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帝王逝世的白月光(19)

    宵夜过后, 悯希去洗澡了,他?不喜欢身上粘粘糊糊的。
    现在的悯希,处在一种有点醉意?, 但能?够自理、能?够交流的状态。
    于是也没人拦他?。
    陈斯屹和洛淮塔这一行?没达到目的,吃过饭也没走, 留在悯希的宿舍等他?出来。
    而斐西诺, 他?是不明白这两人找悯希做什么,要一探究竟, 所以?连锁反应,也和那两人一样通通留在了悯希的房里?。
    只是悯希一出来, 连看都没看一眼这三?尊大佛。
    喝醉酒的悯希比慕仑还无畏,没有东西能?让他?怕的,他?满脑子想着去看自己养的两个?崽在做什么,一出门,便往乌庚行?的宿舍走。
    这回先发现悯希进来的是慕仑,他?躺在床上,一下撑住右手坐起来,慕仑现在已经不用拐杖了,手也能?够正常使?用。
    悯希冲他?弯唇, 摇摇手, 随后偏头看向?桌子前?面的乌庚行?。
    乌庚行?在照往常一样,睡前?例行?复习知识点, 他?用蓝色荧光笔在书上一行?划住, 又用黑笔在下面做标注,这时,耳旁突然?响起声?音:“做什么呢?”
    乌庚行?好似被吓了一跳,握着笔的虎口一抖, 偏过眼。
    待看清身边人的模样,乌庚行?不但没放松,还猛地攥住笔尖,良久,乌庚行?哑声?回:“在看书。”
    悯希点点头,居高看向?乌庚行?的书本,他?低低念道:“一般的民用星舰没有军械库,只有战用星舰有……”
    悯希微顿:“小庚行?,你的‘军谢库’是这么写的吗?那平常你写谢谢的话,会怎么写?”
    乌庚行?愣了会,脑袋上嗖地冒出一小把白烟似的:“对不起,我有点笨。”
    见乌庚行?伏趴在桌上,试图用手心挡住那个?错字,悯希摇摇头:“这不是需要道歉的事,你没学过,不会是正常的。”
    说?罢,悯希走到乌庚行?的身后,弯下腰。
    由于离得太近,乌庚行?一下闻到悯希身上的酒味。
    他?喝得好醉……
    会难受吗。乌庚行?心中先是冒出这个?担忧。
    而后瞳孔“噼啪”炸缩了一寸,反应过来了什么。
    胸腔仿若变成?了破壁机,高速旋转的刀尖在绞杀心脏,而他?因此也产生一瞬的致命窒息感。
    当一个?人突然?出现在后背位置,弯折下那段柔韧的腰肢时,约等于在发出某种信号……那人要与他?近距离接触。
    果然?,悯希在下一秒毫无排斥地伸出手,绕过他?的肩膀,环握住他?的手,下巴悬在他?耳朵侧面,以?近乎柔如云端的力度,带领起他?在纸上写字。
    先是撇,再是捺。
    直到写出正确的字眼。
    乌庚行?心在颤。
    在他?还是流离失所的孤儿,每天在星兽嘴下夺食,睡桥洞、睡贫民窟的那段日子里?,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在温馨的屋子里?,被喜欢的人亲自教导书写。
    正这么想,手上的覆盖就倏然?消失了,乌庚行?一愣,垂下眉目。
    只是,还没等到怅然?若失,那只手就掐上他?的两边脸颊,像揉面团似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揉弄起来,十分不客气地摧残着。
    同时身后传来闷笑:“哈哈哈,我刚才就想说?,小庚行?,你的字真的是好标准的小学生字体?,又方又圆,太可爱了。”
    乌庚行?抓住脸上的手,轻轻往下压,随后又伸手虚盖在悯希的手背上,偏过脸,顶着微显严肃的脸色和梅红的耳尖,透露出一个?意?思?。
    以?后不要再这么做了。
    悯希刚洗完澡出来,头发上的水都还没擦干,掉到他?衣领里?时,水渍在后背上蒸发,变干涸,感觉却迟迟不消,像终生要烙印在上面一样,他?无法承受起这种刺激。
