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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3章

    “今天的芙蓉糕已经吃完了, 剩下的,我们明天再吃哦。”
    拿温热的帕子给一个个吃糕吃成小花猫的孩子擦了擦脸,青令转头看到冼君同正一瞬不移地望着自己,待孩子们跑出去玩, 他放下帕子, 主动吻了上去:“怎么了,看到我这样, 不高兴?”
    冼君同摇摇头, “当然高兴。”
    青令却从冼君同眼中看到了一丝艰难不决, 他心里咯噔一下,“今天朝上发生什么了吗?”
    冼君同一点点握住他的手:“北朝今天已经向南业正式宣战,并一下攻上了南业最北方的七座城池。”
    青令脑子嗡了下,“可南业与北朝不是……”
    冼君同叹了口气:“那薄薄的一纸联姻怎么拦得住人家数以万计的铁蹄?”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这七座城池, 都是北朝在南兰城暗中接应下夺下的, 而南云城说不定明天就会兵临城下。
    北朝铁骑下, 所有防御皆是螳臂当车。
    青令联想到今天上街时看到的那些举家逃离的人, 一时有些呼吸不过来,攥紧对方衣角,“那我们也要逃……”
    冼君同抱紧他, “你和白星先带孩子们逃去南汉,那里深林茂密, 人口散落,还带着瘴气,北朝军队即便到了那里, 也不会花什么大功夫,那里的部落族长曾经欠我一个人情, 我写一封书信,你带过去,他们会保护你和孩子们的。”
    青令却捕捉到一处,“那你呢?”
    冼君同露出宽慰的笑意,“别担心我,南云城的百姓还需要尽数疏散,完成这些,我自会南下来寻你们。”
    虽然冼君同都已考虑妥当,但青令却还是一时间无法接受他们马上要逃难的境况,尤其是前半生从来没有定下来的心,好不容易在这里安定下来,可马上就要逃离,忍不住红了眼眶。
    冼君同把他抱在怀中,给他擦眼泪,“别哭,青青,你一哭我的心就痛,是我没用,护不住你和孩子们……”
    青令赶紧憋住眼泪,“小南哥哥,你别这么说,其实我早就觉得总住这里太久,也住得没什么新鲜感了,你看,我们去了南汉,就能换个新地方住了,孩子们也能见到新的人和新的风景了,不是吗?我们先去落脚,到时候你一来,就能看到我们把新的慈安堂全都安置好了。”
    冼君同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中庸抱在更紧,好像要把自己所爱之人的身形永远镌刻进心中一般。
    北朝的铁蹄不知何时便会踏落南云,他们早一天离开,便能离战火越远。
    慈安堂的孩子们得知他们要离开,虽心中不舍,可绝大多数已经习惯逃难的孩子们不仅没有哭闹,还帮青令一起收拾。
    慈安堂离要收拾的东西本就不多,最重要的是那一个个孩子,只一天,他们就把东西搬上了牛车。
    之所以不坐马车,是马车从来就不是普通百姓能用得起的,时局动荡,用马车极有可能会暴露自身身份,惹来麻烦,故而他们才选了两匹牛车。
    第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冼君同便把青令和孩子们送上牛车,把提前写好的书信给了他。
    青令没有拆看,而是把信封贴在心口,声音低哑道:“小南哥哥,你要快来找我们,我和孩子们都会一直等你回来的。”
    冼君同却捧住中庸的脸,目光一点点地扫过,“青青,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情,便是和你在一起。”
    青令吸了吸鼻子,“我也是。”
    冼君同眼眶红了起来,可马上便转过身,不再看中庸,“好了,青青,时间不早了,你们要出发了,再晚,路上就人太多了,疏散百姓的任务很紧很重,我之后便不送你们出城了。”
    青令心中还有千万句话想对眼前人说,可到底说不出口。
    白星甩了计鞭子,牛车便轱辘轱辘滚了起来,加入与无数要逃难的百姓队伍之中。
    青令则一直转头望着街尾越来越远的身影,他本想向对方笑一笑,毕竟对方以往看他笑,都会放松下来。
    可自始至终,对方都没有回过一个头。
    青令突然心慌起来,但还是被他马上强行压了下去,他安慰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毕竟他现在还有这么多孩子要他保护,一旦他如果露怯,孩子们也会受影响。
    再者,几天之后,他们就又会重逢,然后永远不分离,不是吗?
