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筋斗

    钢厂招待所最好的一间房, 赵凌成之前就住过。
    好处是有独立厕所,但因为是在一楼,厕所味道就特别冲。
    而且被褥上的头油汗渍,他一看就浑身不适。
    但他又不得不住下来, 因为赵军不说服祁嘉礼就不肯走。
    为了住的舒服, 赵凌成委托马骥, 让把他家的被褥给他找人带捎过来。
    厕所, 他也准备自己好好刷一刷。
    但推门进房间,往厕所一看,他顿时愣住。
    床单被套已经换成干净的了, 柳秘书弯着腰, 正在刷厕所。
    见他们夫妻回来,就好像刚才赵凌成没甩过她脸子一样,柳秘书笑着说:“房间味道有点大, 我怕熏坏了孩子, 正好老军长躺下了, 我来帮你们收拾收拾。”
    陈棉棉觉得这样不太好。
    她看赵凌成:“愣着干嘛, 你去刷。”
    又说:“柳秘书, 我们只是普通人, 你也不需要为我们做这些的。“
    柳秘书却说:“赵总工是男同志,哪懂干这些。”
    又说:“小陈你也别有压力, 组织派我照顾老军长,这些就该我来做。”
    赵军已经退休, 就没有专职秘书了。
    因为来西北走的都是军工厂, 姜霞她爸没资格陪着,所以由地方派秘书。
    只要他不去三大基地,别的地方, 柳秘书都会陪同照料。
    赵凌成对陈棉棉搞的卫生向来都嗤之以鼻。
    但他好像很看得上柳秘书搞的,还夸说:“柳姐,您卫生做得很不错。”
    而且妞妞该吃奶了,但他只把水壶给陈棉棉,就不管别的了。
    双手插兜站到厕所门口,他又问:“听说您还单身?”
    柳秘书笑着说:“我运气不太好,才结婚不久,丈夫就去世了。”
    赵凌成回忆了一下:“是军区政治处的翟处长吧,我记得他是祁嘉礼的同乡?”
    柳秘书说:“只是个小感冒,但青霉素过敏,人就没了。”
    赵凌成说:“是在军医院做的治疗吧,之前没有做皮试,那要问护士的。”
    柳秘书边刷蹲坑边说:“也是奇怪,之前他打青霉素从不过敏的,但偏偏那一天就过敏了,喉头水肿,没能抢救过来。”
    赵凌成说:“你还年轻,很该再找一个的。”
    柳秘书起身揉腰,笑着说:“我都四十了,不好找,还是专心干工作吧。”
    又指地上的旧床单被套:“腰好疼,你帮我拿一下,我去公厕洗。”
    赵凌成抱着床单被褥出门去了,陈棉棉忙着给妞妞摇奶,因为是开水,得多摇一会儿,妞妞也已经饿坏了,盯着奶瓶,在妈妈怀里mumu的叫个不停。
    奶可算凉了,陈棉棉才递过去,妞妞一口叼上。
    但突然,小家伙停了嘴,警惕的看门,门开,是她老爸回来了。
    祁嘉礼抱妞妞,她好开心的。
    但对爸爸,小时候她就不亲,现在更是。
    爸爸伸手要抱抱,妞妞想了一下,举起小jio放到了他手中。
    小坏蛋,不想给抱抱的时候就给只脚。
    赵凌成强行来抱:“乖,我抱着你吃奶,让妈妈休息会儿。”
    妞妞不要,还用脚蹬爸爸。
    陈棉棉也挑眉:“别呀,我又不累,你要闲得慌,就去帮别人吧。”
    她坐在窗户边,外面是通往澡堂子的路,路上没人。
    听她这样说,赵凌成双手环上窗台,勾唇了:“你是在吃柳秘书的醋吧?”
    陈棉棉差点没跳起来。
    柳秘书都四十了,他还技术稀巴烂。
    她吃他们俩的醋,这男人会不会太自信了点?
    其实是因为柳秘书的表现。
    陈棉棉混过职场,懂得,柳秘书在搏赵凌成的好感。
    就像职场上某些中年女性,会用宠溺,娇惯的方式来跟男下属搞好关系一样。
    那也无可厚非,男人都喜欢小姑娘,女人哪能不爱小鲜肉。
    尤其赵凌成唇红齿白还胸肌够大,恰是成熟女性们喜欢的那一款呢。
    但不等她辩解,赵凌成再问:“你就没觉得她不太正常?”
