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Chapter 40 弟弟什么时候……

    阳光从高空斜斜泻下, 淡金与橘粉在远处的?云端交融,洒在北卡罗来纳的?土地上,色泽明亮而温柔。
    周越飞抵罗利-达拉姆机场, 去教堂山接弟弟, 一下飞机,他?拖着行李箱, 走过长长的?廊桥,穿过闷热的?人流和机场特?有的?空调冷风, 他?一路向到达出口走去。
    自动门缓缓开启,盛夏的?尾声依旧带着一丝燥热,空气中混着热浪与初秋将近的?干爽气息。
    出口不远处, 那抹身影安静地站着,姿态随意,双手插在口袋里。
    姜其然靠在车边, 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短裤,整个?人在傍晚的?光里显得干净又利落。
    风从停车场掠过,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夕阳从他?背后勾出一圈微亮的?光晕。他?抬头看见周越,嘴角一咧,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哥。”
    周越走上前, 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下是结实?的?肌肉线条, 不由?笑了一声:“又壮实?了啊, 健身练得不错。”
    姜其然撇撇嘴, 自嘲似地笑了笑:“这地方本来就不适合中国人生存,教堂山除了学?习就是健身,就那几个?中餐馆, 我都吃遍了。”
    他?说着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羡慕和向往:“还是纽约好,夜生活丰富,起码下课还能见见人。”
    周越挑了挑眉,靠在副驾的?车门上,带着笑意看他?:“怎么着?这是打算去了纽约就开玩了,嗯?”
    姜其然发?动车子,方向盘在他?手下转动得轻松而熟练,他?笑得一脸无辜:“是不是妈又跟你说,让你盯着我了?”
    说到这儿,他?偏头看了过来,笑意从眼角漫出来,带着点年轻人的?不怕事:“放心?吧哥,我肯定好好读书?,绝对不给你丢脸。”
    晚上,教堂山的?空气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夜色安静得连树叶的?轻响都听得见。姜其然开着车,带着周越去了城里那家上海菜馆 red lotus。
    他?们要了几道家常菜,又加了瓶冰啤酒,等菜的?间隙,姜其然支着胳膊,和周越聊起学?校的?事、社?团的?事,还顺便八卦了几句同学?之间的?趣事。
    饭后,姜其然带着周越在学?校附近转了几条街,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红砖楼,窗台上挂着泛旧的?白色纱帘,路灯昏黄,行人稀稀落落。
    大多数店铺早早落了门,只剩虫鸣在夜色里起伏,把整条街衬得更静。
    “还真是……挺村的?哈。”周越打量四周,语气半是感慨半是调侃,“上回来还是两年前,我还以为现在能好点。”
    姜其然闻言,白了他?一眼:“哥,你知道你这句话有多欠吗?”
    “怎么?”周越笑着看他?。
    “你从北京飞纽约,从一个?国际一线大都市跳到另一个?,根本不懂我们这些在大农村里熬四年人的?苦。”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前方,“这条街我第一年来的?时候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别看白天挺热闹,晚上真没啥干的?。想看个?电影得提前查时间表,晚了就只能回宿舍搓火锅、写论?文。”
    周越轻咳一声:“这不是妈不想让你卷高考嘛。”
    姜其然耸耸肩,语气倒挺随意:“这路是我自己选的?,所以现在不是来找你了嘛——进城进城,改命改命。”
    “那你不憋坏了?”周越侧头看他?。
    “也没,偶尔回国透透气。”姜其然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不过也好,至少这地方安静,能让人静下心?来想点事。”
    周越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点了点头,眼神?若有所思。
    教堂山的?夜空很干净,星空和银河看得很清楚,这是在大城市里很难看到的?。
    那种远离喧嚣的?沉静气息,让他?一时间也有点恍惚,仿佛回到了自己刚成年、还相信努力?就能换来答案的?那几年。
    周越的?步子放慢了些,目光不经意地飘向街对面,那是一家关了灯的?咖啡馆,玻璃上还贴着促销海报,颜色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白。