    –
    “相爷,夫人他们已经走远了。”
    一道有些还带了点儿稚嫩的声音轻轻提醒,冼君同这才猛地回过神,下意识转身还要再看一眼对方,却只看见无数逃难百姓的身影,一时间脚下竟有些站不住,还好被站得最近的一位年轻侍卫道:“相爷,您没事吧。”
    周围侍卫都有些惊慌,但冼君同却迅速镇定下来,他让人拿上来一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与在场侍卫人数一致的锦囊。
    “我为相十二载,除却留给夫人安置慈安堂孩子们的一部分钱财,其他的积蓄尽数在此,已平均分好,你们每个人领一份,带着家人再往南逃去吧,现在走,还来得及。”
    “相爷!”
    所有人皆是一惊,热泪盈眶,有人说不走,要和他一起留下,冼君同却笑着道:“你们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我更不能看着你们丢下家人陪着我在这里守一座孤城,走吧走吧,你们只要还活着,南业就还不算真的亡了国。”
    说着,他便拿出木箱的的锦囊,一个个放在每一个侍卫手中。
    每一个侍卫红了眼眶,最后齐齐跪下,磕了头,这才低着头一个个离开。
    待人走得差不多,冼君同看向身边留下的两个人,惊讶道:“你们怎么不走?”
    一个面容还有些青涩的少年握拳道:“相爷,我并非南业国人,是您与夫人保护了我和我的家人,现在我的家人现在已经南下离开,他们已经有人保护,而我想留下保护您!”
    一旁的人没有多说,低下头,声音枯哑:“属下亦是。”
    冼君同没想到会有人留下来,更没想到是两个才来他身边不久的人,眼眶微湿,“好,有你们二人相陪,我也不怕了,那便请你们二人替我更衣。”
    “是!”
    换上一身宰辅青袍,冼君同坐着马车来到王宫,挺身掠过无数瑟瑟发抖的朝臣,俯身跪下:“王君,臣来迟了……”
    “相爷,你再不来,王君和我差点都以为你也逃出城了!”
    突然从一旁传来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让冼君同皱眉,看向来人,斥道:“王昌邑,你……”
    高台之上的人却打断他,急不可耐地问:“好了,君同,这个时候你就不要再与昌邑斗了,你之前说你有办法保全我们王室上下,到底是什么?”
    冼君同坦然道:“请王君下旨,让王室上下以身殉国!”
    王君猛地一震,不敢置信:“冼君同,你疯了吗?!你所谓保全王室的方法就是自杀!”
    冼君同却毫无畏惧:“整个南业王室上下受南业百姓供养三百年,而今国将不国,身为王君的您难不成还想和百姓一样逃吗?”
    不等王君破口大骂,一旁的王昌邑便率先跳出来,大声指责道:“冼君同你简直大逆不道!现在竟敢逼王君自刎!你信不信我把你勾结北朝意图卖国的事情通通说出来!”
    此言一出,王宫之中俱是一惊。
    可众人见冼君同却不为所动,似是问心无愧,不少平日里就只支持冼君同的臣子站出来,指责道:“王昌邑,你莫要信口雌黄!什么卖国,相爷及冼氏一族可是为我南业鞠躬尽瘁了几百年,岂容你这般污蔑!”
    “我、我没有胡说!”
    王昌邑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你们不信,我可以拿出证据,其实冼君同他的……”
    突然,一个人突然跑进王殿,来到王昌邑身边低语数句,王昌邑顿时大惊失色,一脚踹了上去,大骂道:“你们这群废物!一个带着那么多孩子的中庸你们都看不住!”
    冼君同的心猛地一跳,皱起了眉,“王昌邑,你到底闹够了没有?!”
    王昌邑还是没有彻底老实了,爬上高台,“王君,我们赶紧逃吧,再不逃就真的会死的,其他南国被北朝攻下后,王室可都尽数被活埋了啊!”
    草包王君被吓得不轻,登时就下朝跑了。
    而此前请求王室殉国的冼君同却并没有拦,其他大臣都看向唯一能够主持这乱局的人。
    冼君同则对着殿中其他大臣:“诸位若要逃,现在都可以走。”
    有人问:“相爷您呢?”
