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9章 出村

    绿褂子妇女笑眯眯地领着陈蕴又开始在这座像是迷宫似的村里绕来绕去。
    相似的房子, 相似的道路,要不是陈蕴眼神好,绝对无法从围墙上刻着的两个小小数字摸清楚规律。
    “到了。”
    女人在三十二数字前停了下来, 不是径直推门而入,反而抬手敲了敲门。
    三声短促的敲门声落, 大门立即就被从里拉开。
    陈蕴看似是微微低头整理着头发, 其实目光从手掌下扫过了门栓, 立即发现问题所在。
    这扇门的锁在里边,黑色锁头上挂着的铁链比陈蕴手腕还粗。
    这锁防得是家里人而不是……村里的人!
    陈蕴装作没看见, 弄完头发又去低头整理药箱, 实则余光一直注意着开门那中年男人的每个动作。
    锁头打开, 钥匙取下挂到了腰带上,再从旁边地上捡起个棒子充当门栓。
    “大夫姓什么啊?”
    女人和中年男人用嘴型说了句什么没看出来,下一瞬绿衣服女人就开始询问起陈蕴的姓氏。
    “姓陈。”
    “陈大夫先上隔壁屋休息会儿,我上屋里看看我儿媳妇去。”
    “成啊!走了好几个小时山路, 我是真累了!”话才说完陈蕴就疲倦地伸了个懒腰:“要是产妇出现宫缩就喊我。”
    “你放心。”女人冲坐在堂屋门口切猪草的憔悴女人抬了抬手:“翠云, 你带陈大夫上隔壁屋休息会儿。”
    “是, 娘!”
    女人丢下柴刀站起来,脸上木讷得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诧色还是没能逃过陈蕴目光。
    中年男人跟了上来。
    “陈大夫是哪人?”
    “我丈夫是北城人,我现在也算是北城人。”
    “难怪听陈大夫的口音不像地道北城人, 原来是户口跟着丈夫去了北城……”男人目光从陈蕴白大褂袖口下一闪而过的表带上划过, 咧嘴笑出口大白牙:“陈大夫爱人是干什么工作的?”
    “我丈夫在公安局工作,和我公公一个单位。”
    男人的眼皮微微抽动,嘴角笑容不由僵硬了几分:“陈大夫好福气,这是嫁进了公安家庭啊!”
    “就外头人看着光鲜,干公安的逢年过节都在外边忙活。”陈蕴抬起手, 彻底将手表了出来:“我爱人那边亲戚全是干公安的,连吃个年夜饭都凑不全乎。”
    男人嘴唇颤动,就在跨进门槛的下一瞬停了下来。
    他对公安这两个字的恐惧不仅体现在表情上,身体自动远离几乎是本能。
    “翠云安置陈大夫,我一个男同志再进去不方便。”男人站在门外,狠厉的目光看向憔悴女人。
    女人缩了缩肩膀,畏畏缩缩地转过头去继续带路。
    这家人把陈蕴安排在了第二间正房休息。
    屋里到处都落着厚厚的灰尘,窗子已经从外边被钉死,陈蕴观察一圈后选了个还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
    “呜呜……呜呜……”
    憔悴女人伸出手指了指床,又转身指向水盆,呜呜声仿佛生锈的琴弦般干涩刺耳。
    女人是个哑巴……
    陈蕴笑着点点头:“那就谢谢嫂子,我还真想躺会儿。”
    女人退出了屋里。
    陈蕴笑脸猛地沉下,摆在膝盖上的手因愤怒而收紧,指甲狠狠地掐进了皮肤里。
    就在女人呜呜表达意思时,陈蕴清楚看见张开的嘴里竟然只有半截舌头。
    女人既然能听见陈蕴说话,说明她并不是先天哑巴,再结合那半截舌头,最大可能是后天人为造成的哑巴。
    接生婆说得太对了……这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静静将怒火压下,悄悄从衣兜里摸出刚才写字的笔头握在手心,左看右看没找到适合写字的纸,低头看到了自己身穿的白大褂。
    女人再次进屋时,八仙桌上只有件白色大褂摆在那。
    陈蕴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往院里看了眼后轻轻抬手合上门。
    女人下意识地抖了下,迅速转身,看是陈蕴关的门,表情才逐渐放松下来。
    “你能听见我说话是不是?”陈蕴问。
    女人点点头。
    “那我问你答,只需要点头或是摇头。”
    女人又点点头。
    “你会写字吗?”
    稍微一怔后,女人挑起眉头,缓缓点了点头。
    “好!你是不是被拐卖到长孙村来的?”
    女人一下子激动起来,紧紧抓着陈蕴胳膊,手里用来擦拭桌子的抹布因为用力捏紧不停往下滴水。
    “这里有笔,你把你的名字和籍贯都写下来。”陈蕴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相信我,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
    笔头交给女人,陈蕴接过抹布打扫。
    院子里的人不知道都去了哪,陈蕴不时往门外看都没瞧见有人经过,而且刚打开的锁头不知什么时候又锁上了。
    女人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在白大褂上写下了沉默多年再未被人提起的真正身份。
    直到清脆敲门声再度响起,陈蕴赶紧回到桌边拿起白大褂穿上。
    她猜得没错,很快绿衣服中年妇女连门都没敲就推门走了进来。
    女人正在铺床,而陈蕴趴在桌上看似已经睡了过去。
    “还不快出去。”中年妇女压低声音呵斥。
    陈蕴:“……”
    嘎吱——
    门再次被合上,屋子外接连响起的两个巴掌声刺进陈蕴心里。
    “要是再敢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你就别想活了。”
    “还不滚到后边去喂猪。”
    脚步声远去。
    “要不是为了你媳妇,老娘用得着冒这么大险把外头的大夫找到家里来?”
