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5章 夫人,回家

    “提高半数?怎么可能?!”盛燃双目瞪圆。
    “黛夫人瞧着非农户出身, 焉能懂堆肥,更遑论谈及什么独门之法?且这半数,未免过分夸张了。”崔升平语气惊疑且凝重。
    盛燃懂他的惊疑, 但后面的凝重……
    二人对视一眼。
    能当谋士就没有头脑愚笨的,在这个对视中, 盛燃恍然间明白了些什么,“海清,你是觉得这一切都是主公所为?”
    来传信之人已退下,周围无旁人, 盛燃因此说完了后半句, “你是在怀疑主公如今在为秦小郎君造势?”
    “难道不是吗?作物产量提高半数,这话说得倒轻巧, 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出来,但要真正做到谈何容易?若是能办到, 昔年两河泛滥和大旱降临,饿死之人能少个五六成;论政绩, 也论功德, 岂有更大乎?退一万步而言,若有此法也该是握在一个庄稼汉手中,如何能为一个娇养的女郎所知悉?”崔升平说到最后已是眉头紧皱。
    “可是龙骨水车分明……”盛燃顿了顿,“当时你我都在并州料理容公的后续事务, 未得空前往赢郡。此事个中内情究竟如何, 唯有纳兰无功知晓。”
    但纳兰治是秦宴州的师父,且这位本身也是个极为敏锐之人。
    他们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打探龙骨水车,对方必定会猜到他们不仅最初半信半疑,如今也秉着质疑的态度。
    崔升平抚着长髯的手停住,“此事不适合与纳兰无功说。”
    盛燃本就不同意, 如今颔首。
    “先前我们建议让三公子迎娶南宫青州之嫡女,但这提议被主公驳回。如今又有这等消息传来,子凭母贵,主公对黛夫人钟情至此,不得不令人忧心他是在为秦小郎君铺路……”崔升平说。
    明年开春大婚一事已是板上钉钉。
    别说他们,就算中途横着身为望族的卫家,还不是照样被主公收拾了。他们不能妨碍,也无力阻碍主公的大婚。
    两人都觉头疼异常。
    “此事如何是好?”
    “主公手腕向来强硬,如果我等中途极力劝阻,有可能适得其反,不如且先看看。反正这一半的量……”崔升平摇头,“除非主公偷偷开私库给她补全,否则绝不可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铿锵有力。
    “你说得是,到时我们仔细看着点主公,再联和其他几个屯长及时劝止,才好早早结束这一场闹剧……”
    晚膳后天灰蒙蒙的,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黑纱。而在这本该安寝的时间,一众武将却聚在院子里嘀嘀咕咕。
    “……产量提高半数有些夸张了。”这是委婉的白剑屏。
    “我很想相信黛夫人,但我理智告诉我,我要是相信她,那些个什么仓曹、大司农、水衡都尉通通都是尸位素餐,该死!”这是一本正经的莫延云。
    可不是该死嘛,这么多人研究来研究去,都没有黛夫人一个女郎见多识广。
    “黛夫人她既然敢放言,我想她必定心中有数。”这是坚信不移的乔望飞。
    “所以今日是准备了多少东西?”这是白天不在的魏青。
    丰锋如实说:“我负责收购三车牛粪和猪粪,胡豹负责买骨粉、石灰和草木灰。”
    “骨粉?这是做什么用?”向来寡言的燕三问。
    丰锋眼珠子转了转,“我不知晓。不过既然黛夫人已着手准备材料,想必不久后便会动手堆肥,不如我们明日齐齐去主院外听候吩咐。”
    “还是老丰你有办法!”
    ……
    日落日升,东方既白。
    黛黎一觉醒来,听念夏说外面有一群武将候着她。刚睡醒,黛黎以为自己听岔了,“等我?这是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昨日夫人说了堆肥,他们一个个好奇极了,如今争相要为夫人效力。”念夏抿唇笑笑。
    黛黎揉了揉眼睛,“他们来多久了?”
    “有两刻钟了,听闻您未醒,都说不着急,等您睡够了再说,茶都喝了好几壶了。”念夏的神色自豪极了。
    以前她也是为奴为婢,但伺候的主子在男主人前极尽卑躬屈膝,连带着面对男主人的部下时,也多有回避和迁就。
    别说一群人等她睡醒,连得部下一句夸赞也是不可能的。
    不,也不一定。
    就是得了赞美以后,男主人极有可能将宠姬转赠。
    黛黎对念夏说,“今日我要去田地里,发饰和衣裳从简即可。”
    等她洗漱好,又吃完早膳从主院里出来,听到她脚步声的一众武将齐刷刷地扭头。
    在黛黎的视角里,主院门口杵了好几个木桩子,有的倚墙而立,有的蹲着,还有的干脆坐在地上。
    这会儿见了她,一个个双眼放光,要是换掉他们身上的劲装,活脱脱就是一群讨薪的工人。
    黛黎:“……”
    但不等黛黎开口,长廊的另一端拐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正是掐着时间回来的秦邵宗。
    昨日消息放出去后,他并不意外今日一大早主院前便围了一圈武将。然而知晓是一回事,如今亲眼所见,感觉不虞又是另一回事。
    往日的爱将,这会儿和扎地上的木刺似的,蹲着的刺眼,站着的碍事。秦邵宗目光扫过,一开口就是来者不善,“怎的,都很闲?”
