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Chapter 47 可也就是在那一……

    其实?, 周越早就知?道,迟早会见到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在他心底悄无?声息地拉扯了太久。直到那天的高层例会上, 郑曜天翻着资料, 语气随意?:“林骁家里突然出事,暂时?得请一段假, 我们得尽快派人去天行方略盯一下。”
    那一瞬间,周越的心跳几乎漏了半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头?,眼神透过会议桌对面投过来的文件与?光影,落在郑曜天脸上。
    “我去吧。”他说得很平静, 只是一次普通的岗位轮换,却压住了所有在脑海里瞬间翻涌而起的回忆和名字。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场。
    郑曜天没说什么, 只是对他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他那间位于楼层最里端的办公?室,门合上的那刻,隔绝了外头?的脚步声和交谈。
    郑曜天走到办公?桌后, 随手把文件丢在一边,回身倚着桌沿看着他,慢悠悠地问:“你早就知?道天行方略那边是谁吧?”
    周越没有否认, 只是垂下眼, 轻轻“嗯”了一声。
    “你父亲恐怕不会太高兴。”郑曜天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笑意?里藏着洞察一切的睿智。
    “前阵子他还特地来找过我, 说你刚回国, 想让你稳扎稳打走好第一步,别太激进。语气里的担忧,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知?道, 但他不能影响我们公?司的内部调度。”周越的回答依旧简洁,说着,翻开天行的公?司介绍,第一页上,几位合伙人的名字一一列出,每一个?都是亲笔签名。
    夏知?遥,落在右下角,笔迹却极其鲜明,属于她?特有的极具风格,看不出性别的行书。
    周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眼神一点点沉下去,那种感觉就像看见她?本人,冷静,自持,充满力量感,不容质疑,也不轻易靠近,即使只是签名,也仍旧是那个?他熟悉的她?:毫无?破绽,又美得难以直视。
    郑曜天眯着眼睛盯了他足足十几秒,他轻笑了一声:“虽然天行方略是我弟弟的公?司,但我还是得劝你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里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三思而后行。”
    周越低头?没吭声,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权衡什么。但下一秒,他抬起头?,眼神与?郑曜天正?面对上。
    那一刻,他的眼神清澈得几乎洗去了所有伪装,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点退缩。
    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洒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淡淡的金光,,那张向来寡言冷静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种令人意?外的坚定。
    “你要个?理由的话,我可以实?话实?说。”
    “我就是为了她?才回国的。”周越脱口而出。
    “我也是为了她?,才想去天行方略。”这?句话说出口时?,他感觉到胸口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松,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郑曜天没有立即回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眼中闪烁的,既有意?外,又有一种“我就知?道”的印证感。
    他轻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感慨,然后低声笑了起来:“行啊,周越,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不折不扣的情种。”
    “不过……”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商场老手特有的威慑力,“我很欣赏你的诚实?。”
    去天行的前一晚,周越彻夜未眠,新家的客厅空荡得过分,窗外是凌晨的城市,万籁俱寂。
    他点了一支烟,半靠半坐在沙发上,第一口烟雾吐出时?,他仰着头?,眼神落在看不见尽头?的天花板上,而心里,早已翻涌成海。
    这?些问题,他早就问了无?数遍,在深夜、在雪地,在纽约林立的高楼之间,也在那个?回国前辗转反侧的夜晚。
    他以为时?间会给他答案,可时?间只是沉默,只是任由那些疑问在心底越积越厚,越埋越深。
    她?会怎么回应?
    他不知?道,也不敢再奢望知?道,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横跨时?间、地理,还有数不清次的自我否定,只为了在命运重新交汇的节点上,哪怕只是一次,再站到她?面前。
    他没打算逼她?。他甚至不确定,如果她?拒绝回答,他是否还有力气问第二次。
    只是心底那个?声音一直在追问,像被困在骨头?缝里的海潮,一遍一遍拍打:你为什么来?
    又为什么走?