    “要是让村长知道咱们竟然把公安家属领进村里,咱们都得完蛋。”
    “就一晚上,明天要是还生不下来也不能让这个大夫待,明天一早咱们就把人送出村子去。”
    “他妈的,怎么会碰上个全家都是公安的。”
    绿衣服女人低声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接着又透门缝看向屋里,瞧见陈蕴依旧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心里才总算稍稍落下。
    她训斥的是刚才那个打听陈蕴家庭的中年男人。
    只听他可惜地叹气了声:“可惜小娘们碰不得,要不咱们可以把人留下来当我第三个媳妇。”
    “想要媳妇让你爹再弄,这个女大夫咱们碰不得。”女人狠狠拍了巴掌男人胳膊:“你没听孙磨盘媳妇说村口还有当兵的等着,你想害死咱们全村啊!”
    男人嘿嘿笑了两声:“我知道。”
    “知道就好!”
    母子俩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完全听不见。
    陈蕴掏了掏耳朵,缓缓抬起头。
    大部分时候听力优于常人都是件好事,比如今天就帮了陈蕴个大忙。
    他们以为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对话声音却让她听得清清楚楚,不由暗自庆幸刚才心有灵犀,没有实话实说。
    陈蕴干脆走到门前,既能透过窗缝看到院里的情况,也能借着这点微弱光线看一看女人都写了什么。
    白大褂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好些都透过衣服渗透到了外边。
    多亏刚才绿衣服中年妇女没有走近看,否则一定会看到满背的字体。
    女人叫李婷秀,周顺市米和县人,六年前在村子后山砍柴的时候被两个人掳走。
    被卖到长孙来之前李婷秀就被割掉了舌头,这家买她的人叫孙铁匠,因为大儿子早些年发烧早夭,所以给二儿子同时买了两个女人生娃。
    孙家人不知道李婷秀读过书会写字,李家人说什么都不避讳她。
    孙铁匠二儿子更喜欢另一个长得清秀的姑娘,李婷秀在孙家与其说是儿媳妇不如说是下人加暖床丫头。
    除了要服侍二儿子外,还时不时会被她名义上的公公孙铁匠侮辱。
    在衣摆的最下一排字,李婷秀只写了四个字——我想回家!
    李婷秀只想离开这个宛如地狱的村子。
    大滴大滴泪水滚落,很快晕开了衣服上一个个歪歪扭扭却用尽了全力的字。
    陈蕴把白大褂穿上,再拿药箱里备用的白大褂套上,还特意在墙壁上蹭了层灰。
    做完一切,外边的天早已黑透。
    女人来喊过陈蕴一次吃饭,但推门看她在床上睡得沉,便蹑手蹑脚地将陈蕴摆在桌上的药箱提了出去。
    翻找了遍药箱子没发现什么异常后又悄悄还了回来。
    黑暗中的陈蕴嘴角翘起。
    这一夜孙家人都没来喊过陈蕴,看来隔壁的产妇根本还没发动迹象,陈蕴迷迷糊糊地熬到了天亮。
    趁天还没亮,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写满字的白大褂脱下来塞进药箱夹层。
    公鸡鸣叫第一声后,房门被敲响。
    “陈大夫起了吗?”
    “起了!”陈蕴拢了拢头发,走过去打开门:“是不是产妇发动了?”
    “没有,我儿媳妇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绿衣服中年妇女还穿着昨天那套褂子,满脸歉意地搓了搓手:“麻烦您跑一趟,我看她一时半会发动不了。”
    “没事。”
    “趁太阳没出来之前,我送你出村!一会儿热了不好走路。”
    女人说完往陈蕴怀里塞了两个滚烫的玉米面馒头,腾出手来就轻轻推着陈蕴往往外走。
    迫不及待地想把陈蕴送走……看来昨晚还发生了些什么不知道的事。
    “成!那我就先走了。”
    陈蕴从善如流点头顺着孙铁匠婆娘的力道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李婷秀站在厨房踮起脚尖拼命地往下指了指。
    陈蕴瞬间就明白过来,将馒头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们走得很快,孙铁匠婆娘走到后头甚至都带了点小跑的意思,一直走到村口的门楼前才猛地停下来 。
    “那我就送陈大夫到这了。”
    大门大开又很快合上,瞬间隔绝了这座令人作呕的村子的全部景象。
    “陈主任!”
    已在路边驻扎的叶剑看到陈蕴走出来就立即迎了上来。
    陈蕴冲他点点头,第一时间却是打开了装馒头的包袱皮。
    里边果然用炭笔写了几个字。
    孙要武昨夜回村。
    另一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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