    睫毛颤个?不停,仿若一只翅膀受伤后在空中飞行?不稳的鸟。
    身后,跟随来到门口的三?人看着里?面一幕,微微沉默。
    许久之后,洛淮塔才打破这阵寂静,开口道:“王储殿下,您知道圣维德公?爵来kta-星了吗?就在昨天,刚落地港口。”
    斐西诺顿了下,将依附在悯希身上复杂的目光收回,他?眨了眨红透的眼,回:“知道。”
    洛淮塔口中的圣维德公?爵,是极端幻想种主义者。
    极端幻想种主义者如字面意?思?,只能?接受世界上有幻想种的存在,对普通人类抱有敌意?和歧视,认为普通人类是宇宙需要淘汰的累赘。
    甚至用极端来形容圣维德已经不太够用,他?是极端中的佼佼者,圣维德对所有对莎里?斯蒂皇室忠诚的幻想种,都看不上眼,比如他?就一直看不惯伊克大帝扶持的斐西诺。
    这位圣维德推崇幻想种领导全宇宙,鼓励幻想种胜者为王,不要屈尊于普通人类下面,而伊克大帝就是普通人类。
    后来圣维德经过伊克大帝的敲打,作风略有收敛,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骨子里?依旧是个?极端幻想种主义者。
    一千多条的幻想种保护法,例如普通人类要在外面戴口笼,回家才能?摘的措施,就是出自这位公?爵的手笔。
    联邦总局圣维德也有参一脚,那胰素便是由圣维德引进去,并实施在人类身上的。
    洛淮塔沉吟:“殿下就不觉得奇怪?”
    斐西诺知道洛淮塔背后的意?思?。
    如今莎里斯蒂皇室封严,连一只苍蝇都不出来,伊克大帝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圣维德仅仅是一个?公?爵,他如何能做到平安从群狼环伺的宫里?逃出来?
    都说?圣维德是明处的叛党,但没人能?抓住他?的把柄……现在看来,圣维德的逃出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只是,这背后传递出的信号就不太美妙了。
    如果是叛党一方能?顺利出来,那里?面的骑士团呢、伊克大帝呢?
    kta-星是重要的交通枢纽,方便在这里?飞往各处星球,圣维德来这里?,抱着哪种打算?
    斐西诺眸光渐渐冷下,即将陷入深思?时,突然?听到。
    “你做什么!”
    动静是悯希那边传来的。
    悯希教完乌庚行?,闹起了酒疯。
    他?不知何时攀到了慕仑的后背,将慕仑看作了一匹烈马,晃晃悠悠地爬上去,将一枚星币放在慕仑的床边,醉意?朦胧道:“驾。”
    慕仑猝不及防地被两条长腿夹住脑袋。
    他?瞳孔收缩、又放大,很快就感觉要被两边袭来的软劲夹晕,飘来的香气溺毙,那不止是皂香,更是渗在骨肉里?的体?味。
    慕仑毕生没被这样居高临下地骑过,他?以?为自己会将身上的人甩到地上,但肩上的人突然?晃了一下,他?的手就脱离大脑控制,飞快抬起手来抓住了那两只小腿,让人在他?身上坐稳。
    慕仑咬住牙关,不知是在为悯希的行?为,还是在为自己的愚蠢发火:“……下去!”
    悯希当然?不会听,他?的想法都一阵一阵的,此刻又抓着慕仑的头发,有点犯困了,于是他?垂下脑袋,把下巴拄在慕仑脑袋上闭上眼睛,好像就这么要睡过去。
    两边的软团夹得慕仑脸部都要没了知觉,他?察觉到悯希的行?为,深吸一口气。
    算了,至少这样会老?实一点。
    慕仑带着悯希往门那边走,准备把这麻烦精放回他?自己的宿舍,头顶的人在这时,忽然?又动了起来。
    悯希扭扭屁股,抓着慕仑的头发乱动,不知道在做什么,脚跟不停踹到慕仑的胸口。
    慕仑听着那动静,发觉过来,悯希竟然?是要在他?肩膀上脱裤子!
