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催眠(41)

    悯希斜倚在表皮冰凉的沙发上, 两条大腿的软肤从两边溢散出去,仿佛夏季放在冰箱冷冻室里,半凝固状态的牛乳。
    他保持这个姿势, 先点开最重?要的社交软件。
    联网状态的软件迅速加载,但由于囤积的信息太多, 上方还是显示了大约几秒钟的“收取中”。
    圆圈散去, 几百条小红点相继弹出来,数量多得?令人咂舌, 悯希没看?几眼便感觉头晕目眩,尤其这些信息不管是备注的、还是未备注的, 统统都是悯希没有印象的名字。
    人的大脑记忆全部被腾空的体验非常可?怕,你对?世?界的认知和生活基本自理能力都还刻在骨子?里,可?就是想不起自己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痕迹,那些本该和你有过羁绊和关联的人,你也完全想不起他的面容……
    悯希后背不自觉又?渗出了一些冷汗,蜷握在膝盖上的左手掌心里湿濡一片,脸颊侧边也凝出一点珍珠般的圆圆水珠。
    再看?下去状态会更糟糕,他干脆不看?了。
    悯希一条消息也没回,退出社交软件, 将?手机屏幕微微朝下、盖住, 一抬眼,看?见厨房兴致勃勃的保姆在向他招手, 要他过来尝一尝刚煲好的腊肠饭。
    悯希扬起脖子?, 用手背用力抹过眼尾的水渍,忙回应道:“这就来!”
    他一个起身从沙发上站起来,却忘记手机还在膝盖上放着。
    分量不轻的电子?设备从膝盖中间高?速下坠,悯希轻轻惊呼, 紧急夹住膝盖,再弯腰伸手去捞,一顿手忙脚乱,竟真让他补救过来、抓住了。
    只是膝盖那块骨头却被磕了一下,悯希也没管,连忙拿起手机来检查。
    手机自然是完好无损,毕竟全程没离开过悯希的腿部,但屏幕却在刚才的混乱里,被悯希十?根指头胡乱戳来戳去,不知点到了哪里,悯希再次将?目光投到上面的时候,屏幕已经不再是刚才的主界面了。
    悯希蹙眉,不想让保姆等急,想直接将?屏幕熄灭的。
    偏偏视线不经意?往下垂了半寸,备忘录界面一条标题,就这样映入眼帘——
    【不要、被催眠】
    再下面的紧接着跃进眼中。
    【被骗】
    悯希如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身骨肉从头凉到脚,大脑极速变空白。
    他僵了一会,猛然咳嗽起来,咳得?异常剧烈和难受,喉部如若被东西堵住,面色因此惨白如纸,眼尾和两边面颊却恍若打碎的胭脂盘,红得?发艳,红得?撕心裂肺。
    一排排水珠从悯希的眼睫毛上断了线般滑落。
    倏地,后背响起一道森然的声音。
    “老婆。”
    那声音如神出鬼没的无脊椎动?物,黏糊糊扑上了悯希的脖子?,担忧地询问:“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咳这么厉害?”
    ……悯希咳得?更厉害了。
    如果不掺杂私心来评价的话,陆以珺的嗓音天?然有着独特的韵律,拥有出其不意?的能让人平静下来的效果,但响在这个节点、这个时刻,只让悯希全身泛起了悚然的鸡皮疙瘩。
    这几天?他一直在找机会想要开诚布公和陆以珺谈一次,并且每天?晚上都在苦恼地想开场白,思索怎么能让陆以珺舒服的同时,说服陆以珺和他讲讲自己失忆前的事。
    又?想陆以珺每次谈起以前的事,都这么排斥和敷衍,会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给陆以珺找了一个又?一个借口,直到此刻,一个新的灵感倏地被激发了出来……如果,他是说如果,陆以珺根本就不知道他过去的事呢?
