三?丈,又怎能接受他们做悯希的玩伴?如果他收留了这些无家可归的玩伴,那他们可是要与希儿日夜交往、相处的,范靳光是想想都?要将牙咬碎了,体内凶兽现?形,张牙舞爪。
    偏偏他还?要思考,如何才能丈量着悯希可以接受的度,把这些人赶出?府去?。
    实际上,范靳并不需要这么处心积虑。
    他这个人很?爹,对府中下人和女眷,是说一不二,不容置喙,完全是独.裁到天王老爷来都?管不了的程度,他要把谁赶走,那照做就?是了,至于原因?你别管,那不该是你要琢磨的事。
    可范靳并不想对自己的幼子这么做,虽然?他自己恶事做尽,但他却希望幼子在健康温柔中长大,少见点邪恶。
    范靳这边还?愁着呢。
    那边担心的悯希已经从正厅出?来,跑过来揪住他的衣摆,软软地喊他“爹爹”了,范靳袖口下的手抓了一下,竭力?平复好情绪,低头对悯希露出?最灿烂温和的笑容:“希希?”
    悯希不知道范靳刚才在马车边上极糟糕的心情,他见范靳冷脸走出?来,很?是担忧,上上下下地抓挠范靳的衣摆,非要范靳将他抱起来后,他轻声道:“爹爹,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逼爹爹的,爹爹不要为难。”
    他说的是收养那几个幼崽的事。
    小幼崽全心全意为范靳考虑,口吻也尽是退让,但那双黑乌乌的眼睛眨得厉害,好像但凡说个不字,他就?再也不会?高兴,再不会?开心了。
    范靳:“……”
    范靳心里其?实真他娘的不想收养,别说收养,他见都?不想见,光是看见那几个小老鼠,他都?会?想起他们老子的脸,烦得要命。
    他拍了拍悯希的小屁股,沉着脸不说话。
    悯希担心道:“爹爹……”
    范靳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希希让爹爹想想啊。”
    悯希便抿住嘴唇不说话,让范靳仔细想了。
    这一想,范靳的脸色还?真动容了些。
    自古以来没脑子的人都?是没多大建树的,他们通常都?会?被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浸入骨髓,再被这些不如意的情绪牵动行为,毫不考虑换一种想法,或许会?柳暗花明,从中得利。
    范靳能到今天的地步,自然?不是这类人,于是他只被“希儿每天要和三?个毒瘤同吃同睡”这件事冲昏了片刻头脑,就?后知后觉过来——
    他为何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这一场仗战捷,他的地位会?比如今更?辉煌,也能铲去?极为厌恶的那几人,但倘若失败了,怎么说?那些人找上门来,要斩他的头,抄他的家,又怎么说?
    凡事都?不是绝对的,尽管他们蛰伏多年,招兵买马丰阔羽翼,也不能百分?百保证一定能扳倒纪幽……如果,他将三?个老鼠扣下,扣在身边。
    假使真不幸失败了,他也有人质在手……不是很?好吗。
    ……
    彼时,三?个醒来的幼童已经被从马车转移至侧屋了。
    他们不知道自己落入了谁的手里,都?靠在一起,神态紧绷。
    死寂。
    良久的死寂。
    忽然?最中间用金冠蓄着高高的马尾发的纪照英,眼睛一亮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个人,我见过的啊……范靳范侯爷!那个人怎么把我们送到了这里!”
    他来回踱步,又道:“如果是送到的侯府,这还?好说,侯爷一定会?看在我母后的面子上,好好待我们。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两人:“你们有没有听?见那些下人说,让我们好好待着,等下他们的小主子要过来见我们。”
    两人没回话,纪照英又焦虑地自顾自道:“我听?母妃说过,侯爷前几年诞下过一子,但保护得极好,很?少露面,我没有见过,你们也没有见过,是不是?”
    他话真是非人的多,还?不用别人答,自己就?能说一箩筐:“我不敢对娇养的小孩抱有太多的期望的,多数这种小孩,性格都?极刁蛮,不讲道理,他要见我们干嘛?而且范靳不喜欢带他见人,那不就?说明问题了——他一定是我最讨厌的……”
    纪照英侃侃而谈,眼中满是对接下来处境的担忧,而其?他两人虽然?没他那么大惊小怪,却也是下巴绷得极紧。
    恍若下一秒屋门便会?被用力?踹开,跳出?来一个牛头马面,身上分?别插有黑白幡的人。
    就?在这时:“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目光顿时一凛,屏气凝神、如临大敌地望向屋外。
    范靳没表现?出?对这三?孩子的态度,下人拿捏不准是敌是友,是要教训,或是要如上宾对待,于是自作主张看成了后者,他们摸到三?人体温有些低,衣着又单薄,在初秋的早晨,同裸奔无异。
    便在屋中,三?孩子不会?碰到的地方,放置了一个热炉,如今一炷香过去?,屋内早已白烟袅袅,温度适宜,且香气扑鼻。
    只见浓雾之中,一个身影裁开雾气,慢吞吞地向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近了。
    那身影穿过雾林,走至了他们身前,满堂都?静了,他身上穿的锦服,以雪白为底色,以金丝为点缀,袍摆坠在脚边,毫不拖地,两只鞋子穿在他脚上,整齐干净,连边角都?是白色的,竟连一点污垢都?没有。
    再往上,一双眼睛望来,精雕玉琢的脸庞,以及冰面似的皮肤,脸蛋幼嫩,皮肤底下透着非常好看的血色。
    纪照英的声音讷讷地补充完:“……丑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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