    他?二话不说?就抬手攥住悯希的胳膊,青绿的瞳孔在一瞬褪去青涩,显出一瞬几近于成?年人的阴沉来。
    但慕仑的警告还没出口,悯希就把他?的脑袋攥得往后倒仰了一下,耳边传来可怜巴巴又有点生气地呜咽:“不要,我要脱裤子,我要你帮我洗,不然?我就不要你了!”
    慕仑所有动作和怒火都被一盆冷水浇灭。
    在万分之一秒里?,慕仑的脸上显露出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他?克制了下指尖的微抖,沉声?道:“我帮你洗。但你要回你自己房间脱。”
    头上的人好似是满意?了,终于不再动。慕仑迈步,继续往门口走。
    被攥着的那一搓头发忽然?被释放了,悯希又趴在他?的脑袋上,懊恼地抿抿嘴:“对不起哦,我不该那样说?,不管你帮不帮我洗,我都会要你的,永远都要。”
    “永远”两个?字,从悯希的口齿里?出来,显得很缱绻,很认真,好像真的会海枯石烂、地久天长。
    不管他?多么糟糕,犯出多么大的错,都会要他?,永远不会丢弃……
    慕仑胸口一窒,他?嘴唇微微一动,良久,似要鬼使?神差地嗯出一声?,悯希又道:“因为你和小庚行?都很可爱,小慕马。”
    慕仑呼吸顷刻间抖了起来:“悯希,你不要太过分了!现在就从我脑袋上下去!”
    慕仑已经被闹腾出了一身汗。
    从来都是他?折腾别人,没有人这样折腾过他?,悯希像是他?的克星,方方面面都克他?,他?第一次丢脸,也是因为悯希。
    虽然?那天乌庚行?将他?抓包后,后面都没再提过,依旧是那要死不活的棺材脸,但慕仑每次经过他?,对上他?的眼睛,都浑身不自在。
    都是因为悯希提出的奖励,这个?人连不在的时候都能?折磨到他?。
    一时间,屋子里?人仰马翻。
    慕仑在和悯希僵持,乌庚行?拿着反的书硬看,洛淮塔和陈斯屹目光闪烁地站在门口。
    斐西诺则是怒不可遏地大步走上去,要将悯希弄下来。
    ……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发生的呢?
    大概是从沈玲打来电话的前?一刻。
    洛淮塔和陈斯屹在同一瞬从储藏空间叫出自己的精神体?。卡里?克呲着牙,眼睛绷成?竖瞳,咪芙的眼瞳也失控地闪烁不停,一会全白一会全黑,异常恐怖。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变得难看,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同森林的动物会提前?感知到危险,而举家逃窜,精神体?也延续了这类感知,能?力越强的精神体?,能?感知到的级别也越高。
    像咪芙这种,寻常的灾难压根不会让他?做出如此过激的举动,他?这明显是因为过于的恐惧而短暂短路了。
    沈玲打来的电话,是斐西诺帮忙从口袋里?拿出来,接通的。
    那边的沈玲压根没等到悯希说?话,便失声?尖叫道:“悯希,快看——快看窗户外面,哨塔上的人!”
    乌庚行?的抽屉里?有一个?悯希之前?拿给他?的望远镜,闻言,他?拿出来,在窗边调好,放到眼睛上往哨塔看去。
    侧面蹙着眉等待、一手还扶着慕仑肩上悯希的斐西诺,在几秒过后,清清楚楚看到,乌庚行?对外界很少有波澜的眼瞳中,闪过了些许恐惧。
    后面的陈斯屹大步走上来,拿过了乌庚行?手中的东西,当他?也调好方向?,朝哨塔看去时——
    “跑……”
    陈斯屹当机立断喝道:“离开kta-星!”