    妞妞觉得她爸才不正常,因为他双手环着她妈妈。
    她抬起小jio丫,边吃奶,连使着吃奶的劲想把爸爸蹬走。
    但妈妈抓回了她的脚,问她爸:“哪儿不正常了,你倒说给我听啊。”
    赵凌成舔了舔唇,笑:“想知道,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儿。”
    再弯腰,声哑:“这回肯定不一样。”
    陈棉棉又不是天真小女孩儿,当然懂男人的暗示。
    但她又怕妞妞听到,就扬起脖子,小声说:“没有那个。”
    且不说他没有技术,这儿也不安全呀。
    但她才说完,赵凌成拉桌子上的茶杯托盘,下面赫然是盒小雨伞。
    陈棉棉有点不敢信:“柳秘书准备的,给咱俩?”
    又说:“就因为她专门准备了这个,你觉得她不正常?”
    菜就多练,赵凌成从不惧失败,柳秘书备小雨伞也没什么不正常。
    秘书工作就是搞服务,就得面面俱到。
    如果赵凌成只是个单纯的工科男,看到小雨伞,他会觉得柳秘书做得很好。
    以后他出基层出差,需要秘书时,也会点名要她。
    但可惜他天生多疑又敏感,看人,只会从最坏的角度去看,恶意揣测。
    他所有的问题都是带着目的。
    刚才看似在闲聊,其实是在找柳秘书的破绽。
    他也已经找到了,跟媳妇儿故意卖关子,也是因为看到那盒小雨伞。
    不过即便有小雨伞,他今天也不会那么做的。
    招待所的床那么脏,就不是办事的地儿,他还是更喜欢家里。
    妞妞虽然还用倔犟的小脚丫蹬着爸爸,但其实已经吃着奶,闭上眼睛了。
    赵凌成指嘴唇,对妻子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分析给你听。”
    陈棉棉闻言扬头,赵凌成也立刻闭上了眼睛。
    追求快乐体验是人的本能。
    上回她突然主动吻他,搞的赵凌成一片狼狈,但也念念不忘。
    今天也只一个小小的要求,她再吻他一下就好。
    但他闭眼半晌,没等到媳妇儿亲自己,却听她说:“柳秘书那去世的丈夫,本来青霉素不过敏,但突然一天却过敏了,你觉得那件事不正常,对不对?”
    蓦的,赵凌成睁开了眼睛。
    他媳妇儿正勾着唇笑呢:“被我猜中了吧,哈哈。”
    就是青霉素过敏,听起来很正常,但赵凌成又觉得有蹊跷。
    因为他那位优秀的军统特务母亲,林蕴女士,在四十年代就会用青霉素杀人了。
    可陈棉棉到底怎么回事,她现在的知识面,确定是两年红专能有的?
    赵凌成其实不会接吻,他只有人出娘胎时的,吃奶的本能。
    见妻子笑的得意,他低头就叼上了她的唇。
    他只会弄疼她,但疼了她就会求饶,他就想用疼吓唬她。
    不过别看他会攻击,可他没技术,而今天他媳妇儿不但没躲避,喊疼。
    反而,她挑出舌尖,蜿蜒着游进他唇齿,舌蕾相贴间,赵凌成浑身汗毛竖了起来。
    他才发现好像还有更好玩的,他手掰上她的下巴,示意她继续。
    可也是在这时,隔壁响起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他爷爷醒了,听声音好像肺炎又严重了,但赵凌成依然不肯走。
    他眼神里满是哀求,就一下,再亲一下。
    但媳妇儿无情的推开了他:“爷爷肺都快咳出来了,你还不去?”
    ……
    隔壁没有厕所,地上放着痰盂。
    赵军咳了半天,先问:“妞妞没有发烧吧?”
    再叹息:“我青霉素过敏,这肺炎就拖拖拉拉的,好不了。”
    赵凌成替老爷子拍背顺气,没好气的说:“就算没有您,天也塌不下来。”
    一意孤行擅自行事,他今天差点就没命了。
    而且妞妞很可能会感染肺炎,她才六个月,要感染了怎么办?