    冼君同摇摇头,“我冼君同生是南业宰辅,死亦该是南业亡魂,王君已逃,国破之时,倘若连我也逃了,我愧对冼氏宗祖,唯有以身殉国,才对得起已经死在北朝兵刃下的南业将士与百姓。”
    顿了顿,“如果我的死,能够阻拦北朝铁蹄多一刻钟,多救一个南业百姓南下逃离,那我的死,便是值得的。”
    “相爷!”
    殿中齐齐响起悲怆一声,无数人跪了下来,“我等亦愿意陪相爷守南业国门!”
    冼君同没有说话,而是率先走出王殿,带着南业的臣子们,一路头也不回走出王宫,穿过街巷,逆着人流,来到北城墙。
    期间亦有臣子畏死,偷偷溜走,而冼君同却没有回头看一眼。
    无数本来要逃难的百姓望着这道挺拔如竹的身影,都忍不住驻足,目光悲凄地远送他一步步来到城墙之上,独身面对高墙之下的如黑云般包围的大军。
    望见为首的马上之人,冼君同行了一礼,“北武陛下居然会为了一个小国亲临战场,君同为南业感到荣幸!”
    在李沐风与沈元聿前方,骑着黑色大马的沈长冀一身黑色甲胄,道:“冼君同,你是朕年少时少有能与朕匹敌之人,亦是这南方诸国王室大臣中,唯一在朕玄甲铁蹄下还宁死不屈之人,朕惜你相才,不忍杀之,朕承诺,只要你开国门臣服,朕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奉你为北朝右相!可如果你不臣服……”
    他伸出手,沈元聿奉上长弓,李沐风为之搭弓,沈长冀的目光与箭尖一起指直指城墙上那一道身影。
    “朕的箭术,你是知晓的。”
    冼君同摇了摇头,“陛下的好意,君同心领了,可臣及其祖上已许诺冼氏一族永世侍奉南业王室,请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望着城墙上狂风摧不断的如松如竹的身影,李沐风眼里流露出一丝阴狠不屑,咬了咬牙,来到沈长冀身边,“陛下,这冼君同如此冥顽不灵,哪怕留下,亦是个祸害,还不如一杀了之!”
    沈长冀望了身侧一眼,目光冰冷,李沐风登时心一慌,低下头,“是臣多嘴了。”
    “好,既然你不愿降,那朕亦不再留情。”
    沈长冀拉长弓弦,道:“但朕可以满足你临死前一个愿望,除却不能停下攻城,其他愿望,有什么想留之物,有什么想护之人,朕无论如何都会替你实现,算是全你我少年时的一番情谊。”
    愿望?
    听到沈长冀这么一句话,冼君同倒是一愣。
    他幼时随尚是王太子的王君前往北都为质时,没有怕过,回国后扶持王太子与其他王子斗争时,没有怕过,后面孤身深入内斗部落时,没有怕过,即便而今即将以身殉国,他亦不曾生出一丝害怕来。
    可听到沈长冀那一句“想护之人”,他迟疑了。
    他想到了已经逃出城的中庸。
    他的妻,是世上最善良的,最美好的人,他愿意付出一切,也不愿意让他再受一点儿伤害。
    他后悔当年幼时离开北朝时,为什么没有想尽办法也要把人带走,让他的青青,在那宫中白受了那么多磋磨与苦楚。
    冼君同曾经认为自己能够护得住他的青青,可直到现在,他才知自己的无力。
    他这辈子做过三件错事,当初许诺带中庸离宫,没有做到,现在许诺陪中庸离开南下,也没有做到,而另外一件事……
    冼君同看向城墙下的人,喉咙艰涩:“臣有一妻,姓南,名清,臣这辈子亏欠他良多,倘若陛下日后遇见,还请看在臣的面子上,放了他。”
    幼时便满心满眼都是国与民的冼君同头一回开口服输,沈长冀本以为对方会借此机会求自己饶过南业王君,可没想竟是为了自己的妻子,这让沈长冀生出一丝惊讶来,但还是道:
    “好,朕会放了她。”
    掌中长弓绷出声音,紧接着,在箭簇撕裂长空的声音猛地啸唳后,是一片万籁俱寂。
    直到高墙之上的那道身影,如崩断的弦,仰面朝后倒了下去。
    紧接着,一声凄厉叫喊撕裂了天穹:
    “相爷——!”