    位于kta-星最高建筑的塔楼上,有数十位身穿白衣的男子环绕成?圈,双手交握放置胸前?。
    他?们的双眼被白条所蒙住,他?们的口中在吟唱一种古怪悠远的歌,那调子经过扩声?,扑在星球每一块陆地上。
    暗夜为这歌声?催添了些诡秘,不属于任何一种星球语言的音节,带着股难以?言喻的空灵,飘进家家户户的门框里?,飘到还没回家的每一个?人类耳中。
    一帮刚完成?奴隶主任务的奴隶,用毛巾擦去身上的汗,领到工钱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这诡异歌声?,他?们耳蜗翕动,抬起头极力地捕捉着空气中的音节。
    “这什么声?音,这么大声?,不算扰民吗?”
    “等等,你们有没有听到,身体?里?有东西在爆开啊……”
    同时,有群刚回到家睡下的工人,在睡梦中忽然?听到这曼妙的歌声?,纷纷在床上将被子裹成?团抱住,燥热难耐地用脑袋框框撞起墙。
    疼痛没让这些人醒来,甚至流血的自毁行?为好似让他?们无比贪恋。
    “老?子刚刚睡着!谁在鬼叫,老?子一炮轰了他?!”
    有没睡着的听见这声?音,暴跳如雷,拿起斧头、铲子一切能?用的铁器暴怒出门,然?而没等出门,就有一道裂口从他?们的头顶依次划下,裂到双脚中间。
    他?们被硬生生一分为二了。
    分开的皮囊里?面咯吱咯吱传来声?音,尸体?倒下的地面,映出有道畸形的影子在扭曲着从躯体?里?挤出来,尖锐狭小,像蜥蜴的头。
    ……像兽化。
    古怪的兽化一传一,百传百,整个?星球在刹那一秒钟内闪现出一种红光,千万人类在转眼灭亡,千万星兽在顷刻间新生。
    圣维德公?爵竟是抱着清剿人类的计划而来!
    联邦总局美名其曰挽救婚姻、在人类皮肤下面注射的芯片,只是圣维德摧毁和兽化人类的伪装,他?们蛰伏这么多年,在数不清的人类中注射下芯片,就等着这一刻,全部绞杀。
    有漏网之鱼没去联邦总局登记的,有婚后芯片已经爆过的,也没关系,兽化的人类已经足够多,他?们逮到人类,尖锐的爪尖便会残忍地刺穿他?们的心脏。
    一直以?来被保护的幻想种,没有被他?们爱戴的圣维德公?爵保护,圣维德认为,如果不能?在这场灾难中活下来,一样没资格做他?的子民。
    数以?万计的哭声?和尖叫。
    不仅kta-星,是全宇宙,所有有人类居住的星球,都在进行?着圣维德的清洗。
    趴在慕仑身上的悯希在这些叫声?中猛然?醒过了酒,他?用一些时间消化了现在的事,大步回到宿舍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几个?定位器分给几个?少年。
    这些也是他?用来以?备不时之需,防身用的,悯希喘了喘气,准备告诉他?们这定位器的用途。
    但已经迟了,属于圣维德公?爵精神体?的【冲击波】,在短短几秒,将地面所有的活物、建筑掀飞!
    ……
    事实证明,悯希的防身工具是有用的。
    在被掀飞,短暂眩晕了几秒种后,悯希在一处看不清原样的屋子残骸边上醒来,他?拿出定位器主机,打开,看见上面交错分布着的几个?红点。
    通过这些红点,悯希依次找到了斐西诺、陈斯屹、乌庚行?和慕仑。
    悯希很幸运,身上没有受伤,但这几人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擦伤和挫伤,悯希从压缩舱里?拿出唯一的一艘飞船,将这几人拖到上面,安置好。
    悯希拿着药箱来回给不同人治疗,他?的衣角一直在飒飒出声?,当给最后一个?人包扎完后,悯希问:“还有谁不在?”