    他只是,再也承受不起那种彻底不知?情的沉默,那种毫无?预警、毫无?解释地被留在原地的感觉,太像被放弃,太像被丢弃。
    他撑得起等待,却撑不起那种不被选择的无声崩塌。
    见到她的那一刻,周越差点没绷住。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干练,气场收敛却带锋,笑意?淡淡,仿佛所有旧事旧人都与?她?无?关。
    可只有他知?道,自己完了。
    那些两?年前没说出口的情绪,那些本该被时?间磨平的念头?,早该随着失眠、安眠药和沉默消解的爱意?,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全?数溃堤。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指尖悄然发抖,手指下意?识收紧,关节泛白,掌心一片湿热。他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用最平稳、最得体的声音说出一句:“久仰。”
    可他知?道,自己根本放不下,他焦虑了太久太久,久到自己都不记得那些夜晚是怎么熬过来的。他以为时?间治好了自己,看了医生?,按时?吃药,锻炼……可她?一出现,所有训练出的自控力瞬间崩塌。
    他只能把自己藏进逻辑和克制里,坐在会议桌前,用毫无?波澜的语气,把她?的方案一点点拆解,用“投资人”的冷漠面具,一项项质问、分析、否定,像个?公?事公?办的审讯者。
    可只有他知?道,他问得越多,越是在逼自己冷静。
    她?越是不动声色,他就越想冲破所有理智,撕碎她?的表情,吻她?、抱她?,狠狠掐住她?的下巴质问: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你怎么能……真的说走就走?
    他克制得那么狠,可那克制本身,就是一场歇斯底里。
    周六,周越开车去了母亲和继父的家,车载广播在播天气预报,气温骤降,傍晚可能有雨。
    他把声音调低了些,余光瞥见后视镜中的自己——神色平静,衬衫整洁,像往常一样,体面、稳重、无?可挑剔,可他的脑子,却开始翻出那些他以为早已收起的记忆。
    不是那种尖锐的争吵或撕裂的场景,他的童年并?没有电视剧里那些夸张的风暴,父母离婚时?他还不到五岁,年纪太小了,小到还没来得及意?识到“一个?家被拆成了两?个?”意?味着什么。
    后来他们都再婚了,他的母亲再婚不久便生?了弟弟,他小时?候主要跟在父亲这?边过,周末或寒暑假才会去母亲那边。
    父母对他很好,这?点他一直知?道,不缺物质,不缺陪伴,也不缺教育资源,从小到大,该送的学校,该学的东西,该上的班,从没落下,他像所有北京孩子一样,学会了钢琴,学会了画画,也学会了怎么在两?个?家庭之间维持恰到好处的分寸。
    不是那种情绪化的苛责,而是藏在“为你好”里的隐性压力,他从小就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话该说、什么情绪不该被看见,他不被允许失控,更不该让任何人担心。
    他的人生?被安排得很好,只需要按部就班地成为一个?让人放心的“别人家孩子”,他也确实?做到了。
    他从小就学会了自控,学会了隐藏那些多余的情绪,他习惯了被期待,也擅长?回应期待。
    他一直都很清楚,父母不欠他什么,他们只是走了各自的路,尽力在各自的方式里对他好。
    所以当?夏知?遥离开的时?候,他才会那么失控。
    就像小时?候,他独自坐在在钢琴教室门外,看着其他孩子一个?个?被父母接走。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他从最开始站着等,到后来坐在角落,一遍遍看墙上的时?钟,每一次门口响动都让他下意?识抬头?,可走进来的,永远不是来接他的那个?人。
    那种被留在原地、情绪无?处投放的感觉,他太熟了,只是这?一次,他以为自己长?大了,可以承受得住,可事实?证明,他还是太高估了自己。
    别墅外的草坪刚修剪过,一排低调而昂贵的绿植沿着围栏错落分布,门刚一开,母亲就走了出来。
    大门“咔哒”一声打开,周越的妈妈魏然披着一条浅驼色的羊毛披肩,眉眼保养得极好,气质优雅,从外表看几乎看不出真实?年龄。她?的目光落在周越身上,带着惯性的审视:“来啦,你啊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可她?的动作却没停下,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替他拿拖鞋,又顺手接过他脱下的大衣挂到门边的衣架上,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重复了无?数次。
    “临时?决定的。”周越低头?换鞋,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点疲倦。
    她?皱起眉:“工作也临时?,生?活也临时??你今年几岁了,还在到处漂着过?”