    中庸猛地从一个满是哭声的噩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一直睡在他身边的秀秀揉着眼睛醒来,却呆住,望着他,问:“南清爹爹,你怎么哭了?”
    青令一摸脸,发现自己竟在梦中不知流了一脸的眼泪,虽心慌得不得了,但他还是安慰小姑娘,“我没事……”
    他们赶路了整整一个上午,临近午时,他们便停下来休整,带孩子们吃完干粮,青令实在没胃口,想休息一会儿,便趴在牛车上睡着了。
    青令发现白星也缩在一棵槐树下睡着了,也十分心疼,白星也不过十七岁,赶了一上午路,也是累极了。
    不忍打扰对方好眠,他便给白星盖上一件衣裳,打算让他再多休息一会儿。
    而就在他来到溪边,打算给水壶打一些水,却突然看到路两侧逃难的百姓都在啜泣着烧白纸,隐隐还听到他们嘴中在还念着“相爷”二字。
    他心一颤,赶紧拉过一人,问:“相爷是发生什么了吗?”
    对方满眼泪光地啜泣问:“你、你难道不知道吗…他们都说…相爷他…他要殉国了啊……”
    相、爷、殉、国。
    四个字宛如一计重锤砸在中庸头上,他直接跌在地上,耳朵嗡嗡。
    对方要来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这一刻,中庸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管了,拼了命就要朝好不容易逃离的方向跑。
    他不明白,为什么冼君同明明许诺过自己,让他带着孩子们先逃到南汉,安顿下来,他疏散完南云的百姓,便也找过来。
    可为什么,那些百姓都告诉他,冼君同要殉国了呢?
    中庸一路奔走,甚至考虑不到自己能不能靠双腿走回南云城,哪怕撞到不知谁的马车,整个人飞倒在地,身上痛得几乎要站不起来,他也一边强撑要站起来,一边喊着:“对不起,对不起……”
    突然,他听到一道声音:“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咦?你不是冼君同的……”
    听到冼君同的名字,青令马上抬起头,发现马车上坐着的竟是南业的王君,对方见到他,一脸惊愕。
    可中庸顾不着那么多,见到对方,他扑了过,抓住对方,惊惶无措地问:“王君,相爷他人呢,他有没有跟着你们一起来,我听百姓说他要殉国,这是不是真的?!”
    “冼君同他……”
    就在王君迟疑时,一张布满惊喜的油腻猪脸从马车内钻了出来,看到中庸,眼睛猛地一亮,眼看王君要说出话来,他立马大喊道:“南清公子,我是王昌邑,你应该不记得我了,但还好,王君和我一路上紧赶慢赶,总算替冼相爷找到你了!”
    一听到冼君同,青令眼睛惊喜万分:“是君同他让你们来找我的?那他现在人在哪里?我听百姓说他殉国了,这肯定不是真的,对不对?!”
    王昌邑马上安抚好像马上就要崩溃的中庸,语气坚决道:“当然不是,冼相爷怎么可能会殉国,这都是那些刁民乱说,冼相爷在南业素有美名,北朝又岂敢杀他,只不过……”
    见对方迟疑,青令心慌得不得了:“只不过什么?”
    对方被中庸抓得手臂上的肉都快抓掉,强忍痛意,吸了口气,“北朝皇帝说相爷三年前偷走了他的一件至宝,倘若相爷他不交出来,对方便把他……”
    一旁的王君满眼诧异不解,而中庸却是一下子愣住。
    旁人不知对方口中这所谓至宝,三年前唯一被冼君同亲自带出东宫的他,又岂能不知!
    他立马跪下,哀求道:“王大人,你能不能带我去见北帝陛下,我知道那件至宝在哪里!只要我去了,他一定会放了君同的!”
    王昌邑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暗光,面上却装作大义凛然的模样,扶起中庸,道:“冼相爷为国为民而孤守城门,在下早已钦佩万分,相爷夫人既然开口,在下自然万死不辞,赔了这条命,势必要将相爷从北朝魔爪下救下。”
    说着,他朝中庸背后的人使了个眼色。
    感激不尽的中庸刚要开口再问一些关于冼君同的情况,鼻嘴却猛地被人从背后一把捂住,一股诡异的香气蹿进鼻腔肺部。
    再下一刻,他眼前便彻底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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