    陈斯屹润了润嗓子:“洛淮塔。”
    悯希嗯一声?:“我出去找他?。”
    关上药箱,悯希走出舱门,一股强烈的血风瞬间吹乱了他?的额发。
    真正的世界末日是会让人产生强烈的失序感的,月亮是红的,失序,平房居民区升起龙卷风,失序,剩余的活人在到处乱跑,失序,这里?是无间炼狱。
    空气中哔拨哔拨,不断有人类皮肤开裂,露出蜥蜴头的诡异画面,一个?个?了无声?息的尸体?倒在地上,没有秩序,全垒在一起,甚至有块地板都凹陷了下去。
    在横七竖八的尸堆中,洛淮塔就被压在最不起眼的一处角落,人类异变引起小幅度的地震,他?在塌陷的地洞里?,被数不清的尸体?压住。
    洛淮塔一边眼皮紧闭,米白睫毛上的血一直在往瞳孔里?渗,曾经引以?为傲的指尖用不上力气,与大脑正中神经的链接仿佛断掉,他?刚攥住一具人的躯体?想甩到一边,手就抖着滑开了。
    他?已经被困在这里?良久,体?力透支,能?发力的肌肉全被绝对重量压死,他?动不了,不仅如此,这昏暗的空间里?,人类所需要的氧气、水分,全都没有。这位曾风靡全宇宙的战斗狂、笑面虎,此刻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无数的血滴留在他?眼角,像泪,他?无助得真正像起了一个?孩子。
    洛淮塔手边没有任何可以?救他?的武器,唯一有的,是他?左手紧紧攥着的呼叫器,里?面的芯片可以?将他?所在位置传送给主机,但连他?都无法从这地狱里?逃脱,其他?人更不可以?。
    洛淮塔曲起手指,扣在地面上挖,一直挖,一直挖,重复起没有意?义的动作。
    好冷……他?想要让自己暖和一点……好冷啊……他?不是乖孩子吗?他?不是最厉害的好孩子吗,最优秀的……
    好不容易从孤儿院的泥潭里?挣脱,成?为军区最优秀的少年上将,努力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他?是乖孩子啊……不想要这样死掉,不想。
    挖掘。
    严重的失血让洛淮塔身体?失温,他?的思?维逐渐混乱,变成?痴傻的单线程,只觉得这样挖能?升起火,让自己暖和起来。
    不知挖了多久,洛淮塔指部的活动也开始慢慢降低,直到最后,要彻底不动——
    头顶忽然?钻进来了一束光。
    洛淮塔朦朦胧胧睁开眼睛,发现压住他?的尸山竟然?在动,身体?上难以?撼动的重量也在减轻,仿佛有人在外面一具一具把尸体?抬开。
    那人在叹息,听着还很绝望:“这么多,得抬到什么时候啊,有人在里?面吗?听到回我一声?。”
    洛淮塔呼出一口浊气,就这么一点轻微的呼吸,那人竟好像听到了,搬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束光也越来越宽,直到洛淮塔看到一张焦急担忧的脸。
    “噢,洛淮塔,你还活着,太好了。”说?着,悯希往嘴上轻轻一拍,什么叫你还活着,这也太不解风情,太没语言艺术了,还不如不说?话。
    于是悯希懊恼地闭紧嘴巴,开始专心挖人,他?把最后几具尸体?弄开,挖土豆似的把洛淮塔从地里?拖出来。
    洛淮塔下肢已经被压得完全丧失知觉,一时半会难以?动起来,踉跄了两步,一头撞进悯希的怀里?。
    悯希被他?带得坐倒在地,但也不恼,一手撑住洛淮塔的身子,另只手抬起来拍了拍他?的脸颊,拍掉他?脸上的灰尘。
    洛淮塔颤了颤。
    脸颊上的指尖是温的,被那些冰块压了那么长时间,饶是铁人也忍不住贪恋起这温度,少年眼神涣散,摸索着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悯希滑如脂膏的腰身,死里?逃生般呢喃道:“好暖和……”
    悯希摸了摸他?的后脑勺,又有点别扭地动了动。
    事实上,这个?姿势看起来很怪异,洛淮塔整张脸埋在他?的肚子上,用着十成?十的力气,让他?身体?相当沉重,还奇痒无比,洛淮塔却当陷进棉花堆里?一样,越埋越深,要把他?肚子挤出一圈肉围住整张脸的轮廓似的。
    悯希想象着那个?画面,过不了心里?一关,忍不住屏住呼吸,微微地、很小力气地瘪了点肚皮。
    却没想到,这个?行?为一下激起了怀里?少年的崩溃,没等悯希反应过来,准备带洛淮塔起来往飞船上走。洛淮塔就猛然?抓住了悯希的袖子,仰起脸脆弱道:“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不给我暖宝宝,我好冷……我好冷……”
    悯希愣住了,他?握住洛淮塔发抖的肩膀,正想说?话。
    洛淮塔抖得更厉害,宛如跪在教堂的罪人般乞怜道:“我错了……给我点时间,我会变成?最优秀的,最乖的……我会拿很多小红花,比其他?小孩更多……求你,给我暖宝宝。”
    一番话越听越离谱,悯希却在茫然?中听出些不对:“崽,你不会是……小时候在孤儿院长大的吧?”