    悯希咳嗽声渐停,但神情依旧空白着,像空洞的、失去了灵魂的精致人偶。
    后面突然逼近的陆以珺从后面抱住他,带着他坐到自己大腿上,用湿巾帮他拂去眼角和脸颊上的泪痕,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声音喑哑道:“老婆,我这边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如果有人找你,你别理他,知道吗,那些都是坏人。”
    悯希眨眨眼,重?复:“坏人?”
    陆以珺把玩着他的手指:“对?,很坏很坏的人,除我之外的任何陌生人来找老婆,老婆都要先告诉我,好吗?我来解决,这是为老婆好。”
    说话间,他抵在悯希肩膀上的下颌抬起,一双眼睛从额发下剥离出来,黑的黑,白的白,其间阴郁缠绕,烦躁几乎从眼底流露了出来。
    昨晚他才知道,上次来庄园开派对的那帮人里,有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蛋,拍照发朋友圈装逼的时候,把悯希也拍进去了,前阵子?一直没发,昨晚才突然发出来。
    不仅让他看?见……让觊觎悯希、却被各种因素阻拦而得不到悯希位置的那帮人,也看?到了。那蠢蛋。该死的。真会给他找事干。
    陆以珺咯吱地磨牙,从打娘胎出来的坏习惯在焦虑的促发下再次发作?,他忍不住将?牙轻轻磨上悯希脖子上的软肤。
    悯希其实没太听清陆以珺在说什?么,他被心中的猜测骇得?脸色微白,忍不住抽回了放在陆以珺掌心里的手,他侧过头,努力装作?神情自然,试探性地敷衍、又问:“好,我会的……对?了,我想在花园里多种一些新的花卉,你下午如果出去的话,买一点我以前喜欢的花的种子,我要种。”
    陆以珺动?作?一顿,搂着他站起身来,嬉皮笑脸地带动?着他往厨房里去:“种花有什?么意?思,以后再说吧,老婆先去吃点东西,今天?中午煲的腊肠饭,我特意?吩咐保姆做的,一定合你胃口。”
    悯希穿着拖鞋的两只脚踩在陆以珺皮鞋上,两边腋下又?被陆以珺用双手托举着,姿态怪异地往厨房方向走。
    又?是这样。
    “以前”两个字好像是禁忌,每次提起陆以珺都会找这样那样的话题岔开。
    每次都是这样,没一次例外。
    悯希身上那股彻骨的寒意?彻底压不住了。
    ……
    谢家。
    滴答。滴答。类似雨声,却比雨声多出几分机械感的声音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回荡。
    屋子?门外,有人端着新鲜饭菜掀起门板下面的透风口,习以为常地将?碗搁在地上,说:“少爷,这是今天?的晚饭,您记得?拿进去。”
    “前几天?的饭您都没怎么吃,都冷了倒掉了,人是铁饭是钢,无论您想做什?么填饱胃都是首要的,千万别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这几句话似乎只是单方面的通知语,并不需要回复。
    那人说完便拿起碗上面的保温盖,转身快步夺走,快得?好像屋子?里有什?么洪水猛兽。
    皮鞋的鞋跟在瓷砖上咔哒、咔哒跑远,转瞬间,只留下些许余韵。
    空旷而宽敞的走廊上,时钟滴答声还在持续,“滴答”、“滴答”——
    不知滴答声又?响了几百余下,那暗黢黢的、仅有十?几厘米宽的通风口,开始一点一点,传来细细碎碎的摩挲声。
    通风口里光影闪烁,如若有人此刻站在外面,便能看?到床板旁边那背部弓起的黑影。
    当他把撑在膝盖上面的手,从额头上挪开的时候,率先响起来的便是铁链碰撞的脆响。
    铁链这玩意?儿,人一旦提起来,脑子?里一般都会想到野禽,毕竟这些不通人性的、缺乏管教的东西,如果不被铁链拴着,就会出来作?威作?福,乱咬一通。