    老爷子翻身欲起,赵凌成又说:“快躺着吧,妞妞也正睡觉呢。”
    赵军又躺了回去,笑着说:“你们养得不错,肉嘟嘟的,我也常在总空大院里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但都不及咱的妞妞,白白嫩嫩,你们收拾的也真干净。”
    赵凌成今天差点被老爷子吓死,心情不爽,就要故意刺刺老爷子。
    他说:“妞妞用的香皂,一块就要两元百货票。”
    肉嘟嘟是因为进口奶粉有营养,香喷喷是因为用最昂贵的香皂。
    而那一切,跟赵军所崇尚的艰苦奋斗是相悖的。
    按理老爷子听了就该心理不爽,并跟赵凌成斗嘴,一生气再拂袖回首都。
    首都有姜霞老爹,干休所的医疗条件也更好,他的肺炎也就好了。
    但不对,赵军向来反对奢侈浪费,可到妞妞就不是了。
    他突然就不讲节约了,还一本正经的问:“我寄的钱还不够养孩子吗?”
    下意识摸兜:“我有出差津贴,你也拿去?”
    赵凌成挡了老爷子的手,改回正题:“你都看到了,祁嘉礼扛着铁锹的。”
    再说:“如果他看到柳艳,你猜他会不会拍你一铁锹?”
    赵军不言,只一味的咳嗽。
    柳秘书去安排饭了。
    因为赵军点名要吃酸菜烧的甜荞面棒棒。
    钢厂大灶上的厨子不会做,但邱主任自告奋勇,说她会做。
    但甜荞面厂里没货,得到乡下去找,还需要莜麦面,得到百货商店买。
    柳秘书和邱主任坐着赵军的专车,去采买东西,做饭了。
    赵军也知道,没了他们这帮老家伙,后辈自会顶上。
    但要因为他们就能加速战争进程,打的够狠够漂亮,那就是值得的。
    因为战争的目的从来不是斗,而是对敌人的长久威慑。
    赵军也知道祁嘉礼会愤怒,会打他。
    可并肩战斗多少年,他们是死对头,也是至亲战友。
    祁嘉礼打了他是要后悔的,只要后悔了,他也就会跪下的。
    被大孙子看穿,老爷子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说:“我也就剩条命了。”
    真要把他打死或者打成重伤,祁嘉礼就会后悔,也会乖乖去帮当权派。
    而这个国家只要内部能拧成一股绳,就能战无不胜。
    赵凌成依然气不顺,就得怼老爷子。
    他说:“什么叫您只剩一条命,您还有退休金呢,不然我拿什么养媳妇孩子?”
    赵军愣了半晌,无能拍床:“你要再这样你就滚蛋!”
    但默了片刻,终是他先服软,又问:“妞妞真的会翻筋斗吗,怎么翻的?”
    他是被陈棉棉哄着,赵凌成强行从防空洞里背出来的。
    可这老爷子较真儿,妞妞又不会翻跟斗,咋办?
    赵凌成正为难呢,柳秘书和邱主任俩,抬着饭桌进来了。
    饭其实特别简单,土豆切成大块煮烂,再把荞面擀成粗面条也煮烂,然后葱花呛一锅浆水酸菜和到一起,再洒点用油炸到金黄的韭菜花儿,就是赵军的最爱了。
    人说莜麦面香,但其实甜荞面的口感才是最好的。
    配上炸的咸津津的韭菜花儿,一碗酸爽黏糊的面条,开胃又顶饱。
    为防交叉感染,陈棉棉就不过来了,由邱主任把饭送到隔壁。
    她也好久没见过陈棉棉了,俩人正好聊一聊。
    赵军依然觉得要啃下祁嘉礼是件很难的事。
    而相比看妞妞撒欢,绕于他膝下,更重要的是,让她永远不挨饿。
    所以他依然准备硬碰硬,啃祁嘉礼那块硬骨头。
    打发走了柳秘书,他一口气干掉三大碗面条,抹把嘴,就得跟孙子交交心。
    他其实很睿智的,他说:“小柳应该在申城派那边有关系,是那边的人,申城派也以搞政治的为多,但是凌成,你不能对政治派带有偏见,因为国家不可能永远打仗,政治就是管理,当战争结束,就要以管理为重,你得服管,得团结。”
    如果柳秘书只是申城派那帮人的棋子倒也没什么。
    但赵凌成很怀疑,怕她是间谍。
    河西可是农业重镇,他怀疑她在故意破坏农业生产。
    但当然,目前他只有怀疑,也不会乱讲的。
    他会先联络在军区工作的姜瑶,帮他私底下做调查,取证。
    他不耐烦的说:“您管好自己就好了,少操心别人了,不行吗?”