    在军区任职的任何人,小至清洁员,大至洛淮塔这个?级别的,身份档案都是存在库里?,不轻易对外暴露的,洛淮塔看着那么阳光开朗爱笑,像在爱里?长大的,没想到事实完全相反,这倒是意?料之外。
    悯希摇头:“算了,不是问这个?的时候,你冷吗,我去找件外套给你?至于暖宝宝,我倒是想给你,那我也得有啊。”
    失去理智的少年没对崽这个?怪异称呼作出反应,他?机械地一字一顿道:“你撒谎,你有,不给我,因为,我不乖,不够优秀。”
    不优秀、不乖等于不能?得到想要的。
    有些孤儿院的确会灌输些类似的思?维。
    但这,这怎么能?混为一谈啊……
    如果他?现在有一万个?暖宝宝,他?能?给他?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问题是他?现在一个?都没有,上哪去给他?找暖宝宝。
    悯希微蹙眉,想讲讲道理,一低头,看到了洛淮□□溃绝望的脸,又说?不出那些扫兴的话了。
    他?们现在得赶紧走,去救生飞船上,但洛淮塔完全一副因为不给他?暖宝宝,觉得自己是全宇宙最没用的孩子的自闭状态。
    到底要让他?怎么做,让他?像他?妈妈似的嘬嘬他?的脸蛋,抱住他?的身子,在他?耳边说?你在我心里?是最优秀的?那未免也太滑稽了,他?又没那母性?光辉,揽不起这瓷器活。
    悯希叹口气,努力弯起唇角,耐心道:“给你,给你暖宝宝,谁说?不给你?你先跟我走,等到地方了我马上给你。”
    “不,你骗我。”
    洛淮塔摇头:“我不优秀,你不爱我,不会给我暖宝宝的,你想把我带去禁闭室。”
    暴雨越下越大。
    洛淮塔在雨中抱住悯希的腿,把侧脸枕在膝盖上瑟瑟发抖,明明是最该幸福的青春年华,却瘦巴巴的,也是很少肉,是平常总是笑眯眯的让人忽视了他?的苦难。
    悯希沉默了会,突然?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他?一脸麻木,往洛淮塔的身上虚抱了一下,“怎么会呢,我最爱你了,你隔三?差五就上星视,是英雄,是明星,这个?世界上我最爱的就是你,宝贝。”
    “……宝贝?”洛淮塔顿了顿,愣住了。他?看起来惊讶极了,瞳孔迷离,有点喜欢,有点高兴的样子。
    悯希越说?越顺畅:“对,最爱的宝贝,你想要暖宝宝吗,我有个?办法能?让你得到暖宝宝,想不想听?”