    他?记得两年前来这儿时,曾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电脑和文件摊满一桌,外面的?雨一场接一场,直到姜其然打电话喊他?去吃饭,他?才回过神?。
    “静下心?来想事啊……”他?低低重复了一句。
    姜其然没注意他?这点情绪,还在兴致勃勃地带路,“前面拐过去有家酒吧,算是这里唯一能熬夜的?地方。不过别抱太大期待,连调酒都是校友兼职调的?,偶尔会?踩雷。”
    “行。”周越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却跟着往那边走。
    夜风从街口拂来,带着夏天特?有的?潮意,和不远处酒吧传出的?微弱鼓点声,像是慢慢推着他?往某个?不确定的?方向去。
    酒吧在一栋翻新的?老仓库里,门口立着一块手绘的?木牌,上面写着今天的?特?价鸡尾酒名?,粉笔字被夜风吹得有些模糊。
    吧台不大,摆满了各色酒瓶,角落的?舞台上有个?留着胡子的?黑人弹着吉他?,声音慵懒沙哑,唱的?是老歌。几张高脚桌零散地坐着人,都是熟客模样,彼此打着招呼。
    姜其然像回到自己地盘似的?,抬手跟吧台的?女调酒师打了个?响指:“hey, emily,老样子,两个?。”
    他?回头看周越,周越只是“嗯”了一声,顺着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周围的?笑声、吉他?声像隔了一层,他?握着杯子,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琥珀色的?酒液上,像是在透过它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姜其然却已经兴致盎然地和隔壁桌搭起了话,不时笑出声,还帮周越点了一份下酒小吃,“哥,你得多出来走走,不然脑子容易锈。”
    姜其然端着酒杯,靠在高脚椅上晃了晃,随口问:“哥,你来这趟,是不是也顺便看看我这‘小镇生活’?”
    周越挑眉看他?一眼,语气带笑:“小镇生活我倒是见识到了,你倒是说说,你这几年怎么着也没找个女朋友?”
    姜其然被问得笑了笑,抬手碰了碰杯子:“刚来的?时候忙着保证gpa,好不容易进了商学?院,那竞争又更卷。刚开学?的?时候也遇到过有点意思的?女同学?,不过你也懂,后来课业、实?习一忙,就慢慢淡了。”
    他?说到这,忽然眯起眼,换了个?打趣的?口吻,“对了,别光说我啊,你一个?投行精英,长得还不赖,别跟我说没有美女投怀送抱。”
    周越正?低头抿酒,听到这话猛地被呛了一下,轻咳两声,把杯子放下,抬眼瞪了他?一眼:“这话说得好像我夜夜笙歌一样。”
    姜其然笑得一脸无辜:“哥,你不知道你自己在女的?里面多吸引人吗?我们学?校要是来一个?你这样的?,不知道多少女生追。。”
    周越没再接姜其然的?话,只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冰凉的?酒顺着喉咙下去,带出一点隐约的?涩意。
    吧台那边传来玻璃轻轻碰撞的?声音,混着低沉的?鼓点,像是在提醒他?,某个?灯光同样昏黄的?夜晚,某张被笑意遮住锋利的?脸。
    他?轻轻吸了口气,把杯口抵在唇边没再喝。那种被当作“弟弟”保护的?感觉,曾经让他?心?里发?热,却也让他?更想用力?证明自己不是。
    姜其然没注意他?的?走神?,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学?校里的?八卦,直到看到他?盯着杯子发?呆,才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哎,哥,你这是想到谁了?”
    周越回神?,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话真多。”
    回程那天,他?们起了个?大早,车一路往北,穿过弗吉尼亚和马里兰,沿着清晨的?高速疾驰。
    副驾上的?弟弟靠在窗边打盹,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侧脸上,眉眼沉静,轮廓干净,像从少年过渡到青年的?一张未完成的?画。
    周越握着方向盘,视线却不自觉飘向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的?画面。
    那时候他?上初中,姜其然还在念幼儿园,个?子小小的?,背着书?包一边喊“哥,等等我”,一边气喘吁吁地在后头追。
    有一年冬天,院子里结了冰,弟弟跑得太急,摔了个?结结实?实?的?跤,膝盖擦破皮,坐在雪地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蹲下身帮他?掸雪,皱着眉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笨啊?”