    可也不对,赵军又掀被子:“妞妞醒了吧,她会筋斗呀,我要去看看。”
    见大孙子不动,老爷子生气了:“所以你们是在哄我吗?”
    赵凌成摸了把他的额头,手都能试得出来:“您在发烧,好好躺着不行吗?”
    又说:“妞妞才六个月,爬都不会,怎么可能会翻筋斗?”
    赵军说:“万一她要是会呢,她可是我的小孙孙。”
    赵凌成简直无语,他都想不通,陈棉棉为什么要撒那么一个谎来哄老头。
    但孩子是他在养,他应该比谁都知道妞妞的成长进度才对。
    可事实就是,妞妞真的会翻筋斗。
    而且还是祁嘉礼告诉他的,要不然,赵凌成都不知道。
    那不,他们爷孙俩正在较劲儿,就听到祁嘉礼的声音:“小陈,吃饭呢?”
    俩人同时看窗外,祁嘉礼扛着扫帚,边走,边划拉着地。
    陈棉棉开窗户:“酸菜面条,要不要吃点?”
    钢厂里大家都吃食堂,也不用挨饿,祁嘉礼也已经吃过饭了。
    他主动帮陈棉棉关窗户:“妞妞都蹬被子了,你开窗户干嘛,小心孩子要着凉。”
    立刻又问:“她在干嘛呢?”
    其实赵凌成也见过的,那是妞妞的起床方式。
    她想起床,而她只会一种方式,就是撅起小屁屁再往后一倒。
    陈棉棉刚想说,那就是我闺女在翻筋斗啊。
    不过祁嘉礼凑着窗户一看,不用提点,无师自通:“她在翻筋斗呢。”
    应声,头比屁屁重的妞妞起床失败,摔了个四脚朝天。
    小女孩看看手,再看看脚:“咦?”
    姿势不对,再来,她骨碌一个翻身,重复刚才的动作。
    祁嘉礼拍手呢:“对,咱们再翻一个。”
    在家里,妞妞只能见到几个阿姨,朋友也只有苗苗姐姐。
    而从翻身到坐再到爬行,走路,婴儿的内驱力都是好奇,是探索欲。
    听到老瞎瞎的声音,妞妞小手小脚撑起来,小屁屁一耸,继续!
    陈棉棉已经是在吹牛了,还怕别人笑话她。
    但其实老头子们要吹起牛来,那简直了,她都着不住。
    祁嘉礼不停鼓掌:“哟,我们妞儿真厉害,加油,马上就要翻过来啦。”
    赵军撩被子下床:“不行,我得去看看。”
    赵凌成帮他搡了回去:“您在发烧呢,您需要吃药。”
    他有病的,直接进隔壁,有可能传染给妞妞,当然不行。
    但太阳已经落山了,外面风刮的呼呼的,这要出去了,明天他还能起得来?
    其实赵凌成也很好奇,闺女到底怎么个翻筋斗啊,他也想看呢。
    祁嘉礼也是真烦,他自己看了不说,还要来跟赵军显摆。
    经过窗户,他就故意说:“我家妞妞可会翻筋斗了,一会儿一个,不停的翻。”
    其实妞妞只是一回没能坐起来,摔倒了就继续撅屁屁,直到坐起来。
    赵军又没看到,只凭想象,还以为他的小孙孙是孙悟空呢。
    亲太爷爷有病,想亲近孩子亲近不了。
    祁嘉礼一看更得意了,而且他是练家子,不扫地了,拿着扫把刷大刀。
    妞妞被妈妈抱到了窗户上,正在拍着玻璃看呢。
    一声又一声,笑的咯咯的。
    招待所有暖气,小丫头穿的,是那套小贾做的,粉红色小套装。
    看她小手拍着窗户,祁嘉礼就仿佛看到女儿们小时候。
    他扫帚耍的飞起,小女孩乐的手舞足蹈。
    但其实他的心里在流血的,他有过三个女儿啊,都曾这样可爱过。
    可他甚至从来没有对她们笑过,他一门心思,追生儿子。
    但不对,他正耍着呢,突然目光扫向侧面的窗户,顿时双眼迸火。
    其实是因为柳秘书在那边,站在窗户上,正在看他。
    赵凌成直觉不对,跑到窗户边。
    他怕祁嘉礼要打柳秘书,那也不行,他不能乱打人嘛。
    不过祁嘉礼并没有,他只收了扫帚,隔着玻璃对妞妞说:“再见!”