    洛淮塔在想和不想的回答中,选择了顿顿地说?:“喜欢,被叫宝贝。”
    悯希假笑:“嗯嗯嗯嗯宝贝宝贝宝贝宝贝……我们先走,到飞船上了我录个?音给你循环听。”
    最后是连拖带哄再带不停叫宝贝,悯希才终于把洛淮塔搬上了飞船。
    到飞船上,悯希立刻关上门,调好舱内的温度。
    洛淮塔在经过包扎和升温后,逐渐恢复神志,刚才的记忆涌进大脑里?,他?抿紧嘴唇,颤了两颤睫毛,和他?不同,正在忙碌的悯希压根没把刚才当回事,更没有青春期少年回肠九转的心理。
    洛淮塔别过头去喝水,那些所剩不多的水宛如是地狱里?珍稀的琼浆,让他?脸色很快好转些许。
    “圣维德,我不会放过他?的……他?敢这么干,说?明伊克大帝肯定已经凶多吉少。”
    斐西诺坐在地上,脸色极其的难看。
    乌庚行?垂眼:“我们现在应该想想,要去哪里?。”
    “对。”
    慕仑意?味不明地讽刺笑了笑:“现在还管什么伊克大帝,我们都要小命不保了,照那杀人魔的势头,他?一定将全宇宙都掌控在了手里?,我们到哪都活不成?。”
    在洛淮塔和斐西诺面前?,陈斯屹原本不该说?话,但在此关头,顾不上太多。
    他?分析:“飞船能?源没星船和星舰充足,顶多能?支撑我们短距离的一次飞行?,而附近的罗可尔星系,仅有一个?曾经研究发明有可能?有适合人类生存环境的荒星。”
    斐西诺沉思?:“你说?的是雪翠星?”
    在莎里?斯蒂皇室上课时,天文方面的老?师也和他?说?过这项发现。
    慕仑连话都没回,直接大步走去驾驶舱,在操作屏上输入雪翠星的位置。
    【雪翠星(18,87),位置已确定,准备起飞——】
    见飞船真的能?定位到雪翠星的位置,慕仑眉色一喜,但就在下一刻。
    【滴滴……警告,飞船内已超过承重限制,无法起飞……重复,无法起飞……】
    慕仑脸色大变,一脚踹上操作屏:“什么意?思?,他?是说?我们超重了?”
    其他?人神色也大变。
    只有悯希脸色还算好看:“慕仑,别把机器踢坏。”
    慕仑眼睛通红地和悯希对望了会,用力转过头,愤愤地坐下来。
    随着慕仑的坐下,死寂的沉默环绕在每个?人身上。
    没人能?想到这一茬,只是刚刚窥见一点希望,变故就直扑上来。超重,那要怎么办呢,难不成?真要丢下一个?人?
    随着时间的推移,飞船里?的沉默慢慢渲染上了一点绝望。
    突然?,悯希开口了。
    他?望着几人:“这样,你们在飞船上等我,我回一趟收容所,看能?不能?找出多一辆飞船。”
    荒地里?收容所不远,但话音刚落,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抗拒,路途虽不远,但路上的意?外随时会发生,万一再遇上个?兽化的人类……
    斐西诺张口就要否决,但悯希冷静的嗓音比他?更快:“只能?这样,你们身上各有各的伤,行?动不方便,我们时间不多,不能?耽误。”
    悯希的脸色很坚决,像是无论谁不同意?他?都要去,斐西诺知道不能?在这个?时候起纷争,而这个?提议已经是当前?最好的办法了。
    他?只能?咬咬牙:“那我让雪撒陪你,就算你遇到什么,他?也能?给你挡一下。”
    陈斯屹用掌心裹在水母的伞盖后面,将水母往前?一推:“咪芙也行?,他?会电击,在两里?内的都能?电到。”
    悯希摇头:“不,不用,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那帮兽化的人会对幻想种和精神体?的气息更敏锐,我自己一个?人去,反而会更安全些。”
    他?捡起地上的防身工具,佩戴在腰上:“别担心,我很惜命的,我只会做有把握的事。”
    悯希迅速地佩戴电击棒、枪支,至此,所有人看出,他?已不打算浪费时间。
    在悯希踩在门边,即将要踏出舱外时,斐西诺忽而捉住他?的指尖,表情比孩童还要脆弱:“一定要快去快回。我……我在这里?等你,你不回来我不会走的。”
    悯希摸摸他?的脑袋:“好,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在几道殷殷的视线中,悯希颇感压力又无奈地走出舱门。
    此时,无论是平常多注重形象的斐西诺,还是对人命有多冷漠的慕仑,都通通以?不雅观的姿势,挤在舱门口,注视着悯希的背影。
    慕仑又凝视了半秒,眼神微阴,想单方面撕毁口头协议,偷偷抬脚跟上去,下一秒——
    飞船的舱门砰一声?,在所有人没反应的时候,迅速关住、锁上!