    坏狗,恶狼,都是这样的……
    将?视角移进屋子?里,台灯照亮的一侧墙壁上,清晰地映出了扭曲的一团山陵,一团不规则肉瘤,这团“肉瘤”以双腿折叠在胸前的姿势坐在床边,双手往两边撑开,撑到一定限度,便以不堪重?负的轻盈脆响告终。
    他双手中间的铁链动?了,活动?范围被禁锢,动?作?幅度不能大。
    当他的脑袋从双臂圈起的狭小空间里抬起来,一张凌厉阴暗的侧脸也随之露出时,才让人反应过来,原来铁链拴的不是生禽,而是活生生的人。
    男人如同生锈的机器,缓慢地站起来,缓慢往门边挪,再一点点慢慢蹲下,把带着手铐的胳膊伸出那道通风口,将?碗端进来。
    瓷碗碰到通风口,里面放着的一副勺子?因此发出声响,勺子?的款式比较奇特,是细长条的,用来舀东西的勺面很细窄,几乎舀不了大份额的饭菜。
    喜欢狼吞虎咽的人用这款勺子?简直是灾难,但对?于谢宥、对?于嘴上戴着嘴笼的谢宥来说,这勺子?起码能让他塞进去,吃上一星半点。
    谢宥只是将?碗端进来,但并没有吃,他重?新倚靠在床边上,脸颊侧躺,靠住床冰凉的表面。
    他拿出手机来看?。
    装饰性的手机。
    被全面网络屏蔽的手机就是报废的电子?设备,毫无作?用。
    谢宥已经被关在谢家一周左右了。
    把悯希送去小镇,谢宥花费一周时间挖谢家的股份,试图争取和沈译阳对?话的话语权……在即将?成功的那一刻,被认为他疯了的谢长山使计关进了屋子?里,与世?隔绝。
    给他做饭、送饭、一起住在谢家的管家一起和他与世?隔绝。
    谢宥点进手机相册,点开一个备注着【他】的加密文件。
    看?里面的相册,是他这几天?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
    加密相册里一共有两张照片,都是同一张粉津津的脸。
    谢宥从来没主动?拍过悯希,那么照片是怎么来的呢?
    谢宥也想问谢恺封,究竟是怎么在他没网、不能通话的手机里,发送过来这几张照片的。
    也不发多,就发这么两张。
    第一张,是一条丰腴白软的长腿,被一只宽大的大掌掌控着向侧边抬起,清晰地露出上面密密麻麻、一排排往下嘬到脚踝的椭圆吻痕。
    腿的主人不省人事睡着,完全不知道坏狗在耀武扬威地拿他腿上的“狗章”炫耀。
    第二张,仍然是睡得?香甜安宁的悯希,他手指纤细、修长,偏偏被凹成一个圆圈,被迫包裹住一个煞风景的、快抵到他脸上的庞大热物,他掌心可?怜巴巴地握着那团发紫的马赛克,眉心若有所觉地蹙起……
    两张图发来有一段时间了,之前还发过一个小孩子?的图,那张谢宥没有保存。
    除去这三?张,之后谢恺封再也没发过来过,似乎被缠住了身,自己也没吃上甜头,没空再来谢宥身上榨取得?意?感。
    谢宥将?图片放大到看?不到马赛克的程度,盯着那张恍若隔世?的脸,抬起手指,神经质地刮着床脚上的木屑。
    刮了一分钟……
    两分钟……
    指尖逐渐盈出一点血沫时,外面的门突然被人打开。
    大片白光如十?万电压的手电筒,将?屋子?全面照亮,谢宥长期关在阴暗屋子?里,有些不适应地轻眯起眼。
    他偏过头去。
    只见是刚才来送饭的管家去而复返。
    管家轻咬舌尖,让不停冒出的血沫刺激着神经,他声音沙哑、神情崩溃——宛如一个刚接触现代社会的山顶洞人,嘴皮附近的白色胡茬乱颤,带动?着苍老的声音一起颤道:“少爷,您……您快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谢家它,它没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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