    妞妞不要再见,拍窗户:“呜,呜呜!”
    老瞎瞎那么可爱,那么好玩,妞妞不想他离开,好难过啊,她都撇嘴巴了。
    赵凌成被媳妇儿的舌头勾的心痒痒的,但今晚甚至不能过去睡。
    他要不盯着,赵军的倔性,肯定要半夜去找祁嘉礼。
    老爷子也是辗转翻侧,翻来覆去的咳嗽,却怎么都睡不着。
    放祁嘉礼到西北,尤其是他老家,是他决定的。
    他其实用心良苦,可显然,祁嘉礼领悟不到他的苦心。
    他年龄太大,随时可能死,赵凌成的身世和他的性格,也都是雷。
    唯一让他欣慰的就是他的小孙孙了,带来了一架u2,还带来了河西的丰收。
    可是和平能持续多久,丰收能年年都有吗?
    他好怕,好忧心,怕那小婴儿的下巴要饿的尖尖的,眼神要失去光泽。
    他唯独没有想陈棉棉,他甚至也没有多看她一眼。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她就是西北遍地,那吃苦耐劳女性中的一个。
    但就在第二天,他惊讶的发现,事实好像并非那样。
    以及,祁嘉礼或许永远都了悟不到他今日的苦心。
    但深入群众,劳动,还是改变了他。
    ……
    今天的事儿凑的很巧,巧到,陈棉棉想要安排,都安排不了那么巧。
    只能说人要走多了阴沟,就必定会翻船。
    陈棉棉让曾风署名,往《陇西日报》投递了一封稿件,今天正好登报。
    而如果柳秘书事先看一看报纸,她都不会把报纸给赵军的。
    她的领导,地委杨书记,本来赵军都没有特意说要见,是她提议见的。
    当然,赵军就是从河西在地走出去的,来了当然要问问工作。
    严老总都没那个面子,得由地委杨书记来汇报工作。
    他要觉得杨书记干得好,回首都随便夸一句,杨书记就仕途无忧了。
    到了故乡,什么都好吃,就是有点太奢侈。
    早餐也是妇女邱主任自己做的,炒熟的荏子搀着红糖,卷到发到胀软的面里头,再用胡麻油烙出来,配上一碗热乎乎的甜面汤,里面还卧着鸡蛋,那叫神仙吃法。
    赵军和赵凌成在隔壁吃,邱主任另端一份,来跟陈棉棉吃。
    妞妞六个月了,可以吃点辅食了。
    陈棉棉把面汤吹的凉凉的,给喂一口,小丫头香的直吧呶小嘴儿。
    邱主任昨晚忙,没顾上八卦,今天得跟陈棉棉聊一件事儿:“吴菁菁当上所长后,亲力亲为,带着大家一起干,国营招待所的卫生比咱这边好了太多,我想让她把这边也管上,但咱们严老总嫌她年龄太小,非不肯要。”
    陈棉棉明白了:“我去跟他说。”
    这边招待所也是男主任,懂得都懂,他们马马虎虎,根本不注意卫生。
    虽然现在的招待所甚至可以打骂顾客,但讲卫生是最基本的呀。
    邱主任又说:“那许小梅,你弟媳妇,出来了,但跟你弟俩闹离婚呢。”
    许小梅嫁陈金辉就是利用,没了利用价值,当然要闹离婚。
    邱主任叹口气,又说:“想当初为了保她不挨打,我还被红小兵们胖揍了一顿,你看我这额头上,还留着疤呢,但是,想我给她介绍对象,没门儿。”
    看来许小梅不但在出狱后闹离婚,还找邱主任给她介绍过对象。
    陈棉棉有点好奇:“为什么你不给介绍?”
    邱主任说:“女同志嫁的好很重要,但哪怕她的兄弟不是问题,地主出身也不是问题,她要先有事业再嫁人,我都愿意帮她,可她不能只指望着要嫁人。”
    这邱主任,是曾经主动帮陈棉棉的第二人。
    不愧妇女主任,她的看法和见地比这个年代大多数人都得高得多。
    只在钢厂整天拉媒保纤,调节夫妻吵架,也太屈才了点。
    俩人正聊着,突然隔壁响起一阵洪亮的吼声:“地委杨书记,就是你?”