    “门怎么关了?!谁关的?”
    刹那间,斐西诺几乎是目眦欲裂,但更让他?被惶然?淹没的,是一扭头,他?在另外四张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神情崩裂。
    ……他?们没一个?人去碰关门按钮。
    斐西诺最先回过神,他?冰蓝的瞳孔震得几欲碎裂,如冰川炸毁,浮冰融化,“悯希!你在做什么?你把门关上了?快开门!我命令你开门!!”
    逐渐有其他?人从灭顶的惊悚中回过神,以?乌庚行?打头,一个?接一个?,挤到其他?窗口前?,贴在上面,望着外面一动不动的悯希。
    悯希眉眼在夜晚中漂亮得锋利,脸颊苍白,但唇角却很放松,仿佛接下来不是去赴死,而是要去洗一个?舒服的热水澡。
    比起飞船里?面明明可以?逃生的几个?少年,简直是天壤之别。
    几个?人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约而同抬起了手。
    他?们眼中的惶恐如同蝗虫一般毫无间隙地贴满飞船内部每一寸窗舷,他?们不断用手拍打窗户,拧动急救出口门,但这艘飞船像铁壁一样,没有给予他?们一点想要的崩毁趋势。
    过重的拍打让这帮少年掌心发木发麻,骨节钻心的刺痛,洇出来的血丝糊在窗户上面,但压不下他?们对某些无法承受的东西的恐惧。
    “轰!”
    斐西诺魂魄碎裂地听到了飞船燃料喷发的声?音,他?惶急地跑去操作台,摔了一跤也不停下来,用力去按暂停键,但手动操作器已被悯希锁死,他?这里?按根本没有用。
    飞船的起飞已成?定局。
    斐西诺重新跑回窗户,几名少年映在窗口的脸色白到将近透明,飞船缓慢离地,逐渐升高,扬起的风大力吹卷着悯希的衣角和头发。
    他?们口中的呼喊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最后,都模糊在渐远的距离中。
    当飞船最后一点影子也消失在视野里?,悯希终于叹出一口气,他?找到一个?角落坐下,看着满城的废墟,人都沧桑了。
    这算怎么回事,连系统的影子都没见到,就要死了?
    命运对他?开的玩笑也太残酷了吧。
    ……
    体?力耗尽,悯希合上眼睛,不知不觉意?识沉沦。
    不知道过去多久,一道声?音猛然?响在他?的脑子里?,非常熟悉,又非常让他?想拿铲子抡飞的一道声?音。
    【宇宙英雄死亡,宿主任务失败。】
    【莎里?斯蒂星际,一个?原本可以?欣欣向?荣的星际,未来,这里?科技发达,百废俱兴,人类安居乐业。但潜伏皇室多年的圣维德公?爵,却破坏了这一切。他?要毁掉全人类,莎里?斯蒂四位宇宙英雄被他?从小种下毒素,成?年那一刻就会暴毙。外来的异世者啊,请您帮助他?们的命运、莎里?斯蒂的命运恢复正轨吧。】
    【调取宿主记录中。】
    【……一周目,发现圣维德的诡计,打下疫苗成?为血清,没能?阻止清剿计划,失败。】
    【……二周目,与四位宇宙英雄进行?唾液交换,清除了他?们体?内的毒素,但他?们飞往的雪翠星地表温度达到零下三?百度,落地就会暴毙,同时,没能?阻止清剿计划,失败。】
    【现在开启三?周目——】
    【请注意?,上周目的记忆仅能?存在两小时,祝您好运。】
    模模糊糊间,悯希感觉自己骑在一块坚硬铁壁上面,那块铁壁特别不听话,颠颠晃晃的,让他?忍不住揪紧了手里?的草,夹紧了腿间的铁壁。
    下一秒,他?听见一声?倒吸气,和强忍愤怒的声?音。
    “悯希,你不要太过分了!现在就从我脑袋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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