    一众武将皆是头皮一紧。
    方才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如今迅速站直了。
    “君侯。”
    一群人见过礼后,眼观鼻鼻观心,一个个低头当鹌鹑。
    没人说话,那黛黎说:“你们都打算和我一同到田里去?”
    凝固的气氛瞬间被煮沸。
    “我等愿为您效绵薄之力。”
    武将嗓音洪亮,这不约而同的一声传出老远。远刚晨练结束的秦宴州和秦祈年皆是一愣。
    少年惊讶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秦宴州想到了昨日,“昨天丰屯长已备好材料,想来今日他们去寻我母亲了。”
    秦祈年喜欢凑热闹,“那咱们也去!”
    ……
    主院前。
    “……对,还要许多稻草,劳烦你们去搜集。”黛黎点头。
    温度会直接影响堆肥。春秋两季温度适宜,土壤中的微生物正活跃,可以高速分解废料。
    夏天和冬季一个过热一个过冷。尤其是北方的冬天,温度随便都能降到十度以下,这时候则需要给土地保暖。
    在现代,保暖可以用塑料膜,一大片黑色的塑料膜往地上一拉再一压,形成一个相对的吸热区域。但这个时代还没塑料膜这玩意,只能用稻草代为保暖。
    可别小看稻草,古有“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里面的“草”,除了指马匹饲料之外,还指稻草。
    在棉花还没有广泛普及的宋朝以前,行军打仗的士卒夜里就是用稻草来保暖,晒干的稻草往身上一盖,味道好闻又暖和。
    而现在,黛黎需要用稻草来做保温工作。
    丰锋和乔望飞接了收集稻草的任务,率先离开。其他人还在原地,一个个摩拳擦掌,翘首以盼,只能黛黎分派任务。
    黛黎无奈扶额,“民以食为天,国以粮为本。我能理解你们的心急,但是堆肥这事并非一蹴而就。光是粪便发酵腐熟这一个前置的过程,就能花上几个月。”
    正常来说,粪便的发酵和腐熟需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时间。而其内的微生物受温度影响,时间会随之缩短或延长。
    如果是夏天,一个月左右就能完成发酵和腐熟了;但倘若是冬季,时间要长许多,得三到四个月才能完成发酵。
    当然,这是最传统的堆肥方式。
    在现代,通常会人工加入一些发酵菌,以求高效地完成腐化过程。但这里没有办法,只能将一切交给时间。
    “几个月?竟这般久?”莫延云瞠目结舌。
    不仅是他,其他人亦面露错愕。
    除了奉命去收集稻草的丰锋,旁的武将都没种过地。如今听黛黎这般说,他们惊愕之余,又有种浑身牛劲没处使的挫败感。
    “不过若诸位不嫌弃,活儿还是有的。”黛黎忽然笑了。她眼尾翘起一点小弧度,多了几分平日罕见的狡黠。
    秦邵宗一眼就看出她接下来的话非同一般,他眉梢微扬,但没做声。
    一众武将都热切得很:
    “黛夫人但说无妨,只要我办得到,定不推辞。”
    “便是那刀山火海,也要去闯一闯!”
    黛黎听他们越说越夸张,不由笑着摆手,“无需你们上刀山。就是堆肥得不时翻堆,大概每隔四五日就得翻堆一回,换换粪草的位置,以此来散一散堆内的废气和帮助里面小生物的生长。”
    此话一出,周围一静。
    后面那句小生物有些人没懂,但不妨碍他们听懂前面。
    翻、翻粪土?
    一个个武将瞪圆了眼珠子。
    让他们上战场杀敌、浴血拼搏,他们绝不会眨一下眼睛,但这翻粪土……
    气氛再次凝固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辨识度很高的公鸭嗓传来:“父亲,您和黛夫人要出府吗?能否带上我和秦宴州。”
    嗖嗖两下,秦祈年和秦宴州前方的人影通通闪开。
    青年眉目微动,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黛黎身上。今日的黛黎穿了一身黑,长发也扎成高马尾,相当英姿飒爽,一看就不是去普通游肆。
    “母亲,我想和您同去。”秦宴州说。
    黛黎疑心这两人什么都不清楚,纯粹想凑热闹,干脆问他:“州州,你知道我要去哪儿,想做什么去吗?”