    邱主任对八卦最敏感了:“哟,杨书记来汇报工作了。”
    但紧接着隔壁又一声:“瞧瞧你干的好事。”
    邱主任直接出门,跑门口围观八卦去了。
    而隔壁,地委杨书记是被柳秘书专门喊来的。
    但他也够倒霉的,因为赵军一边吃着馍馍喝着汤,在看报纸。
    那不巧了,一翻开《陇西日报》,就是关于河西土豆连年虫害的报道。
    柳秘书愣住了,刚刚进门,坐到椅子上的杨书记也愣住了。
    赵凌成去倒痰盂,刷痰盂了,进来见老爷子举着报纸在咳嗽,问:“怎么了?”
    赵军小时候种过地,最知道了:“地老虎,草灰就能杀的,你们年年审批那么多农药,瞧瞧这数据,土豆亩产才千斤,像话吗,还愣着,你们不知道?”
    地委杨书记就是陈棉棉所说的庸官了,也是个甩锅高手:“没人反应啊。”
    赵军再指报纸:“看看这个,红旗公社亩产三千斤,你们也不知道?”
    杨书记还愣着,柳秘书说:“老军长有所不知,咱们西北人吧,就是太老实,你问他们他们都不说,估计是怕说出来嫌丢人,您别管了,我们会调查的。”
    要只是一篇报道,赵军也不主政,这么糊弄一下就完了。
    他还指着报纸说:“这个红旗农场的方法就很好,也不是非得搞农药。”
    柳秘书笑着说:“老军长说的事,我们下来就改正。”
    赵军还有一点不懂:“公社也真是的,就凭由土豆烂掉,不往上反应?”
    祁嘉礼早起,得往招待所送煤。
    但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帮被劳改的老头子们。
    他们经过,就在窗户上逗妞妞呢。
    他只听到这一句,可他了解本地的风土人情,他就走到窗边,故意大声说:“反应了有用吗,瞧瞧那领导,个个吃的脑满肠肥,只会拿甜面汤糊弄上级,哟,这不是赵老军长嘛,地委书记糊弄你的甜面汤,香不香啊?”
    杨书记吃得好,也确实胖,是个难得的大肚皮。
    这就搞得他很尴尬了,但相比他,柳秘书反而更果决,也更厉害。
    她走向窗户,厉声吼外面一群被煤熏的黑糊糊的老头子:“不去劳动,干嘛呢?”
    再说:“敢聚众闹事,就给我统统回农场。”
    别的老头会怕,但祁嘉礼不怕,扛起铁锹就要砸窗户。
    赵军有勤务兵,情急之下可能会开枪,但那又怎样,祁嘉礼反正烂命一条。
    不过即便陈棉棉还没赶过来,还有赵凌成呢。
    他说:“爷爷,去年唯一土豆的丰收,就是祁嘉礼他们创造的。”
    赵军看杨书记:“是他说的这样吗?”
    红旗农场的丰收总革委都知道,但河西的地方领导还真不知道。
    但其实陈棉棉在拿到总革委的回信后,就可以找地方领导,跟他们表功并谈下一步工作。
    可她没有,她找了魏摧云,他管着枢纽线,如果地委有问题,她正好手拿把掐。
    杨书记也真是糊弄派的大师:“我先回去了解一下。”
    为什么祁嘉礼比刚下放的时候还要愤怒,就是因为他看到的一切。
    曾经哄过他的柳秘书,他得承认,确实是他的错。
    他怎么能相信,一个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会喜欢他个老头子呢,他活该。
    她此刻目光挑衅,想撵他走,但他不能走。
    他指着杨书记说:“瞧瞧,就这种狗东西在当父母官,老百姓能有好日子过吗?”
    赵军汤只喝了半碗,怕手颤打倒,示意赵凌成挪开。
    他在床上坐着呢,他想下床,柳秘书来搀扶,并对杨书记说:“快去了解情况啊。”
    又对赵军说:“老军长,是咱们老百姓的问题,他们不向上反应呀。”
    祁嘉礼要是孙悟空,一金箍棒就把这个世界给砸了。
    他妈的,举报信全被民兵队扣了,谁他妈能反应得上去?