    “我没漂。”他轻声说,带着某种疲惫的坚定,“回来是做长?期打算的。”
    “你倒是知?道回来。”她?冷笑一声,目光从他头?发扫到脸,“回国一个?多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说话也没个?准头?。头?发也不剪,瘦了一圈,你这?是回来工作,还是回来受罪的?”
    他没接话,只闷声应了句:“忙得很。”
    母亲的语调陡然尖了几分:“你是忙,那你弟弟呢?他一个?人留在那边,……”
    他目光微敛,眼底掠过一丝疲惫后的冷静:“其然早就跟我说了,他想自己生?活。”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利:“他在unc的日子你又不是没见过,日程安排得清清楚楚,生?活自己打理得很好,朋友一堆,他又不是小孩子了。”
    魏然盯着他,嘴唇微动,却没有立刻回话。她?当?然知?道小儿子生?活得很好,可她?想听的,从来不是这?个?答案。
    而周越,也太清楚她?想要听什么了,但他就是不肯说。也说不出口
    魏然没再说什么,只道:“洗手,吃饭吧。”她?转身走回餐桌前,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没看他,也没再开口,就只是坐在那里,饭菜早已摆好,几道家常菜整齐地码在瓷盘里,还冒着淡淡的热气。
    汤锅里是她?拿手的老母鸡汤,汤面浮着几颗红枣和几片黄亮的枸杞,魏然一向讲究生?活的仪式感,哪怕只两?个?人吃饭,也从不将就。
    “姜叔不回来吃?”周越坐下,随手拿起筷子。
    “他有应酬。”魏然答得干脆,声音轻淡,没有情绪。
    “这?道梅干菜扣肉你以前挺喜欢的,”她?夹了一块放进周越碗里,语气温温的,像是随口一提,“今天火候还不错。”
    周越看了一眼那盘扣肉,轻声“嗯”了一句,没有附和,也没有接话。
    吃到一半,魏然忽然开口:“你还是太像你爸。”
    周越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吭声。
    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锋:“话不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说是为你好,说是成熟、独立,可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一道菜上,却仿佛透过那层菜色,看向更远的过往,“你爸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说走就走,转身就不回头?,像从没来过。”
    话说到这?,她?放下筷子,动作轻得几乎无?声,“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的人。”她?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舍和疲惫,像多年不肯开口的怨,轻轻洇出了痕迹。
    这?一次,周越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淡淡的,平静得近乎无?波,却藏着一种被时?间打磨过的疲惫。
    他淡淡地说:“妈,我不会走的,别拿我跟他比。”
    魏然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可就在那一刻,周越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连那个?唯一还会唠叨他的人,也在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不能靠近了。
    午饭结束后,周越没有立刻回家。
    车驶出别墅区,开上城市的主干道,他一直往前开,开得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然又开回了他高中的那条街。
    他下了车,慢慢沿着人行道走,路灯刚亮起,橘黄色的灯影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像城市心脏跳动的节奏,沉默、又疲惫。
    他抽了一根烟,在街角便利店买了瓶水,顺着路口一拐,途经一家还没打烊的书店,再往前,是一个?铁皮搭的小烧烤摊,摊子前围着几位穿校服的学生?,正?闹哄哄地抢着点单。
    校服是熟悉的样式,左胸口绣着那所他再熟悉不过的高中校徽。
    周越脚步一顿,他竟有种错觉,仿佛自己也不过是刚下晚自习的少年,在这?里等着一串刚出炉的羊肉,和几个?好友边吃边笑。
    周越随便买了几串,热气升起,混着烟和香料的气味。
    他站在一旁等着,目光落在那几位学生?身上,他们正?聊得起劲,说着哪个?老师太烦,哪个?女生?漂亮,还夹杂着对月考的抱怨和对补课班的咒骂。
    他忽然想起,自己其实?从初中就在这?所学校,那时?候,他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等夏知?遥一起放学。
    后来她?高考完,提前离校,从那以后,放学的路好像就变得特别长?,没有她?在前面快步走着,他也就不再急着回家了。
    周围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年轻人的声音和笑都那么清亮,而他却像个?被卷出记忆边界的人,可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周越忽然有些动摇。
    他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到底是在怀念什么,是怀念她?,还是怀念自己那个?年少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也许自己并?不是一无?所有。
    他得到了她?的那段时?间,不是永远,但也足够让他铭记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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