    秦宴州点头说知晓,“您将去郊外的田里,要堆肥。”
    黛黎又说:“昨日我让人收集了几车牛粪和猪粪,按计划今日得去堆起。你确定要来?”
    秦宴州:“要来。”
    他见过满街米店鳞次栉比,米面满仓,也是真正挨过饿、连草根树皮都吃过的人。如果能帮的上忙,踩几脚牛粪真不算什么。
    其他武将霎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烧。
    秦小郎君身为黛夫人之子,再过些时日他就是秦氏记上族谱的公子了。他尚且不嫌脏乱,他们又有什么脸不吱声。
    看够了戏的秦邵宗发话,“尔等去留随意。夫人,我们走吧。”
    一行人打马出城。
    冬季并非日日都落雪,下了雪后,只要太阳出来,雪是会慢慢化开。一句话说便是,下雪一两日,后续长期融雪。
    近几日都没有再落雪,地上的雪融得差不多,先前大地披上的银装逐渐退去。
    秦氏本就是望族,就算秦邵宗没当上渔阳郡的一把手,他也有许多田地。这些良田会租给佃农耕耘,作为农田持有者只需定期收租。
    天空湛蓝广袤,偶尔有零星飞鸟滑翔而过,远处青山巍峨。而放眼郊外一众平坦的田地,如同一块块整齐的补丁,彼此相连、收尾相接,仿佛要连到天边去。
    冬季是农闲时,黛黎一路过来都没看到多少农民。
    “到了。”秦邵宗勒停赤蛟。
    黛黎翻身下马,而后揉了揉自己的脸,出门走得急忘了戴帷帽,刚刚吹了一路的冷风,脸都冻麻了。
    秦邵宗见状也伸手过去,“细皮嫩肉的,冻伤了?我看看。”
    “不劳您大驾。”黛黎嫌弃他手上的厚茧,侧头避开。
    后面一众武将有的低头研究脚下泥巴,有的眺望远去青山,有的则一本正经地整理马鞍。
    大家都很忙。
    黛黎也忙,匆匆结束一句插科打诨后,她问胡豹:“昨日收集的骨粉和草木灰等物都运来了吗?”
    “有的,皆已用麻袋分装好。”胡豹率先下到田里。
    “暂时不急用,可以先放放。”黛黎也下田区。
    她比划了下高度,“那几个牛粪和猪粪混合在一起,尽量堆个圆包,肥包高约九尺,要尽量大些,热度散得越慢越好。对了,堆之前底部要铺一层杂草,最好是枯叶和绿草四六开,一共要个十麻袋。”
    昨日没有让人去收集杂草,不过秦邵宗这一块田近山,走一趟相当快。
    燕三几人当即抄起麻袋打马过去,不久后便带着鼓囊囊的麻袋归来。
    “全部洒这里。”黛黎方才让人挖了个坑,“枯叶先铺,然后是绿草。别铺完,用三分一即可。方才让提的水呢?州州,浇一点水下去。”
    青年提起木桶,一手拎木柄,另一手扶着木桶底部,哗地往坑里泼水。
    黛黎:“再铺牛粪和猪粪,和枯叶绿草交错夹层。州州,浇水。”
    众人依言而行。
    好一通忙活,六车的粪和着枯叶绿草合计堆了两个大粪堆。
    黛黎拍拍手:“用稻草将上面盖一盖就完事了,今日便到这里吧。明日再去收一些牛粪猪粪,后续如法炮制,堆多些粪包。至于这些堆好的肥堆,君侯,你安排个值班表,每隔五日让人来翻一回。”
    北地的田地这么多,光是一点有机肥是绝不够用的。既然如今是农闲,不如干脆多做一些。
    众人领命。
    “咕噜噜——”
    黛黎隐约听到了车轮声,她循声看向渔阳的方向,竟见一辆马车往这边驶来。
    她稍愣,下意识转头看身旁的秦邵宗。男人对上她的眼,棕眸多了几分温和。
    “夫人,随我回家去。”他笑道。
    凉风拂面,刮在脸上冷冰冰的,冷到甚至令人觉得面皮那一块微微发麻。
    但是那辆马车却像一把火炬,分明并不奢华打眼,却有种融融的暖意。
    黛黎垂了垂眼。
    从这天开始,每隔几日秦府便有几匹快马同出,直奔郊外。
    快马来来去去,日升日落,时间缓缓流过。
    不知不觉,三个月过去了。而在深冬的尾巴,黛黎的第一批熟腐粪便,在万众期待中完成了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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