    杨书记夹起了他的小皮包,这就要溜了:“对对对,我这就去了解。”
    边走还边回头:“老军长您甭生气,我这就下乡,深入群众,引导他们把问题讲出来,然后来解决,一个小小的虫子而已,我们工农兵精神就能消灭了它。”
    不过他才出门,迎上个女同志,她笑着说:“不对吧杨书记?”
    再问:“你确定没人跟你反应过问题?”
    杨书记举手:“我敢对着红旗发誓,是真的没有人……”
    但他话才讲到一半,只听一鞭响:“姓杨的,老子追了你一路,就是要反应问题,你他爹的,明明是你们给错了农药,凭啥让我背锅?”
    再说:“老子查了一晚上字典写的反应信,你他妈的,又悄悄塞回铁管所的信箱里了?”
    杨书记本来都已经跑出去了,但是被魏摧云又给逼回了客房。
    ……
    祁嘉礼今天可太开心了。
    他不知道虽然脑子还算够用,但因为没读过书,就蠢的要死的魏摧云怎么突然就开窍了。
    而政治可以很高明,也可以很低级,但有个共同点是,肮脏。
    河西地委所有的领导,除了严老总,剩下的就都是肮脏又卑鄙的小人。
    你以为你跟他反应了问题他就会解决?
    不,他们宁可解决人,也不会去解决问题的。
    但这帮肮脏的,卑鄙的家伙又都特别聪明,滑的泥鳅似的。
    他们精于政策中的漏洞,有好处就捞,有便宜就占,但你想惩罚他们,你休想。
    不过今天的情况似乎又不太一样。
    赵军不主管,当然也只能是骂几句,要往上反应也还得打几个电话。
    杨书记和柳秘书也可以在下面活动,现官不如现管嘛,躲一阵子,说不定还能捞到官当。
    可今天现场有个革命家在现场呢,那不,陈棉棉没进门,只对魏摧云发号施令:“把这俩给我皮带捆了。”
    杨书记愣着,别人也都愣着,只有柳秘书回头,厉声问:“凭什么?”
    她再说:“你只是基地的革委会主任,小陈同志,注意你的岗位职责,不要仗着老军长的面子就胡作非为。”
    哟,她这秘书,倒是比胖胖,蠢兮兮的杨书记还会说,还懂得扣大帽子呢。
    可陈棉棉那三万字的工作报告是白写的吗?
    她展信说:“总革委最高指示,我的实验工作只向总革委汇报,而你们,正在阻碍我的革命活动。”
    再说:“抓人啊,魏摧云你愣着干嘛?”
    要说如今的革委,就跟将来的纪委差不多,没有证据当然不能抓捕人。
    但皮带捆人又不算抓,这俩官油子,先吊起来打一顿是正经。
    但就这,陈棉棉已经是给面子了。
    如果不是怕闹出人命,她喊一帮红小兵来,这些领导,全得吊到厂门口去,吊到大门上挨打。
    陈棉棉大概猜得到,赵凌成在怀疑柳秘书是不是间谍。
    不过她暂时不关注那个,因为官油子才是最可恨的,她今天要治的,也是这俩地委领导的官油子病。
    话说,祁嘉礼和赵军也不是总在吵架的。
    曾经他们空天地面相配合,打了胜仗,相互要抱着喊爹的。
    而此刻,虽然他们最深的矛盾依然无法调和。
    但是祁嘉礼敲敲玻璃,见赵军扭头,他笑着朝陈棉棉竖了竖大拇指。
    他们这种大老粗,只会打仗,不懂别的。
    政治就不用说了,只有被玩的份儿,种地,也赶不上人家农业专家们。
    赵军还不知道呢,但是他马上就会知道,他的孙媳妇儿不但懂农业,还懂政治。
    ……
    妈妈不知道去了哪里,妞妞就有点不开心。
    她爸得换件衣服,还要往身上喷酒精消毒,然后才能过来照顾她。
    而妞妞爸爸其实也很不开心,狗日的魏摧云这会儿皮带一歘,已经准备抡地委书记了。
    赵凌成举起女儿,她穿着毛线袜的小脚丫立刻抵了过来。
    她妈妈只亲一下,就把赵凌成撇下了。
    这小坏蛋也是,他要抱抱,就总会拿脚抵他,不给抱。
    赵凌成于是张大嘴巴假装要咬,但小坏蛋另一只脚迅速踢过来,踢上爸爸的眼眶。
    赵凌成被女儿给揍了,可她才是个小婴儿啊,脚怎么就那么有劲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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