    结果那小孩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委屈巴巴地回他?一句:“我不是笨,我是想追上你。”
    那时候他?没太在意,只当是小孩的?撒娇。但这句话却像被哪根细线悄悄拴住,一直缠到现在。
    他?总以为弟弟还像小时候一样,出了什?么事总会?仰头找他?。但就在这一刻,坐在副驾上的?这个?人,安静沉稳,自带方向,不再需要谁回头等他?。
    而他?呢?
    他?忽然意识到,弟弟已经长成了一个?可以自己往前走的?大人,而他?,好像还困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原地,像踏在冻结的?湖面上,不敢太重,也不知该往哪里走。
    他?缓缓收回目光,手指轻轻转动方向盘,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点笑。那笑意带着温柔,却没能撑太久,就被心?底一点酸意悄悄拂乱了。
    开了三个?多小时,他?们在一处休息区停下。姜其然下车去买了两瓶水,回头喊了句:“哥,我开会?儿吧。”
    “行。”周越懒懒地应了一声,伸了个?腰,顺手点了根烟。
    他?站在树荫下,低头抽烟的?动作不紧不慢,火星在指间一明一灭,眉眼被烟雾半掩着,整个?人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疲惫与散漫。
    姜其然拧开瓶盖喝了口水,看着他?吐出一口烟,忽然道:“哥,你这烟抽得有点勤啊。”
    周越斜了他?一眼,没答,只是把烟头夹在指间轻轻弹了弹。
    “怎么?”姜其然笑着接话,“投行压力?那么大吗?”
    周越哼了一声,语气懒散又不甚在意:“你觉得呢?”
    姜其然没再打探,只是走过来倚在车门边,歪着头打量他?:“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抽烟的?。”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整天跟我们念叨熬夜会?猝死,咖啡要限量,喝点可乐都嫌糖高。”
    周越笑了笑:“那时候傻呗。”
    “现在也没聪明多少啊。”姜其然眯起眼,语气带着半分揶揄半分认真,“你以为把情绪都藏在烟里,就真没人看得出来了?”
    周越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他?,眼里掠过一丝意外,那是一种被人意外戳中软肋的?错愕。
    姜其然却已经转身去拉开车门,边上车边笑:“行了,哥,上车吧,车上别睡觉啊,不然晚上又得失眠了。”
    周越站在原地,看着他?坐进驾驶位,调好座椅、系上安全带、发?动引擎,动作一气呵成,竟有几分熟练的?笃定。
    他?忽然有些恍惚,这个?比他?小8岁的?弟弟,什?么时候真的?长大了,都可以看穿他?了?
    低头看了眼指间只剩一截的?烟,他?最后一口吸得很深,烟雾在喉间滚过的?灼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随后,他?将火星蹭灭,甩手将烟蒂丢进垃圾桶。
    抬头时,姜其然正?透过半开的?车窗冲他?笑,那笑里带着点了然的?意味:“纽约还远着呢。”
    车驶进纽约时,天已经擦黑,雨刚停没多久,街道上还积着薄薄一层水。
    车灯从地面掠过,映出模糊的?光斑与行人的?倒影,空气潮湿而闷热,城市的?喧嚣像是一瞬间从四面八方扑了过来。
    周越单手握着方向盘,把车平稳地靠在街边停下。他?转头看向副驾:“到了。”
    姜其然点点头,解开安全带,眼神?望向窗外那栋不高不新的?公?寓楼。
    这是周越提前帮他?租好的?房子,学?校附近的?一居室,楼虽旧,却安静,走到哥大不过十来分钟。
    钥匙早就交到手上,房东是他?几年前留学?时结识的?老移民,性格干脆,办事利落,交接流程简洁得没有一句废话。
    姜其然下车走到后备箱,利索地拉开盖子,把行李箱拖出来,回头时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还有一种初生牛犊式的?跃跃欲试。
    周越站在雨后的?街边,看着弟弟把行李一件件往楼里搬,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自己当年初来乍到时,也是一个?人提着箱子进来的?,也是这样一个?雨后天光未尽的?傍晚,也是这样一条湿滑的?街道。
    只是那时的?他?,心?里更像揣着一口闷着的?火,不知道往哪去,也没几个?人能依靠。
    而现在,弟弟也来了。比起当年的?自己,他?看上去更稳妥,也更笃定。
    周越抬头望向那扇已经亮起的?窗,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胸口的?沉闷,随着湿凉的?空气,一点点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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